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袖手观 花影闻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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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论买卖，又是孟曜的夫郎，她看着温文尔雅仿佛要一探究竟与她约见雅间的谢从谦，轻笑一声：“小谢大人，我的夫郎从何处来，与你什么干系？”
“听闻照之与渺渺鹣鲽情深，我想，他应当与你说过，我和他是什么干系。”谢从谦到底比孟曜年长几岁，又肯把老师的话放在心里，没有轻易被她挑起怒火。
从谧打小儿就温顺，试探的匆匆一面，谢从谦也看出来他的性子没有改。既然没有改，那么他还是胆小，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少年妻主。
谢从谦查到的所有事情无一不表明，现在的谢从谧，唯孟曜是从。
天底下没有要血亲骨肉为一纸不合法理的红契让步的道理，可孟曜买的是“童养夫”，去年她就把渺渺的卖身契和两册婚书拿到官府换了新籍。
买人做夫郎的事太常见，大郢律明文规定，“无母父亲族之属，婚姻择嫁自主，不论良贱，新册从妻籍。”
过手的文书只诧异了一眼，这样俊秀的秀才也买人做夫郎，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靠着她洗贱从良，规程合理无误，便下印盖结。
新籍在官府过了印，此后孟渺渺是名正言顺的孟家夫。
谢从谦在盛禾县黄册调出这一档纸，看见这一行渺渺改籍的小字时，就明白孟渺渺绝无可能再清清白白地做回相府闺阁的谢从谧。
一旦嫁了人，论情理法理，谢从谦就不能罔顾孟曜之意把渺渺接回家。
谢从谦处相府高门之贵，有圣眷优容雅度，若蛮横无理强夺人夫，自然也无有不可。只是今日行事不端，日后或恐小人中伤。
而眼下令谢从谦愿意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不是那些她可以不管不顾的后顾之忧，是她肯不轻视的无名小卒孟曜。
“小谢大人，觊觎别人的夫郎，并非是可以明言之事。”孟曜看着谢从谦，看着进退得宜的谢氏嫡子闻言惊愕，难免可笑。
肯对近乎白身的孟照之以礼相待，已是谢从谦俯就，孟曜这样轻蔑地笑，再修身养性的人也要被她挑起怒火，“孟曜，你可知大郢律略卖良人者，杖流三千里。孟渺渺是我弟弟，是官眷！犯者罪加一等。”
“谢从谦，既然按大郢律，你也要知道，买不知者，不同卖者坐，追价还主，这是良以贱售的条例。孟渺渺到我家来，今已九载有余，要论买卖官眷之罪，哪一家的官眷，流落九载不足还归家？”
以良入奴籍者，三年不还，视同贱籍，以贱籍役。这也是写在大郢律里的条文律法。
略卖良人律与用奴律二条相悖之处早就有人指出，可是贵族官宦家，谁人不用奴？没有人会同意把这条奴隶约从大郢律移出去。
谢家在谢从谧失踪之后，以病逝掩过，此中蹊跷俱与孟曜无关，她只是恰好买了一个合心意的木偶，“我家资丰盈，从人牙子手里买一个人，小谢大人要治我什么罪？”
“若论我的罪，天下使仆唤婢者，岂非都是罪恶滔天？！小谢大人仆从环绕之众，又该当何罪？”渺渺的去处、依法据律当如何判处她和渺渺之间的干系，孟曜早就想过，她本来就不怕与谢氏论理法。
今日与谢从谦对峙，无理可依的，非是她。
天候渐渐回春，冰冻消融，㳋河边的登云楼的雅间内寂静可闻河冰裂解之声，许久之后，谢从谦才艰涩地开口：“我以为他死了，才没有找过他。”
论起谢从谧之死，谢从谦不讳认她们的过失，但，“孟照之，他是你的夫郎，你送他归家团圆天伦，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吗？”
“小谢大人，渺渺离家之久，前事俱忘不可追。若你以夫姐之名问，我从没有阻挠过他天伦团聚。只是你也要问他，问渺渺愿不愿意回你们谢家去。”
言尽于此，孟曜与她已无话可说，站起身来看着脸色晦涩难辨的谢从谦，“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他时，渺渺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家，不再记得他是谢府的少爷。是登徒子冒犯惊吓了我的夫郎，他才恍然记起如梦前事。”
“他不信旧梦，不愿离我而去。即使小谢大人照旧掳夺他回去，他也不认你们。若论骨肉亲情，恐怕只在我与他之间。”
渺渺从来没有想起过五岁之前他是谢府的大少爷，孟曜被谢从谦礼待一回，竟然对她生起一丝怜悯之心，没有把渺渺要打她的事告诉她。
“孟曜！”谢从谦被阻挠她和弟弟团聚的人戳破了不可告人心思，又被直言骨肉亲情之割离，自然又生恼恨，“你凭什么认为从谧可以拒绝谢氏嫡男的身份？凭什么认为他不认我们？”
“他只是自小离家与我暂且生疏，未必如你所说全然尽忘亲情。”孟曜的话太大言不惭，任是谁被这样说，也不可能认。
孟曜真切地怜悯着她：“小谢大人，三月初五夜里花槛巷，是我打的你。渺渺不喜欢登徒子，求妻主给他做主，所以我打了你。”
“是你？！”谢从谦目眦欲裂不敢置信：筹措赈款之时，是孟曜把她蒙头打了一顿，害她面容有损不堪见人好几日！
“你敢打我？！”小谢大人怒不可遏，连圣上也没打过她，孟曜竟敢对她动拳脚？还是因为她的亲弟弟告状？
简直是倒反天罡，闻所未闻！气怒攻心的谢从谦不愧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芥兰玉树，这也忍得住气度，不肯忘了礼数：“我倒要请你的指教！”
她们一行人来到这里，都随张听澜住在张家的别院。谢从谦万巡真官身在职，本暂居驿站，陈畊来后，谢从谦往来多有不便，也住进这里来。
张家的海图苑里亭台楼阁无一不精，漆雕用具无一不美，花树点缀亦是相映成趣，苑中特有一处空地用作男眷春日照影宴会赏花之雅。
而现下花影粉靥俱无，谢从谦执剑与孟曜斗得虎虎生风。
“她们怎么打起来了？怎么在这里打？”谢从谦与孟照之针锋相对已久，今日二人相会，贺兰闻璟与张听澜打赌她们是去一笑泯恩仇了，谁承想才没过午时，又回来在院中打起来了。
张听澜在自家院中的花亭里隔着树影观大师姐耍枪津津有味：“那我怎么知道？这谢大人不大行啊，我大师姐都快哄不住了。”
“小谢大人是文人，君子之剑意在修心。”贺兰闻璟不瞎，略识得一些刀光剑影的斗术，小谢大人确然不敌孟照之。
“大师姐可真雅量，要我有这么一身武艺，早就背地里套麻袋打了小谢大人几回，能忍她到这时？”张听澜早就知道孟曜会耍枪，只是不晓得她的枪如臂使指，即使压抑着喂招也不免泄露杀伐之气。
有暗卫时时监察周围动静的贺兰闻璟唔了一声，倒也非是没有打过。殴打朝廷命官之事可大可小，既然谢从谦没有计较，贺兰闻璟自然替她的明月瞒着。
“小谢大人要支撑不住了。”文人雅士的剑，支撑着谢从谦对招几回已是不易，若非她堵着气，早就败下阵来。
“承让。”
单手使枪把谢从谦握不住的剑挑掉枪尖顺势直指对方咽喉又霎时间收回，孟曜看着未近过她身周一尺之内的对手，“我的枪法都是杀人的招，冒犯了。”
谢从谦不着痕迹地喘着气，经年累月的世族气度撑着她挺拔如玉地立着，从未有人一日之内挫败她三回，她笑了，云淡风轻地笑：“难怪他不肯回来。”
“他嫁给我，是我们心意相融，不是小谢大人以为的‘买者掠人为夫’，没有人逼迫哄骗他。”孟曜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她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懂？”张听澜的花亭造景颇雅，二人对话之声全都一字不漏传进她耳朵里，却让人听不明白。
“那我可怎么晓得？我命人去查一查。”贺兰闻璟见二人语焉不详，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她的明月为何与谢从谦似有若无地勾在一处。
倚阁上望远眺河的陈畊袖手旁观她的得意门生内斗，末了咂摸出一句：“曜儿这枪耍得，似有故人之风。”
“哦？”陈畊会耍枪的故人？令其念念不忘之久又不点其名，跟随陈鸾台登楼远眺河情的万巡真很快便猜到，“陈博士博闻强识，原来也忘故人面。”
“你们奉她为神，神要世人忘，谁能不忘？”涉回春来得早些，融解的河冰缓缓地飘着，流进寂静的海里。
陈畊视物不足远，只能由年轻人做她的眼睛，据她转述的话看着沉默遥远的那一条银带流水而去。
河逝东流水，光阴骑鹤西。孟北辰已去十数载之久，无寸纸画像留存，再强记的人也想不起她是什么人。
若非皇后真有连心之兄同赴死，若非北疆九城之心固若金汤，若非陈畊这样的学者还记得她的奇术万法，谁敢以为她真的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袖手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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