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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造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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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存的痛心在法阵中被无限放大，但是他一点也动不了。
血月业力在颅内尖啸，缪存悬浮于法阵中央，四肢百骸如被千年寒冰冻结。每一道月华丝线都成了烧红的铁钎，刺入他破碎的明核，将过往二十三年的清修寸寸剥离。
云岭雪峰上，师傅手把手教他辨认星图的温度；守山门时师兄替他挡下邪祟的背影；初入九曜星君之列时同门敬酒的笑颜……这些记忆碎片在业火中扭曲变形，化作无数双指责的眼睛。
“弟子有负师门……”他唇间溢出银辉血雾，胸前月殇契刺青灼烫如烙。血月之夜，他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的明核在眼前碎裂，那曾教他《太阴真经》第三重的手无力垂落。可是更早之前，戊子年戏台旁，被云岭法门断簪刺穿咽喉的小旦，水袖凝固在半空，睫毛上泪珠未干。
是谁？究竟是云岭哪位同门，竟以宗门信物行此凶事？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震得周身红绸簌簌作响。既注定魂飞魄散，何不以这残躯为灯？云岭法门的戒律清清楚楚写着“不杀生灵”，若真是同门所为，定是被阵法蛊惑，失了本心。他愿以魂魄为引，照亮真相之路；以月华残息为烛，照见当年隐情。
纵使神志清空，肉身消融，也要为宗门了结这段因果。
这念头一起，心口月殇契骤然剧痛，银辉从七窍溢出，在血月映照下竟凝成细小的光蝶，绕着他残破的躯体翩跹起舞。每一只光蝶振翅，都映出他过往种种：七岁在雪峰捡到的弃婴襁褓，十八岁守卫宗门时被邪祟刺穿的伤疤，还有戊子年南州水乡戏台边，那个递来粗陶碗的小女孩腕间翡翠平安扣的青芒……
法阵中心，洛颐倏然睁眼。
她本在血月深处沉浮，周身缠绕的碧绿蛇影与无数红绸交织，每一道月华都牵引着戊子年那场未完成的婚誓。可此刻，那缕不属于她的银辉如清泉漫过心田，带着云岭雪峰特有的凛冽与悲悯。她看见光蝶环绕的缪存，那张清俊面容在业火中逐渐透明，却无半分怨恨，只余看上去的澄澈。
“你……”洛颐指尖微颤，紫蓝格子衬衫在月华中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典籍中那句“月华本无主，心净自生辉“。百年来，月华之力都被云岭法门当作阵眼祭品，每逢血月持有蓝月轮回之力者便要承受溯业之痛，她以为天下修这月华之力的咒者皆如此冷血。
可眼前这人，宁可魂飞魄散，也要查清真相，为同门赎罪。
世界上最大的悲悯，莫过于愿意去亲眼看一看这世界，然后感同身受。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喑哑悲鸣。洛颐抬手轻抚身旁蛇影，那碧绿生灵竟似通人性般颔首。她掌心的涅槃灵石骤然炽亮，一缕金芒自指尖飞出，化作流萤般的飞虫，嗡嗡振翅扑向缪存。金光掠过之处，红绸寸寸断裂，血月阵纹如雪遇沸汤，消融于无形。
“云岭法门欠你的，不该由你偿还。”洛颐声音轻如叹息，眼底积压的阴戾稍微减少了一些。她腰间翡翠平安扣青芒大盛，与缪存胸前月殇契交相辉映，“戊子年之约，本就不该是血祭。”
金虫没入缪存心口的刹那，天地骤暗。血月褪成银盘，红绸化作漫天纸蝶，婚堂梁柱在光影中扭曲变形。缪存感到月华之力如潮水退去，而另一种更古老、更温暖的力量自地脉升起。他最后看见的，是阵法中心洛颐唇角扬起的弧度，那笑容极淡，却像冰河解冻。
缪存恍惚间望见眼前长发及脚踝的身影，看不清晰的眼睑中折射的目光清澈如水，带着一丝倔强的委屈。他心头猛震，这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是在祠堂吗？还是那年他作为孤儿个被月光眷顾，在戏台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呢？
金虫光芒愈发炽盛，缪存感到自己灵魂深处某种桎梏正在松动。他忽然明白，这溟月回溯阵之所以选中他，不是因为他是云岭最年轻的九曜星君，而是因为他在戊子年已经结下的缘分。
或许当洛颐点燃金虫的刹那，不是将他送回戊子年，而是将两个被时光割裂的灵魂重新缝合。现实世界的界限在光芒中逐渐模糊，缪存看见洛颐站在剧院二楼凭栏处，掌心的涅槃灵石恢复平静，血月阵纹如晨雾般消散。
于是，缪存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回，刹那间淹没了所有混沌。他清晰地忆起了在云岭法门的岁月：那位童颜永驻的师父，眉目间永远带着山巅冰雪般的清冷，却在每个寒夜里为他添衣煨药；还有那位师兄，粗犷的汉子总在练功时偷偷塞给他蜜饯，嘴上骂着“不成器的小子”，眼中却盛满兄长般的暖意。这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昨日重现，让他喉头哽咽。
他本该以死赎罪，愧对师门，可此刻却连这份愧疚都显得苍白无力。紧接着，刚刚在法阵中经历的过往如一幅残破的画卷在他心间铺展：他窥见了作为洛家大小姐的浮光掠影——华服锦缎、雕梁画栋，可这些片段却支离破碎，仿佛无数面碎裂的镜子，映出的不是同一个人的轮廓。时而是一个怯懦少女在深闺垂泪，时而又化作冷傲少年执剑而立；记忆的逻辑断裂处，夹杂着不属于她的呢喃与痛呼，像是被强行糅合的异质碎片。
缪存的心猛地一沉，他不仅触摸到了自己赴死的无憾，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法阵中存在的灵魂，其内心深处那股不为人知的痛苦——一种被撕裂的、无根的孤寂，仿佛“她”从来就不曾完整地“存在”过。
眼前幻象流转，他“看见”了这个向他传输记忆的魂灵诞生源头：那是一座潮湿阴暗的小楼，每日都弥漫着花前月下的旖旎气息。年轻的父母在月下相拥，母亲刚从师范学院学成归来，一身素雅旗袍衬得她温婉如诗；父亲则是位体面的教书先生，镜片后的目光总带着书卷的矜持。
两人在分分合合的炽热中沉溺于欢愉，却疏于防护，一次次让新生命悄然萌芽。只是当时他们尚未领证，独生子女政策如悬顶之剑，母亲舍不得教师编制的铁饭碗，父亲更不愿毁掉清誉，加之算命先生一句“此胎是女，克亲败家”的判词，便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新钢医院的大门……那一夜，冰冷的器械声刺穿雨幕，一个尚未成形的婴魂灵被剥离了血肉，却因生辰特殊、阴力极盛，化作百年难遇的“火胎”，在怨念与灵气的滋养下悄然滞留于这方蜗居。
缪存浑身一颤，指尖冰凉，难怪记忆会如此混乱。原来此作祟的源头竟然是个没出生的孩子，神识极弱，难免记忆错乱；只是一个婴灵，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怨气能够被这十大古阵当作开启阵法的源泉？能够修炼成摩煞的怨灵无一不满足三大条件，一是性情暴戾，不能被开化；二是生前怨气极重，且秉性聪慧能够掌握邪煞之力保养灵魂不至于消散；三是年限极长从而煞气可以被积攒，对抗世间咒者。只是这缕孤魂在人间地狱里挣扎不到百年，甚至只有短短十数年，中途甚至消散。如今它的记忆如何还能被用作阵眼，难道问题出在洛颐身上？
缪存到底年轻，并不能完全掌握个中真正的原因，原来世人皆不知，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生辰极为特殊，阴力极盛，竟是百年难遇的“火胎”。在天地灵气的长久滋养下，纵使失去血肉之躯，其魂灵亦能悄然生长、渐次开智。再加上其家中盛行某些秘法，辅以洛颐本身的机遇，故此能够被涅槃灵石所复苏，从而引燃溟月回溯阵的开启命门。
于是，当年的这缕孤魂并未消散于新钢医院的冰冷产房，而是固执地滞留于诞生之地，最终随着那对年轻父母回到了他们蜗居的小屋。
那对小夫妻的境况，恰如命运织就的困局：男方出身贫寒农村，自恃几分俊朗相貌，一心攀附高枝；女方则来自姊妹成群的书香门第，为爱背离家族。两人尚未正式领证，又受制于严苛的独生子女政策，母亲舍不得教师编制的铁饭碗，父亲更不愿毁掉体面清誉，加之算命先生一句“此胎是女，克亲败家”的判词，便决绝踏进新钢医院的大门。
在之后的多年，没有家族扶持，加之男方家庭的拖累，他们只能蜷缩在城里一座高耸却终年潮湿的旧楼里，墙壁渗着霉斑，窗棂透着阴风。这般幽闭阴郁的蜗居之所，恰似地狱气息天然的温床，让那未出世的孽胎魂灵得以扎根其中。日复一日，怨念与阴气交织滋养，魂灵之力竟在无声中愈发强盛，如藤蔓般缠绕着这方寸之地，悄然等待百年的机缘。
很快，不过一年半载，洛颐在父母一念仁慈没打胎的欢愉中熬过了十个月诞生，这婴灵面对洛颐的诞生有些好奇，它发觉随着时间增长，洛颐的怨念成指数级别增长，并不似其他魂灵成功投胎后便拥有一日复一日的喜乐。它本着血脉中的亲情对这个孩子施以怜悯和抚慰的情绪，岂知由于洛颐天生便拥有沟通冥界的能力，再加之没有恶意的“绝煞”之力催化，她竟然能够渐渐感知到它的存在。
契机在她出生三年的某一日，母亲在学校受气，便以洛颐在夏日赤脚在地板上走路会着凉为由，令她跪在地上，自己则用衣架抽打。一下一下看着洛颐的皮肤由红变紫，她心中骤然觉得拥有了宰割生命的快感。领导、同事、恼人的家长、愚蠢的学生……这些人在她眼里本来都是罪大恶极，心里活活憋着口气，看着女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开心极了，扭曲的快感快速升温。
是啊，如果自己当初觅得良人，婆家宽宥，自己再得个儿子，该是多么美满的人生！如今，丈夫的容貌不能当饭吃，恶毒的小姑，变态的婆婆，还有毫不帮忙母家，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她自己无法反抗改变的定数，唯有眼前的女儿，她可以被肆意揉捏。
母亲的气在一根根变形的铁丝衣架中此消彼长，洛颐的孩童天性被生生抹杀，她心中无尽的痛苦与委屈令她过早开启了灵智，她总觉得如果让她选择，她会选择日日同幼儿园的朋友在一块，要是有的选，她选择能把所有家人全部杀死，一生一世只同玩伴在一起。她不理解为什么其他的朋友同她说，世上只有爸爸妈妈最重要。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只有自己忍受不了家里的痛苦吗？为什么别人都觉得家里很幸福呢？
稚气加上与年龄不符冲天的愤怒，加之新喻得天独厚的毒雨黄梅气候，使得洛颐的聚煞之力空前绝后，在以人类之躯的稚童魂灵之力堪破冥界与人界边界的时候，她的六感出窍，紧紧贴近了空中盘踞的怨灵散体，发出了第一声空灵的称谓，她轻轻对着那个身影，用尽柔情，喊道，“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