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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说媒 ...

  •   若要渺渺此时哭,也是很难的。他并不怕死,依然懵懵懂懂地认为死后总会再遇璁姐,既不与她离分,便不很怕,更不必哭。

      渺渺也不知狼行成群,他环着林中四周望一望,似乎要寻个路走逃。

      然狼后又钻出一座,似人的熊、哦不似熊的人来,她口中正训着这狼:“阿尨,没有猎物不准乱跑。”

      正寻着死路的渺渺还是愣愣的,拍拍小桃的头——他此时已然滑坐下去,“或许不用死了,小桃。”

      他并不很笃定,往前探着身体问一句:“提钧大姊?”提钧大姊亦姓孟,渺渺也说不清楚她是甚么亲戚,只知她日日住山上打猎,逢年节爹会让璁姐提一吊肉、一篮菜、一罐盐去请大姊下来过节。

      提钧大姊往往是不来的,是以渺渺也很少见着她,平日若遇着,真不一定识得。

      此番他能认出来,是因为璁姐赴京赶考时,娘特去山上寻大姊下来,本要她一同陪着璁姐去,偏不知为甚未能成行,只记得璁姐说她都能应付,无需旁人来护。

      提钧大姊至镇中便与她们分道而行,她话少,璁姐坐车常闭目温书,渺渺又恐她如此魁梧野相,便没说过话,亦不知她去往何处。

      山中少见人烟,孟提钧成日与野物一块儿,自然不讲究,此时蓬头垢面,浑身上下只围了兽皮遮掩,手脚都露着,也瞧不清她的面容。

      孟提钧见着滴溜溜的小男郎叫她,很是意外:“你是谁?”坐在地上那个她倒是识得,在山上种棉花的笨桃,不知二人冬日里到此地来做甚,喜欢狼窝?

      见她应声,渺渺的心才彻底落下来:“大姊!我是璁姐的渺渺哩。年节时候她提肉寻你下山吃饭呢。今日我在山上捡柴火,找不到路下山了…”

      渺渺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瞧着如此野蛮的提钧大姊是否识些礼数,得了恩惠要还一还人情,例如给他们指一指下山的路。若她不愿指路,渺渺也没法子。

      肉对于孟提钧来说寻常,也就不记得给她送菜送盐的璁书生是否给她也提了肉,但养母说过受了她养恩,就必得听从璁书生一辈子,要么死,没得选。

      何况璁书生总给她送盐,便随口说:“是寻不到的,你们逛狼窝里来了。平日里我也不来这儿呢,恰好今日它们出门子,我才来看一看。”

      “你们跟我来罢,莫与归巢的狼群对上,极难缠呢。”孟提钧很好心地要带他们下山。

      前头那只探脸进来的狼似乎通人语,很是幽怨地呜了一声,竟叫人听出几分不满,诡异至极。

      “好了好了,阿尨,你的族群是很难缠呢。”阿尨是一只独狼,不喜从众狼捕猎,也不愿意主人诋毁它的族群。

      孟提钧在独居山中,平日里寡言,瞅着俩少男与她隔着好些路,嗓门大些,未到震落树叶簌簌的地步,但依旧吓得小桃发抖,欲哭无泪地看着渺渺:他咋就认识人家呢?

      渺渺怎么可能看得懂小桃的眼色,他用力提拔着小桃:“小桃,咱们走下山罢。”

      小桃扒着渺渺的腿,也很想努力站起来,可他背上还背着柴,委实太为难他的身板。

      孟提钧看着二位男郎磨磨蹭蹭地不走,耐心告罄,走上前一把连带着小桃把他背上的篓提起来:“走么?”

      小桃才狼狈地被提起来,未站稳肩上又一沉,是孟提钧松了手,他不得已被柴篓带着往后摔,恰好要倒在孟提钧身上,她手一提卡住压着小桃的篓。

      他还滑稽地顺着背篓滑了好一下才被渺渺拉住。

      “背不动?”孟提钧的语气很诧异,她掂量着手上的重量,小男儿家家力道果真很小。人儿也很小,可怎么伺候人?

      笨桃在山上种棉花,守着棉花地害怕,叽里咕噜说些日后、妻主的话。某一日落在孟提钧耳朵里,怪可笑的,她就记住了,一见着他就想起。

      渺渺未料他站不稳,见他摔倒便要拉,没拉住,此时拉着他站稳:“小桃,你是不是饿啦?”

      小桃十分狼狈地卡在二人之间,羞耻的气憋得面红耳赤,他弯着腰拍掉身上的落叶,摸到衣服补丁上的洞,不自觉攥着它摩挲,低着头讷讷:“我,我不饿。”

      “走罢,狼要回来了。”孟提钧提着小桃的篓,好似什么轻巧的物件,压倒小桃的柴在她手上只是一篓柴。

      渺渺心大惯了,未觉有甚么不妥,便扯一扯小桃:“咱们走罢。”

      小桃极怕那头黑灰灰威风风的大狼,但这野大姊肯带着他们下山,他也不敢啰嗦,紧紧贴着渺渺跟在那人后面。

      大狼跟在他屁股后头,小桃怕极了,总疑心大狼的气呼在他屁股上,要张开血盆大口把他拦腰咬断。

      璁姐儿说过,若遇着提钧大姊,不必害怕,尽管找她帮忙,她都好说话,不会害他。渺渺极信任璁姐,便也不很怕身后这狼。

      他牵着小桃的手,被他带着一起抖,抖着走着,天越来越暗,快到山下,远远能瞧着孟家微弱的灯烛。

      孟提钧把小桃的背篓搁下来,重重的背篓在山路上磕出一声闷闷的响,满满的一篓柴一根也没掉在路上,“瞧得见路么?”

      此时山上山下天都黑透了,三人是傍着洒进山中的月光行下来的。

      孟提钧似乎夜里能视物,渺渺和小桃走着走着总疑心前头又得踩进林子里,她却总能绕出一条常有人走的小径来。

      渺渺点点头,似乎想到天黑,又说:“提钧大姊,我们识得路。”虽然每回过节娘都哀叹大姊不下来吃饭,但他还不能替家里人做留客的主,便没有招呼她去山下吃饭。

      孟提钧瞧见他点头应是便转身回山上去,听到他的话又浑厚地嗯一声,携狼归去。

      “小桃,你背得起柴么?”夜里寒,说话总在月光里吐着白气,渺渺怕自己看不清,凑得近:“你的嘴巴怎么紫了?”

      小桃一路都紧着心,方才孟提钧倏然停下,那头狼刹不住脚,湿润的鼻子恰好磕着他手,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为何忍住了惊叫,此刻还有些慌乱:“没、没事,冷的。”

      “咱们家去罢。”渺渺又想起棉花的事,小桃现下就冷了,冬日里可怎么办?渺渺虽住柴房,却没有像小桃一样缺御寒衣物。

      贫寒人家里凑不出一套棉花袄子的很常见,没有年年打新棉花的,至多拆洗旧冬衣弹一弹再充回衣服里,再好一些的人家便在此时混些新棉花进去。

      璁姐读书,不能少了体面也受不得冻,年年都充新棉花,褪下来的旧棉花就攒一攒,充进渺渺裁剪璁姐旧衣缝成的冬衣里。

      书生衫多青白二色,不宜让渺渺穿在身上招摇,只能缝进里头做里面儿,外头还是和小桃的一样灰扑扑的,打许多补丁的褐色布衣。

      今年孟家的冬衣早拆洗过了,渺渺今日穿的便是棉衣,小桃却还是穿的单衣。渺渺想不好,便沉着心家去,小桃怕娘回来,见他晚归,必得挨一顿抽打。二人都没什么话说,闷头趁着月光下山。

      孟家中一片静悄悄,鸡也不叫。渺渺卸了背篓,想定是爹喂过鸡了,鸡才不饿得咯咯叫。心里头更发虚,正要摸进厨房瓢水洗手,心却咯噔一跳,被堂屋里坐着的爹叫住。

      “做什么去了?”孟父坐在堂中,声音不辨喜怒。

      渺渺抬头一瞧,娘不在屋里,果然是要挨打的,便低着头,垂下的手绞着,慢慢地近前去。

      管教渺渺属于孟父的分内事,孟母不会插手,她也不喜欢看小男儿家被打得浑身狼狈哭唤唤地哀叫,孟父管教渺渺时她便避开,眼不见心不烦。

      “爹,我上山拾柴,又迷路了。”孟渺渺扑通跪下来,还未说完便挨了一鞭子,这软竹条甩过来时带着响,鞭在身上极痛,痛得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天老奶,不是渺渺要哭,是痛的。

      爹不喜欢废话,若打他,必定要甩尽了气,约莫数十鞭方止。今夜却不知为何才甩三鞭便停,渺渺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一眼爹,莫非他未归家烧饭,爹没吃么?

      孟父不知怎的想起白日里媒人的话,渺渺委实是笨些,打也不长记性,便撇了鞭子:“罢,待璁姐儿归家,我便将你卖了去。”

      孟渺渺真的太笨了,孟父唯恐他伺候不好璁姐儿,阻了璁姐儿前程,做蔑也愁着呢,恰巧张行媒来说合。

      说起越一条河过去的边溪村有个男儿郎,极擅绣工,前些日子镇上去卖帕子,赶巧儿呢,那卢乡绅家里的女娘吃醉了酒纵马行街,一打眼儿瞧上他了。

      那葛铃儿是个鹌鹑性子,不常与人打交道,卖帕子也是顺着商户巷子里叫卖,不爱与女人家说话的。

      登时是冷汗涔涔大着舌头当场便要拒了,但与他同行的村人瞧出来这乡绅可不是什么好性儿,便圆场面推脱几句,要她抬轿子来。

      卢小姐醉了酒不很清明,当场便约定三日之期。

      葛铃儿家中不很阔绰,在村中日子不好不坏,他爹原是一绣坊退下来的绣郎,这才使得葛铃儿袭了一手针线活儿。

      葛爹年纪大,两眼已是瞎得瞧不见路,平日里要人搀着走的。葛铃儿平日里做爹爹拐杖,闲时绣些帕子勉强挣些铜板度日,极孝的勤快人。

      孟父不很信这张行媒的话,说媒说媒,什么烂的臭的都是香的。单这葛老父绣活儿都绣瞎了眼,葛铃儿十八岁上还未说人家,便知葛家可不是什么好日子。

      若说葛家要钱,送男儿入卢家做侍做仆,哄着卢小姐赏几块银子,岂不便宜?

      三言两语才叫张行媒透底,原是葛母父皆很愿,葛大姐也很愿弟弟嫁入卢乡绅家里去,好歹给家里添补进项。

      葛铃儿却不愿,他虽木讷少言,却有自己的主意。天不亮就起身,求到已出嫁的叔叔跟前儿。

      也巧,嫁到孟家村的葛叔叔正与张行媒在村头牛车上闲话呢,便顺道儿托他做一项媒。

      张行媒琢磨着,便只有孟家的新秀才或许压得住卢小姐,也叫葛家母父能松口,时间正紧,从镇上回来便至孟家说合。

      牛车上许多人,听了葛铃儿的话纷纷不忍。说起这卢小姐可有十桩八桩的事儿没完的,哪一日往镇上去,没听着她家里夫侍下仆的闲话,才稀奇呢。

      村人淳朴,日子好不好坏不坏的,只晓得千万莫要做小,做小要遭人耻恨的。

      孟父未说得准璁姐儿是否愿意娶夫,只想起葛氏的样貌,便知璁姐儿定是瞧不上这葛铃儿的,当场便拒了张行媒的撮合。

      做的甚么白日梦,要拿他的璁姐儿压人,他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葛铃儿做大做小与他孟家有什么干系?

      也是孟父好性儿,这张氏平日里也贴着孟二姨,想着孟家好,否则孟父早将人打出去了。

      做绣活儿的葛铃儿好不好?旁人眼中是千好万好,勤快,绣得帕子贴补家用,想是得不少银子,不然,那葛家怎么还供着他吃喝不叫他嫁出去。

      千好万好也是村夫,早寻个农妇配了,哪有这遭?这葛铃儿享着居家待嫁的好处,也得担起这晚嫁的坏处,孟父可不信他是什么鹌鹑。

      真鹌鹑哪里有脚跑得到这才出了秀才的孟家村来?平日里怎么不见他记挂叔叔?可给葛氏送过什么东西?有事儿才求来了。

      张行媒的一张巧嘴说不合这桩婚,偏偏有一句是说到孟父心里去:渺渺瞧着便不安分,他是卖来的,若哪一日跑了,可怎么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说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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