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袖中剪 枝头绿叶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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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我不病，莫非说不得你？”阮老夫人既已坐起，便不慌不忙要论道理，“你是男儿身，从来不讲闺中的规矩也罢，我都容了你，莫非连孝道也不讲？”
“爹！又与孝道扯什么干系？是您先断我的信笺的、这回又装病骗我的。”阮岁穗忿忿不平。他不是女人，不能做官，没有言官弹劾他的孝道，才不被阮老夫人一句话压住。
这头的道理不通，阮老夫人便另起一头：“碎碎，既然她对你是清白的，你又生了嫁人的志向。那么便听从母父之命媒妁之言，你与我归家去，在家中待嫁。”
“爹！我不要。”阮岁穗惯常和爹爹卖乖，忖度着父亲的脸色，没有立时要与他争吵，“爹～你答应我的，许我不嫁的。”
“我和你母亲允你不嫁，可没有许你放荡不贞。”阮老夫人神色冷淡，不为小男儿动摇，“我绑你回去，或是你坐马车回去，自个儿选。”
阮岁穗有得选，罗行行却没得选。
王临渊追查多日，终于叫她查出一些眉目来。当年孟将军托孤，王氏先接到的是接应的密令。这密令只有当年的王宗主知悉。
当年母亲病在她之后，父亲暂权王氏一切事务，或许，他手里还有那一道孟将军遗下的暗语。寻查暗房库室皆无果，摸索父亲的细软实在太不堪，恰好有一个很合宜的人物，应当替她分这忧。
松姿鹤貌的王临渊在烘然暖热的书房案牍之中翻阅手底下的策论，圈点批红，皱着眉难忍笨鸟劣笔。
听到信梅通传，头也不抬信手拈批过的策论来盖住正批的这一张，：“罗氏，听闻你在闺中识字？罗家世代治经，你来替我判一判这一篇文章如何？”
本以为病妻主传唤是遵从公公之命要与他做真妻夫的罗行行捏紧手中剪：“是。”
敛眉走近她身侧恍惚一瞥，睁大杏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中写满锦绣文章的生宣纸，那一笔一墨，均是孟娘子所书，愕然失语。
“你婚前失贞，我本要送你二人做亡命鸳鸯。”王临渊漫不经心戳破罗行行提心吊胆苦守的秘密，鹤唳清声却说恶鬼低语，“如今有一桩差事，若你办不好，我再送你二人去死，也合宜。”
罗行行嫁进来做王家夫，日夜守病奉汤药，横遭妻主厌弃，还要孝顺公公日日服侍他起身学规矩。才得了喘息之机又见孟曜断情一面，发梦似的过了几日。
乍然听闻她所言，怔怔落下泪，他怎么这么不小心？牵连孟娘子的命。
阮岁穗慧心独具，有阐幽显微之察，他晓得孟娘子不能与袅袅私奔，自然也晓得身无倚靠的孟娘子不能犯他阮氏，不能污浊阮少爷的清白。
他一个也不选：“爹，我不！你答应我的，许我选妻主，我要嫁给孟娘子，我要她心甘情愿娶我！”阮岁穗与装病的父亲对峙，倨傲的头颅越昂越高，“爹，你以为我与袅袅断袖，所以断我信笺，是也不是？”
阮岁穗无心管理仆人，却不是耳聋眼花看不出新的绘春映夏避讳提起他的闺中密友。养病、劝他逛园子、劝他看花灯，却从未提起过邀闺友赴会解闷儿。
凡是要令他想起袅袅的，他在病中皆未所闻。不想而已，只要他晓得父亲阻断他与罗行行的通信，便晓得此中蹊跷。
“您误会我断袖，又阻我信笺，今日还装病骗我，爹爹有三过，有什么道理还要强迫我嫁人？”阮岁穗越辩越明，更不肯向父亲低头，“是您先错的！”却不敢说他没错。
这桩桩件件，男儿所料皆不错。他十几年含辛茹苦养得纯粹的傲骨只为一个外头的贫书生铮铮与他相对。
阮老夫人听着男儿一字一句的控诉，愈发心硬如铁，冷哼一声：“天下无不是的母父，你今日敢为了这书生顶撞我，便已是不孝至极。”
“来人，把少爷请回屋里去。”阮老夫人心意已决，阮岁穗说什么也只加重他寒心，绝不再改，更不和他再辩什么道理、什么清白。“既然你不愿选，我便替你选！我阮氏一族，绝不能容藏如此污秽暗垢。”
“爹，若你要损毁孟娘子分毫，我是一定不会苟活的。”阮岁穗不是只有父亲这一个倚仗，父亲没病，又讲不通道理，他便气冲冲放下狠话甩袖离去，等不得旁人来赶他。
更深露寒，别了友人归家还要断夫人与男儿官司的阮彦更是头大。临近春日，要备一年巡考之事，夫人临别邸，要给他体面，还要维持为人母亲的体面，回到卧房里头还不能松快。
“好了，碎碎你先回房去。男大避母，你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回去！”阮彦整日案牍劳形，家事纷繁无绪，未与夫人对账，依她一向行事，当先驱逐爱男离去。
阮岁穗回了闺房用饭，听闻母亲归来，又闯进母父卧房里头，当着父亲的面要母亲断官司，她不断，他自然不肯罢休。
“娘，你说我当得女儿身，可行女儿事。你说，我可以终身不嫁，可以择选心仪之主，莫非要食言而肥？你不能拖延误我、不能暗害孟娘子，不能偏袒爹！是他先错的！”
卸了钗环蓖发的阮老夫人对镜不自省，不提从前，只问男儿一件：“你夜不归宿，又有什么道理？文彦，男儿家不归宿，可不能与女儿同论。”
后一句对着阮彦，指责之意尽显。
阮岁穗与暂差省城的母亲住着别邸，母亲鲜少管他，也常常不归宿，才敢让他心生狂妄，醉酒不归。
阮彦未有决断；阮岁穗说尽长篇之论，得不到允诺，犯倔不肯走；阮老夫人早就晓得妻主心有别意，他不管旁的，却恨她不管儿男事，又纵容碎碎养成这般性情，不肯给妻子搭台阶。
室内沉寂，一时落针可闻。
过半晌，只听阮彦长叹一声，“夫人，天塌下来由我顶着，让他去罢。”若非男儿不能科举，阮岁穗文采盖过半省学子，阮彦怜惜男儿，学也叫他去上了，还有什么不能由他？
“碎碎，回房去。”阮彦在路上便听过女使传话，那书生携着夫郎在颐州府上学，夫人探过学问，是他肯低嫁男儿之才。本也不要碎碎嫁人结姻盟，由男儿去，亏损不了什么。
这儿可不是什么偏乡远地，她上头还有人盯着，真真叫她立时为男儿清白逼迫秀才休夫，是万万不能的。更何况，方才碎碎说，是他自个儿骗进书生被窝里去的呢？
她不同夫人心胸狭隘眼界浅薄，在衙门里，这是一桩“勾引放荡”的男儿罪，哪里能只由阮家说了算？对簿公堂，也只引人嗤男儿不贞洁，流言如雨如刀，只淋割男儿身。
阮岁穗晓得闯进母父房中多么不规矩，犯倔多时是为拦着母父夜中密谋害他孟娘子，现下得了母亲许诺，还要她担保：“娘，你不许害孟娘子不中，不许爹害她。”
“碎碎，你读律书，谋害秀才、科举徇私舞弊是什么罪？娘在你心里，是这样食言害命的人吗？”阮彦与男儿向来讲道理，自然就事论事。
“哼，我晓得，最好爹也晓得。”阮岁穗再看默默不语的父亲一眼，愿信从母亲的允诺，行礼拜退。
“你顶着？你拿什么顶？！阮彦，碎碎是男儿！”房门一关，阮老夫人矛头只对准阮彦，“男儿贞洁比命重，日后叫他如何做人？”
他也晓得碎碎固执疯魔，既然妻主已再应碎碎不嫁，自然不强按男儿另许择嫁。但只说任由他放浪，却是不妥，无论如何，不能坏贞洁名声。
“什么命不命的？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阮彦挥挥手，不愿与顽固不化的夫人多说，“小儿家家信口胡沁也罢，你和他计较什么？”
阮彦也不明白，明明夫人曾也经历永宁盛世，也饱学诗书，怎么就一点太叔夫人的风流也学不到。
她向来敬重男儿独身自立，男儿这般是格外出格了，只说他出格，却不止这一桩，多一桩少一件，没什么分别：“碎碎又不是那等没见过女人的深闺男儿，我看那书生没什么不好。”
唯有一点，实在是家贫。但阮彦巡考之地广，见学生如过江之鲫，只论她携夫郎进颐州府学，便非是极贫极难，可算为小富农之家，如此，也不很能指摘。
“除却男儿贞洁之论，你可有什么不满意的？”阮彦宽衣解带，自以为事已了了。
阮老夫人却不肯罢休：“你可知你男儿是什么志向？他不要做正头夫郎，偏偏要做那书生的侧室！”
“这有什么？名分是最不紧要的事。”阮彦打个呵欠要歇息了。
“呵，天底下由男儿把持的权柄，却都自名分来！没有名分，你的男儿心气高低，怎么能忍一世？”
可怜阮父爱男之心深思远虑，他只得阮氏夫人的名分，也最晓得名分的利害，不能想男儿无名分侍奉有名分之夫。
“夫人，碎碎心气高，才貌也高；莫非那秀才不长眼，看不见咱们男儿的才貌，也看不见阮氏荣华？你尽可放心，早晚一日，她要登门求娶阮氏郎。”
天下乌鸦一般黑，阮彦身为女人，点到即止。
“你可想那一日，要怎么考较这秀才，莫再论那些名分贞洁之语。”岳父瞧儿婿，不外是越瞧越顺心。阮彦给足夫人体面，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阮岁穗养在深闺，受母亲教养读书，行事自然与她如出一辙。只是他身为男儿，想尽情娘子之磊落坦荡，如今已不凭身世为倨，只低低地在她眼前求垂爱。
孟夫人信潮中，阮岁穗熟透了，若孟娘子渴，信手便可摘。母亲已准、父亲又不管他，阮岁穗自然要去孟娘子眼前晃荡、招摇，引她渴。
阮岁穗是粉嫩多汁的桃，挂在枝头垂下来、摇晃，等孟娘子去摘。孟曜却偏偏不摘，冬日的桃不合时节。
冬春交际冰冻不化，宜尝旧雪。孟曜又在微言书局中见旧人，罗行行不避讳人多眼杂，这一回难缠不放：“娘子。”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袖中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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