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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高考 ...

  •   暮春之后,气温渐渐由凉转热。等到过完清明,天气逐步稳定下来,巨大的早晚温差开始回缩,又一个崭新的夏日即将到来。
      随着天气逐步稳定的还有苏念清的工作。过完年不久,他顺利通过了在新公司申报的副高职称评审,后又借着公司平台入选了省建筑业协会的专家库,偶尔参与一些大型工程和超限结构设计方案的评审论证以及省内建筑设计标准规范的修编工作,还能顺手挣点额外收入。
      与设计院单纯的工作环境相比,地产公司可谓龙潭虎穴。这里派系林立,关系网与利益链条错综复杂,各部门之间勾心斗角、推诿攻讦是家常便饭,学会站队与溜须拍马是比做好本职工作还头等要紧的事。他从老裴那里领悟来的那点本事便不够看了,如同一条刚学会在浅滩扑腾的小鱼骤然间被抛向了汪洋大海。不过好在他所任职的设计部依旧是个清水衙门,手下也多是刚毕业不久的新生,还没来得及被社会大染缸浸泡,为人相对单纯,因此可以独善其身,专注做他自己的事。
      苏宇桐住校备考的这段日子,他都是靠书籍来消磨时间,读完了菲茨杰拉德,又去读黑塞,还看了不少专业书,只因某次参加论证会时听同行和住建局的领导说起,装配率可能会成为今后图纸审查的一项重要指标。这两年,建筑业刮起一阵“装配式”风潮,以叠合板、预制柱、模壳墙等为代表的预制结构形式正逐渐取代现浇结构登上舞台,外墙挂板、单元式幕墙等装配式外围护结构也出现在了大众视野,这是建筑行业由粗放式、劳动密集型产业向工业化、模块化转型过渡的一个重要讯号。装配式在部分发达国家早已应用成熟,但在国内还是一件新鲜事物,于是苏念清一直留心研读相关的书籍、文献和政策文件,生怕赶不上时代步伐。
      在他专注事业的同时,苏宇桐也正专注着自身学业。入夏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时至五月,教学楼前的广玉兰树在一夜之间开了花。广玉兰素有“荷花玉兰”的别名,花朵硕大洁白,芳香浓郁,宛若一朵朵开在树梢的荷花,白花与绿叶交映,煞是动人。
      也正是在那个五月,苏宇桐迎来了他的毕业季。
      那个五月里发生了许多值得说道的事,首先就是备受瞩目的双彩虹。省城的夏日,每天晨起后不多久便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一直持续到午后,当天上的云朵因地表蒸腾而吸饱了水汽,变得庞大臃肿,沉坠得难以飘动,便会降下一场短时大暴雨,将路上的行人劈头盖脸地浇了个透,下完之后又会立刻放晴,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正是在这样变幻莫测的天气下,五月下旬的傍晚,一次雷雨过后,侨中的上空出现了两道彩虹,这是光线在水滴内进行两次反射后所形成特殊景致,虽不常见,却是正常的大气现象,本没有什么,供人们拍照纪念、辗转分享在各自的聊天框和朋友圈内便算完成使命。可正因为出现的时机过于凑巧,便有有心之人将它与高考联系在了一起,说成是“天降吉兆”,还大胆预言今年文理科双状元都将花落侨中。
      在此之前,侨中已连续多年蝉联全省理科状元,却许久都没有出过文科状元了,便被其他竞争学校抓着这一点大肆诟病嘲讽,说侨中重理不重文,是“瘸了一条腿的人”。于是到了苏宇桐这届,侨中校长有心加强文科培养,不但大举引进优秀的文科教资,还在高一期末分科时劝说引导尖子生选择文科。如今三年已过,学生、老师、家长,乃至同行和社会各界,都在翘首以待,等着检验教学成果。
      双彩虹事件传得沸沸扬扬,成了高考前师生群体间津津乐道的话题,苏宇桐也抽空将这件事告诉了苏念清。彼时他正坐在教室里,老师刚刚讲完最后一次模拟考的卷子,他用手机编辑好消息,点击发送,还不忘附上一张自己站在教学楼走廊拍下的双彩虹照片。从高三伊始每个月末,学校都会组织一次模拟考,试题难度远远高出高考的正常水平,也远高于其他学校出的试卷,因此每每看到成绩出炉,苏宇桐常常会陷入焦虑与自我怀疑的情绪,但这恰恰是侨中的策略。就好比运动员平时在沙滩上负重训练,等习惯之后再卸下重量,换回真正的赛场,才有余裕从容应对,更好地发挥实力。
      但好在最后一次模拟考又恢复了高考的难度,为的是在考前给学生们提振信心,提前适应。那一次,苏宇桐此前一直在110分左右徘徊的数学头一次突破了130,其余各科也都取得了高三以来的最好成绩。不只是他,班上其他同学也都如此,因而那几堂讲卷子的课人心浮动,大家不约而同地沉浸在了取得好成绩的喜悦和即将结束高考、迎来暑假的兴奋当中。
      “什么时候放假?我去接你。”苏念清通过微信问他。
      “快了吧,应该就这几天,学校要提前清理教室做考场,等发完准考证就开始放了。”苏宇桐回复说。
      而后他又沉吟片刻,往对话框里敲下来一行字。
      “叔,我考虑了一下,要不高考结束之前我还是留在学校住宿吧?我看我们宿舍有好些人都留下来了。这段时间学校图书馆照常开放,食堂也有饭吃,我可以去图书馆自习,等到考试那天也不用急急忙忙地赶时间。”
      “不想回家住?”
      “不是不想……我平时住校住惯了,回家住反而不适应,不如继续按照以往的规律作息,这样心态不会乱,也不容易感到紧张,才好正常发挥。”
      “好吧,尊重你的意愿,”苏念清很快回给他一个笑脸,“想回家了就和我说,有什么想吃的也尽管告诉我,我做好送过去给你。这几天我请了年假在家,随时听候你差遣,不用跟我客气。”
      苏宇桐不禁莞尔,点了个“谢谢”的表情发送过去,后又尤嫌不够,试探性地补发了个“爱你”的表情。那表情是在他千挑万选之下被选中的,一个小人儿捧着一颗红心,高高地举过头顶,不露骨也不直白,用在亲属之间的对话也不显得唐突,完全可以解读为这是在感念苏念清的关怀。但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个表情寄托着他隐晦的倾慕,以及一颗无处安放的、爱而不得的心。
      苏念清后面不再回复了,估计是忙于工作,没有看见消息,他内心却兀自甜蜜着,畅想着高考、升学、毕业工作,畅想遥远的未来。他会一步一步接近理想中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与心上人并肩携手的那一天。

      五月里第二件值得说道的事便是喊楼,这是侨中每年毕业季的老传统了,不知由哪一届学生开始,被一批又一批学子们心照不宣地传承至今。离校前一天的晚自习,广播站音乐一响,下至高一上至高三,学生们全都自发地从教室中涌入走廊,年轻的热血沸腾炽热,在一声声高呼与呐喊中将积压多时的压力释放一空,也尽情呼唤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寄望。对面的教学行政楼挂起了为高考生加油打气的横幅,不少老师也都融入了学生群体,参与到喊楼之中,这是师生们心与心最贴近的一次。
      到了大合唱环节,大家纷纷打开手机电筒,随着歌曲旋律挥手摇晃,夜色之中,宛若一片星光璀璨的海洋。苏宇桐受这股热烈的气氛感染,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同学们的齐唱,好在他那五音不全的歌喉很快就淹没在了众人的歌声当中。那天合唱的曲目有经典的《再见》,有励志的《海阔天空》,还有抒情的《后来》。唱到最后,打了三年游击的小情侣们在人群掩护下悄悄勾起了彼此的指尖,更有甚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地亲吻拥抱,收获了周遭一片起哄和笑闹,就连心怀暗恋的人也都在此情此景下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苏宇桐唱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热泪盈眶,尽管他深爱的人不在此列,却也不免感到动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摸到青春的形状,原来是这样的恣意、洒脱、光芒万丈,充满无限可能与希望,然而这已经是他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晚,是他学生时代的尾巴,他才刚刚感受青春,青春就快要走远。那时的网络上盛行着一种说法:“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彼时的他并不能够完全理解,现在想来,那应该类似于“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嗟叹。
      苏宇桐曾以为自己的青春,是一片下过雨的泥泞地,是见不得光的湿苔藓,藏着无法示人的冲动、不堪言明的欲望和情愫,可此时却发觉,原来那些混乱、迷惘、悸动与震荡,同样属于青春,同样是弥足珍贵的人生体验。他从那片泥淖和阴霾里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进这个盛大的庆典里,与无数张青春的面容一起,放声高唱。
      接下来就是拍摄毕业照了,侨中的毕业照站位一如既往地选在了那棵高大的广玉兰树下,这对苏宇桐而言意义重大。当初的他因憧憬毕业照上的苏念清而把考入侨中立为学习目标,如今真的同样站在了这棵树下。因为个子高,他被安排站在最后一排,穿着和苏念清当年一模一样的印有侨中校徽的白衬衫和湖蓝色校裤。男生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相约考试结束后要上哪儿玩,女生们则在树底下分享交换从母亲那儿带来的化妆品,给彼此涂画口红、整理衣领、编织头发。每个人都期待着,在快门落下的瞬间,留下自己青春最好的模样。
      拍完毕业照的最后一次班会课上,将准考证各自发放到手后,班主任千叮万嘱,一定要记得在考试当日备齐文具,带好准考证和身份证,有困难及时向教职工及现场工作人员求助,接着又对底下的孩子们语重心长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高考了,大家辛苦了三年,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你们这三年的拼搏和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在座之中,有不少头脑聪明、成绩优异的同学,也有天资没那么高、开窍没那么早的同学,这都是很正常的,毕竟每个人起点不同,成长经历不同,正如有的人是一株大树,有的人是一朵鲜花。当你看到别人早早地开出了花、结出了果,自己却毫无动静时,不妨问一问自己,我有没有可能会是一棵树呢?大树成材需要百十年的累积,人亦如此,也许你只看到了自己走得比别人慢,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得比别人稳;只羡慕别人开出的美丽花朵,却没有发现自己早已深深扎根于土壤之中。我们社会是复杂多元的,就好比一个多彩的植物园,不止需要鲜花点缀,也需要草木扶疏,倘若只有一种植物,那便无趣了。所以同学们,无论你们高考取得怎样的成绩,进入怎样的大学,将来去往何方,都不要过早地给自己的人生盖棺论定——这只是我们漫长生命中途经的一个站点,而非决定命运的瞬间。老师希望你们享受成长,享受人生,享受生命带给你们的不期而遇。最后,预祝大家不负韶华,前程似锦,梦想成真!”
      下课铃打响,高三学生们哄闹着涌向教学楼中庭,不约而同地将三年以来所有的课本、试卷和教材向楼下抛去,像是在放飞祈愿的白鸽,那些厚重的书籍在此刻也如同获得生命般在半空中轻盈地回旋飘洒,又像扬起了漫天的雪花。这是一场六月的雪,却不是诉说冤情,而是怀抱希望。
      再接下来就是高考了,这个重要的日子如期而至。高考前一周,苏宇桐每天都在图书馆自习中度过。他早晨八点起床,洗漱用完早餐后来到提前占下的座位,趁着早晨头脑清醒,翻看错题笔记本,回忆解题思路,把错题重做一遍,巩固加强记忆。临近中午,苏念清会送来午餐,他敢说那几顿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豪华丰盛的饭菜。他一边吃一边和苏念清闲聊,很快就度过午休。到了下午,他会拿着打印出来的各科知识点到走廊背诵,晚饭后则会做几篇英语阅读保持语感,直到夜里九点,才和舍友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回宿舍。
      那是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十分难忘的一段时光。彼时的他好像忘记了高考这回事,忘记了自己即将从十余年的苦读中解脱、迎来人生中最漫长也最轻松的一个暑假。他的内心不骄不躁,不弃不馁,犹如无波的湖面,平静、充实而安宁。那时的图书馆里坐满了和他一样的高三学生,书写声、纸页翻动声与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一段舒缓人心的白噪音。
      苏宇桐就在这种平静之中迈入了考场。
      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铃响,广播中传来提示收卷的播报,他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望向窗外。窗外云波翻涌,似有大雨将至。
      三年的高中生涯,他的学生时代,就此告一段落。
      走出考场时,他在一众焦急张望的脸孔里一眼就看到了苏念清。苏念清怀抱着一捧鲜花,似乎早已等候他多时。天气闷热,花的叶子有些发蔫,苏念清的刘海也被汗水浸得微湿,黏在额角上,见到他走出校门,立即朝微笑着他挥了挥手。
      苏宇桐心中先是一喜,大步朝苏念清迈去,可是走着走着,心底却无端升起一阵悲凉与怅然。
      涌动的人潮里,有来接孩子回家的父母,眼中有笑有泪;有辛勤拼搏了三年的学子,心中有喜有忧。人群熙熙攘攘,苏宇桐充耳不闻,他和苏念清隔着人海对望,却不知该以何身份去面对今后的人生。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他将爱小心翼翼地珍藏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苏念清又是以什么身份在等待他呢?是亲戚?是长辈?抑或他渴望却不敢奢想的那一种可能?
      这样盛大的时刻,这样重要的人生场合,他的双亲对此不闻不问,迎接自己的只有苏念清一人,而且往后可能都会如此。在升学宴,在毕业典礼,在入职和晋升的时刻,甚至……在他的婚礼上,苏念清会作为曾经深度参与过他生活、与他息息相关的一个人,在人群里远远站着,以叔叔的身份为他鼓掌喝彩。
      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他想要越过人海,和苏念清十指紧扣,光明正大地与之共享人生每一个精彩的瞬间。
      好不容易穿过拥挤的人群,这段漫长的路总算接近尾声。苏念清接过他的书包,又将鲜花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祝贺你,”苏念清说,“三年以来辛苦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尽情放松吧。”
      苏宇桐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嗅了嗅怀里的鲜花。那捧花以宝石蓝的石纹纸做底,配合珠光缎面纱,混搭了一枝蓝绣球、两束喷色的碎冰蓝玫瑰、三朵绿芯向日葵、几株喷泉草以及若干淡金色拉丝菊,零星的黄色满天星和蓝星花点缀其间,耀目的黄与神秘的蓝交织流动,仿佛一幅梵高的《星月夜》。
      “校门附近封路了,车停得有点远,我们慢慢走过去吧,”苏念清领着他边走边说,“今晚就不在家吃了,我们找地方庆祝庆祝吧,看看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就在附近挑一家吧。”苏宇桐心不在焉道。
      那餐饭吃得不尽如人意。餐馆内部装潢漂亮,菜品味道却一般,他胃口不佳,潦草地扒了几口,苏念清大约也看出他心事重重,一直欲言又止。饭后回家的路上果然下起了雨,又正好赶上晚高峰,几条主干道皆堵得严严实实。
      大雨驱散了连日的闷热,水汽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空气里凉丝丝的,能嗅见一股雨水的腥湿,苏念清便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眼见前面的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车尾灯一眼望不到头,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他索性又挂上驻车挡,拉下了手刹。
      晚间电台正播着轻音乐,雨刮声与雨水声交织,车厢内一片静谧。苏念清转向副驾驶,见苏宇桐一脸低落,陷在座椅靠背里,头靠着车窗,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雨水划过玻璃的痕迹,环抱着他送的花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怎么了?你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
      “没什么,”苏宇桐转过头来冲他勉强地笑笑,“在想一些事。”
      “是关于考试的事吗?”车流又开始动了,苏念清把手刹打上去,轻踩一脚油门,神色有些紧张,“既然考试已经结束了,那就别再多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再想也无济于事,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无论考成什么样都不要紧,等成绩出来了我们再一起看看,报志愿的时候好好规划规划……都说‘七分考,三分报’,就算那七分砸了,还有三分补救的余地呢,你说是不是?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挫败就想不开……”
      苏念清大概是又想起了上次学生跳楼的事,生怕他有什么闪失,字斟句酌地宽慰他。眼看话题就要跑偏,苏宇桐只好无奈地出言打断:“叔,不是考试的事,我发挥挺好的。”
      闻言,苏念清终于松了口气,“噢?那是因为什么?”
      苏宇桐支吾了半晌,又没了声儿,他便又追问:“假期……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你爸爸,让他接你去玩几天?毕竟你们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我才不要见他。”苏宇桐没好气道。
      “那……我带你去散散心?”苏念清又提议道,“我们公司六月下旬举办团建活动,初步定在了南鹭岛,三天两夜,员工免费,可以补差价带亲属一起参加。你要是感兴趣,我就帮你报名。”
      “真的?那敢情好!”苏宇桐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坐直了身子。苏念清便趁热打铁问他:“心情好点啦?现在总算可以跟我说说刚才是为什么不高兴了吗?”
      在他锲而不舍的追问下,苏宇桐的头一点一点垂了下去,漆黑明亮的眼睛不再看他,脸颊却渐渐赧红起来。也不知是否是被车尾灯映照,那张白净的脸一旦红起来便分外显眼。
      “叔……”苏宇桐忸怩地攥紧了花束根部,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甜蜜、一丝苦涩,腼腆地说,“我、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前车停得突然,苏念清也跟着急刹,刹车踩得重,刹得整辆车猛地顿了一下,苏宇桐的身体也随着惯性向前仰。他怎么没察觉到呢,居然是因为这种青春期的心事。
      也许是他离青春的年纪太过遥远,都忘了上一次隐秘的悸动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苏念清粲然地咧嘴一笑,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这是好事啊,宇桐,那你又是在为什么而烦恼呢?”
      苏宇桐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夸张,不由得一怔,过了很久才作答。他的声音细如蚊蚋,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楚。
      “我……我烦恼的是,我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噢,很久很久了。苏念清沉默地搓着方向盘想,看来这个他从老家带上来的侄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了不能对他诉说的秘密,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在某一处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偷偷地喜欢着一个人,很久很久,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我可帮不了你了……毕竟我没有过男女交往的经验,所以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建议,”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接着又试探性地问,“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对我很好、很温柔的人。”苏宇桐磕磕巴巴地说道。
      他紧张极了,既害怕被苏念清听出他的心意,又害怕苏念清领会不了他的心意。他多么渴望在此时此地就告白,趁现在,趁着这场隔绝了外界喧嚣的大雨,趁只有他们两人在车里的时刻。
      可临门一脚,他又打起了退堂鼓。他想起了在台风天后立下的誓,想起了曾对自己许诺要带给苏念清幸福。可现在的他离年满十八周岁还差好几个月,更遑论经济完全独立、人格完全成熟。
      与其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赌一个尚不明晰的未来,不如暂且维持现状。
      “是吗,那女孩是和你一个班的吗?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苏念清果然对此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往下说,“既然已经放暑假了,不妨试着将人约出来见一面,看看电影吃吃饭,促进促进感情,等双方都彼此有好感了再说……其实这种事,你没必要太心急,有时候,太心急反而误事。”
      是啊,太心急会误事。
      今宵所有鼓足的勇气与旖旎的情丝,全都随着这句话落入滂沱的雨中,渐行渐远,付诸东流。苏宇桐又一次看向窗外,看着闪烁的霓虹与滑落的雨水,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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