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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天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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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日的大雨是盛夏的开端,也宣告着雨季的到来。入梅了,窗外阴雨绵绵不断,一连好些天都等不见放晴。
乍然从紧张的备考节奏中突然脱出,苏宇桐感到有些不太适应。即便没有定闹铃,上学时养成习惯的生物钟照旧早早地把他唤起了。陈浩本想约他出门打球,可连日的梅雨让他们不得不取消了计划。但倘若不下雨,毒辣的阳光直射地表,也不见得比漫天的雨水好到哪儿去。
一整个白日,苏宇桐都窝在书房里吹空调上网,百无聊赖地刷着电视剧集,吃着苏念清买回来的薯片和冻在冰箱里的冷饮。在这个家里,从小到大,苏念清买给他的零食从来没有断过。干爽的凉风隔绝了外界潮湿的水汽,他被吹得有些发冷,蜷在座椅里,抱着胳膊,放空自己,心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即将启程的南鹭岛之旅。
南鹭岛地处热带,四季如夏,海岸线曲折绵长,气候湿润温暖,因岛上鹭鸟种群繁盛而得名,是久负盛名的度假天堂,也是享誉国内外的冲浪和浮潜胜地。椰林、海风、沙滩、阳光,每年都能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前去旅游观光,尤其适合情侣及年轻夫妻。近些年,去南鹭岛蜜月旅拍已成为许多新人争相追赶的风潮。
一集电视剧播完,苏宇桐瞟了眼时间,见已临近苏念清平常下班回家的点,便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准备晚餐。今天他打算做一道角瓜炒鸡蛋、一道红烧带鱼,炖一锅萝卜排骨汤,再消耗一下过年从奶奶家里带回来的腊肉,切成小块和蒜薹一起炒。他的时间掐得很准,几乎是菜刚一上桌,苏念清就回到了。在独自度过漫长无聊的一天后,钥匙插入门锁里的转动声听上去是如此悦耳。
“好香啊,这么多菜,”一进门,苏念清就笑吟吟地迎上来夸奖他的手艺,“还好有你在家,我才能一回来就能吃上热菜热饭,这下可有口福啦。”
“今天工作忙吗?回来路上堵不堵?”苏宇桐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问道。
“就那样,不算太忙,不过也没闲着。刚刚下快速路匝道的时候前方有两辆车追尾了,小小堵了一下,好在交警来得及时,很快就恢复交通秩序了。”苏念清说。
摆好碗筷,从电饭煲里盛出米饭,苏宇桐又催着苏念清赶紧去洗手就餐,免得饭菜放凉。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很享受这种家常的烟火气息,享受晚餐间隙的闲谈,也乐于扮演这样一个贤内助的角色。就算苏念清仍未知晓他的心意又怎么样?这般平淡温馨、细水长流的日子一样很好,完全符合他想象中对美满家庭的渴望。越是如此,他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破坏了眼下这份宁静。
苏念清顺手将公文包挂在了进门处的挂钩,这时苏宇桐眼尖地发现,跟着他一同回到的还有一只快递包裹,被随手摆在了玄关柜上,便凑过去对着那包裹左瞧右瞧,“叔,你买了什么啊?”
苏念清神秘地冲他笑笑,“拆开看看。”
那是一个正正方方的纸盒,盒上注有“轻拿轻放”“小心易碎”等标志图案,苏宇桐被吊足了胃口,抄起剪刀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外包装。只见层层包裹的防撞海绵里静静躺着一只单反相机,还配了两只镜头。
“前几天午休时听同事提了一嘴,说南鹭岛风光无限,尤其是日落,如果不带相机去拍张照会很可惜,头脑一热就买回来了,不过我想也许你对这个会感兴趣。”
说完后苏念清又叮嘱他:“再过两天就要出发了,你有空就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提前收拾行李,别等到临出门前才手忙脚乱。”
苏宇桐正爱不释手地捧着新相机研究,嘴里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日子苏宇桐总算找到了事情做。他先是上网查教程做功课,把相机的基本使用方法吃透,兴致勃勃地用自动对焦模式在家里试拍了几张,自认为完全掌握后又胸有成竹地切换成了手动对焦模式。可这之后拍出来的照片,大多数不是失焦,就是过曝,他只好又乖乖切回了自动对焦。
而后他又去了趟附近的商场,把两人坐飞机会用到的U型靠枕和遮光眼罩买齐。考虑到南鹭岛的气候环境,他又往购物车里添了一支防晒霜和两板驱蚊贴。念及苏念清那口常年随之出差、贴着一大堆陈年标签的行李箱,路过箱包区时,苏宇桐干脆连新箱子也一并买下。
出发的日子终于来到,省城沉闷冗长的梅雨季叫人身上都快要长出蘑菇,如今正好去海岛上晒晒太阳、祛祛湿气。一大早赶到机场集合,登机前,看着苏宇桐从背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来一连串叮呤咣啷的小玩意儿,苏念清感到很惊讶。
“你准备得倒很周全。”
也多亏有了这些小玩意儿,这趟三个多小时的行程下来,苏念清戴着眼罩,头靠靠枕,在机上好好补了一觉。
苏宇桐却没有他这样的好睡眠。值机时两人的座位并排相连,经济舱位置狭窄,两个高大的男人坐在一块儿,不可避免地手臂挨着手臂,膝盖抵着膝盖。离得太近了,近到那股苦薄荷的幽香是如此清晰可闻,近到耳畔传来的匀长呼吸声几乎要盖过飞机引擎的轰鸣。睡梦中的苏念清毫无知觉,头和身体随着飞机起伏颠簸,时不时就会往他那边靠去,松针一样的碎发扫在苏宇桐脸侧,令他的灵魂和身体都止不住地战栗。
这不啻于一场甜蜜的煎熬。苏宇桐别过脸不再去看,把注意力全都转移到舷窗外的蓝天和云海,极力平复着起伏的心绪。他多盼着这趟航班尽早降落,好让他从漫长的煎熬中解脱,却也盼着这趟航班永远也飞不到目的地,让时光静止在这一刻。
飞机落地时已接近中午十二点,迎接的大巴早早等候在停车楼内。下了飞机,苏念清第一时间去了趟洗手间,而后又到便利店买了只打火机。他们一行人已在机上用过餐,从机场出来后就直接乘坐大巴去往酒店办理入住。此处团建预定的酒店紧邻大海,穿过大堂中庭,后头就是一大片洁白的沙滩,一侧摆放着露天烧烤的桌椅和遮阳伞,另一侧则是一家美式餐酒吧。酒吧的外围栽种了几棵椰子树,树干两侧系挂着供游客休闲放松的藤编秋千和彩色吊床,热带海岛风情十足。
身份证收上去后不多久,负责此次活动的办公室主任将苏念清拉到一旁,苏宇桐便也好奇地凑上前去。
“苏总,实在不好意思,跟您商量个事,”那位负责人一脸歉意地搓手赔笑,“是这样的,现在是旅游旺季,酒店预留的标间不够了,但还有多余的大床房。您是带家属来的,是否方便跟您的家属挤一挤睡一张床,把标间留给其他落单的同事拼房用呢?”
赶飞机起得早,又一路心猿意马地没有睡着,苏宇桐正犯困呢,一听这话,整个人一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刚想抢着替苏念清同意,却听苏念清说:“还是劳烦你帮我开两间大床房吧,差价我自己出。”
“为什么,叔?为什么不和我睡一张床?”苏宇桐委屈地撇撇嘴,“难不成你嫌弃我的睡相?”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苏念清瞥他一眼,“再说了,你不嫌挤么?一人睡一间房挺好的。”
“可是咱们一起睡是可以省下这笔钱的……而且你忘了,我一个人睡觉会怕黑做噩梦的。”苏宇桐又继续争取道。
“你少来这一套,”苏念清揶揄他,“这可是从前你自己说的,怕黑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再说了,高中住校三年,也没听你跟我抱怨过怕黑。开两间就开两间,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不许跟我讨价还价。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出得起。”
闻言,苏宇桐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迅速地蔫了下去。苏念清拿他从前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从入住酒店后一直到晚饭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刚过晌午,窗外日头正烈,被明晃晃的阳光一晃,倦意又卷土重来。来到房间内,苏宇桐将行李和背包随意扔在了沙发上,正想到床上眯一会儿,就听见门铃声响起,拉开一看,是苏念清。
“天气不错,要出去走走吗?”苏念清饶有兴致地问他。
“晚点吧,现在太晒了,我想先睡个午觉。”苏宇桐揉揉眼睛说。
“嗯,那好吧,我先下楼转转,你睡醒了记得带相机下来。”
再次醒来,窗外的日光依旧耀眼夺目,要不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接近下午四点,苏宇桐还以为自己只睡了不到五分钟。他换了身休闲的T恤短裤,带上相机下楼,穿过酒店大堂来到海边。尽管阳光依旧火热,海边仍聚集起了不少人,有的是一家子出游,老人坐在遮阳伞下的休闲躺椅上,父母则带着孩子在沙滩上铲沙子、堆沙堡,有的看起来是一对小情侣或小夫妻,手牵着手在海滩上漫步,不远处还有一对新人在拍摄婚纱照,洁白的头纱迎着海风飘扬。
天空万里无云,天际蓝得发紫,苏宇桐一面走一面拍,拍完后又低头用手给相机屏幕遮着光,筛选可以留下的影像,删除拍得不好的照片,以免占用相机储存卡。这时镜头里突然闯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放下相机,朝前张望,见苏念清正背对着他坐在靠海的那间餐酒吧的吧台边,一手托腮支着脑袋,一手刷着手机,面前一杯柠檬气泡水喝得见了底。
在飞机上吃的午餐早已消化完毕,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苏宇桐便推门进了餐吧,要了一杯冰可乐和一份小食拼盘。苏念清同样换了身白色的棉T恤,时不时捏着吸管搅动杯底的冰块,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手机资讯。点餐的地方和吧台有段距离,等待出餐的间隙,苏宇桐远远地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从另一侧推门走入,径直来到苏念清身旁就座。
“陈屿?”苏念清在看到那人时感到有些意外。公司今年的团建活动虽都是去南鹭岛,却是分部门分批次开展的,陈屿属于成本部,本应是在下一个时间段跟随成本部的同事前来。
“成本部不是下一批来么?今天在飞机上也没见到你们部门的人。”苏念清说。
“成本部走不开人,领导要求我们自行安排错峰出游,所以找办公室主任帮忙进行了调换,正好赶上和你们部门同一时段,”陈屿说着,后又很暧昧地冲他眨眼笑笑,“其实这样也好,南鹭岛景色宜人,比起部门里那帮平日看惯了的同事,我更乐意和你一起来。”
陈屿是公司里为数不多与苏念清话题投机的人,中午要是在食堂碰见了也会坐下来一起吃饭,再到楼下的咖啡馆点杯咖啡对坐闲聊,打发午休时光。公司里人人各自为政,知己好友不多,所以苏念清有时会默许陈屿的这种越界和试探。他并不反感这种试探,时间一长,反倒还有点乐在其中。
“平时都是你请我喝咖啡,今天也让我请你喝一杯吧,”陈屿手指点着桌面上的酒水单问,“苏总喜欢喝什么?”
“既然你请客,那就由你做主吧。”
“那就要一杯Old Fashioned吧,”陈屿说,那是一种威士忌与苦精、方糖、橙皮一起调制的经典鸡尾酒,“你看上去像是能喝烈酒的人,至于我——就要一杯应景的椰林飘香好了。”
那家餐吧的调酒师显然有自己独一套的见解和想法,对调酒艺术也颇有追求,不但手凿了一颗冰球,还往杯中点缀了一枚樱桃。红艳欲滴的樱桃与澄黄的橙皮、金灿灿的酒液相互交融,格外相得益彰。
“苏总,上个月例会,你们设计部光你一人就提出了百来条图纸优化意见,桩桩件件都切中要害,旁听的设计院代表脸都绿了,属实给我们公司节省了不少成本,就连我们部门眼高于顶的殷总也对你刮目相看。”陈屿啜了一口酒液说道。
他口中的殷总是指成本部的经理殷胜,为人正直严谨,事必躬亲,是个雷厉风行的实干家,因而苏念清对此人印象很好。
“有这种事?”
“是啊,殷总会后还和我们几个部门副职夸你来着,说现在公司人心浮躁,人人都想走捷径,对工作不上心,应付了事,像你这样肯沉下心来做事的人不多了,要我们向你看齐,”陈屿道,“不过话说回来……苏总原先是设计院出身的吧?对待起你昔日的同行来可真够狠的啊。”
“在其位谋其事而已,毕竟立场不同了。况且我砍下来的成本可都是能切切实实发到手的奖金,换你也会这么做的。”苏念清直言不讳。
想当初他在省院做一个小小的设计员,不过是个领导指哪儿打哪儿的大头兵,只需专注派到手头上的作图任务,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交差即可,眼界也仅仅局限于他所负责的结构这一单一专业。但当他后来成为了D15地块的设计总负责人,要看的东西就变多了,建筑、结构、电气、暖通、给排水、园林市政……全专业全流程都需要他去把控,虽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到样样精通,但至少要对各专业的基本情况了然于胸,这时他的视野放眼的是整个项目,也是他由“做事”转向“管理”层面的关键一步。但在设计院里,在乙方单位,无论再怎么翻新花样,也不过是在甲方单位的既定概算下戴着镣铐跳舞,靠出卖时间和劳动力换取报酬,与真正上了台桌、从利益源头进行规划有着本质区别。所以到了新公司,经过一年沉淀稳固后,他瞄准时机,逐渐崭露锋芒,大展拳脚。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如今他坐在了业主的位置上,自然而然会从盈利的角度出发考虑,对设计院报送的图纸大刀阔斧地提出各项删改优化,减去不必要的成本支出,彻底完成了从“做事者”到“管理者”的思想转变。而这些替公司省下来的成本,一部分回流后用于维持经营和扩大再生产,一部分通过绩效奖金进了他的腰包,还有一部分则是造表发放给了同部门的下属。所以他这个领导即便当得没有架子,却能靠着实打实的好处收获人心,就连殷胜也对他青眼有加。
成本部和设计部虽然同属公司部门,分量和话语权却大相径庭。成本部好比一个掌柜,把控着核心资源和公司资金命脉,设计部顶多算是锦上添花。苏念清很清楚殷胜在公司里的地位,因此听陈屿提起殷胜对他的欣赏,心中不免有些惊喜。
“给你透露一个消息,”陈屿接着说,“今年九月,公司领导班子就要换届了,总经理的人选,殷总的呼声很大,也十有八九会是他。既然他欣赏你,而你也恰好有心争取,可以找时间和他私下聊一聊,或者让我帮忙从中递个话,让他上位后拉你一把。像你这么有能力的人,一直窝在设计部这种没有油水的地方,属实屈才了。”
“没必要,我相信只要能力和资历足够,自然就会升上去的,”苏念清主动跟他碰了碰杯,“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还真不愧是设计院出来的,思想这么落伍,还信奉天道酬勤那一套?”陈屿不禁笑他,“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像咱们这种央国企,又是传统地产行业,是最市场化最前沿、竞争厮杀最激烈的红海。我说句难听的,咱们公司和其他几个城市公司的通病一样,不仅遗传了老国企体制臃肿、流程烦琐那一套,还打着国企改革的名号,学来一大堆私企的坏毛病,要我说,这里就是全中国最官僚、最封建、最势利、最腐败的地方。若说这里面没几个关系户,说出去谁信啊?你真以为升上去的那批人没有靠山、没有自己的人脉吗?酒香也怕巷子深,这种机会,遇到了就要主动去把握,成功不仅讲究天时地利,也讲究一个‘人和’啊。”
“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苏念清再次婉拒了他。
接连碰了两次壁,陈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沉默地灌了口酒,但苏念清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走这种旁门左道了。他在雷颂的事上栽过一次跟头,吃够教训,长了记性,深谙“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所以宁可靠自己,但求问心无愧。何况他也不想再欠着陈屿或殷胜的情——若有求于人,必定受制于人。
“话说,你是单独要了一间房,还是和别人一起住?”过了一会儿,陈屿又问。
“我是一个人住,”苏念清有些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怎么了?”
陈屿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端着餐盘前来的苏宇桐横插了一杠,“叔,你们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见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手握着可乐,一手端着小食拼盘,一头微卷的发睡得有些蓬乱,苏念清不禁笑道:“饿了?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久。”苏宇桐毫不客气地走到他们之间,不着痕迹地将两人分隔开,餐盘“咚”一声重重放在吧台上,咬着吸管,将可乐吸得啧啧作响。
他是故意打断这场对话的。太久了,这两个人聊得太久了,也坐得太近了,久得近得让他心烦。自从苏念清和雷颂分开,他总是格外留意那人的情感动向,稍有蛛丝马迹,他就草木皆兵。
陈屿挑眉问:“你儿子?”
“怎么可能,”苏念清忍不住笑,“我这个年纪,上哪儿来这么大的儿子?这是我侄子,苏宇桐。”
然后他拍拍苏宇桐肩膀说:“宇桐,去叫声陈叔叔好。”
陈屿来者不善,但看在此人是苏念清同事的份儿上,苏宇桐还是硬着头皮问候了一句。在听说他是苏念清侄子后,陈屿耐人寻味地暼了他一眼,端起酒朝苏念清示意一下,知趣地离开了。
“叔,你吃吗?”苏宇桐捏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凑到苏念清嘴边,作势要喂给他,苏念清却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投喂,有些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说:“少吃点,晚上有海鲜大餐,现在要是吃多了,待会儿可就没口福了。”
苏念清很少会用这种类似管教的语气说他,说完后又默默地啜着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话听得苏宇桐心里不是滋味,胸腔里阵阵发涩,那杯威士忌仿佛不是倒进了苏念清的嘴,而是都流淌进了他的心田,就连刚炸出来的薯条吃进嘴里也不觉得香了。兴许是自己搅黄他们两人的好事,让苏念清略感不悦,可苏宇桐才不管这儿的那儿的。他现在就是个人型红线剪刀手,是阻挡爱神之箭
的活盾牌,只要有他在,任何潜在情敌都休想近苏念清的身。
酒液喝见了底,苏念清拎起果柄,将樱桃一口咬掉,眯眼看了看室外漫天的红霞说:“快日落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摄影和气象观测爱好者群体通常会将极其绚丽的火烧云景象称作“世纪大烧”,以凸显其罕见程度。这种景致在省城难得,但在南鹭岛,几乎每个夏日傍晚都能在海边迎来这样的“世纪大烧”。漫步在海滩上,苏宇桐手里相机的快门基本没停过,一张储存卡拍满了,又忙不迭地换上另一张,删删减减腾出空位,生怕错过了转瞬即逝的晚霞。而后他又调转镜头,对准苏念清被余晖勾勒的侧脸,装作不经意地摁下了快门键。
他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苏念清的眼睛,那人旋即转过头来微微蹙起眉问:“你偷拍我?”
可若非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又怎会得知他在偷拍呢?苏宇桐将一张羞赧的脸和一颗扑腾乱跳的心藏在相机之后,揶揄苏念清说:“明明是你先偷看我,否则怎么会知道我拍了你呢?”
也许是此起彼伏海潮声自带使人平心静气的魔力,苏念清不再和他相争,脱下鞋袜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滩上。
苏宇桐也跟着放下相机,学他解了鞋袜。沙滩洁白,沙子细腻绵软,带着被阳光炙烤后微热的余温,暖和却不烫人,温度刚刚好。两人肩并着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迎面而来清凉微咸的海风,一路无话,静谧地享受着这段落日时光。
走了一路,苏念清的鼻尖沁出了一点汗,两颊被晒得微微发红,透着股鲜活的气息,和平日里的样子不大相同,苏宇便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脸看。沙滩并不平坦,有时走着走着,两人不免会撞到一起,彼此小臂的肌肤相擦,在苏宇桐心里擦出一阵悸动的火花,于是从一开始偶尔的不经意转为了频繁的故意为之。可次数多了之后,苏念清干脆背过了胳膊,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这令苏宇桐很是无奈。
苏念清的眉眼淡得像雾下春山,烟烟渺渺,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那一点绿,可这样的眉眼下,却偏生了一双多情的唇。
此前苏宇桐从未特别留意过那双唇,可现在看来,那唇的形状轮廓很美,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似自己的唇那般寡情到极点的薄,也没有吓死人的厚,恰到好处的肉感,透着淡淡的粉红色,温润得像暮春飘落的花瓣,令他忍不住心旌荡漾。
不知将这双唇用牙齿叼住,轻轻吮吸拉扯,滋味几何?
一想象那样的画面,他的脸就滚烫起来,不知是被夕阳晒的,还是被沙子炙的,一股横冲直撞的热流不由分说地直往小腹底下蹿。苏念清恰好回过头很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一路都在看着我?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苏宇桐讪讪地低下头,可没走两步又猛地蹲了下去,试图遮掩身上突如其来的某种奇妙变化。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么?”苏念清问。
“没、没怎么,我是想……是想捡一点贝壳带回家,”苏宇桐慌里慌张地将相机塞进他手里,摸索着沙地,好似真的在全神贯注地寻找贝壳,“叔,要、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再走。”
“那好吧,”苏念清只好接过相机,“晚餐设在二楼中餐厅,205包厢,记得别走错了。”
那天的晚宴是在包厢里围桌吃的。华灯初上,苏宇桐赶到时,菜已基本上齐,餐桌边坐满了人,苏念清则坐在距离门边最远的主位上等他。近几年公司效益不错,连续两年突破了每年初定下的盈利指标,因而此次团建下足了血本。餐桌上不仅有滨海常见的海胆蒸蛋、红烧海参、清蒸多宝鱼、葱油淋石斑、椒盐富贵虾、三鲜烩鱼肚,有颇具当地特色的隔水蒸鸡、当季野菜、脆皮烤乳猪、石锅煎豆腐,还上了澳龙、帝王蟹等名贵食材,点心则是绿油油的斑斓椰丝包和层层叠叠的椰汁千层糕,此外,还有人手一盅小米金汁鲍鱼羹,被装在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瓷盏里,盏下坐着一支用于加热的酒精蜡烛,当真精致又丰盛。
苏宇桐径直走至主位旁,拉开椅子就座。包厢里氛围轻松,他便不似白天见陈屿时那般拘谨,嘴甜地向苏念清的下属们招呼了一声“哥哥姐姐们好”。这一声喊得在场众人心花怒放,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苏总,您这保密工作做得好哇,公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才头一回带出来亮相,咱们部门的人可都一直以为您单身未婚呢!”其中一名女同事率先说道。
“像吗?”苏念清被那位同事说得直乐,凑近苏宇桐仔细瞧了瞧,“我这年纪要能有这么大个儿子倒好了,那我得从初中毕业开始就做父亲。”
不知怎的,苏宇桐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得意,仿佛他真的为人父、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而感到自豪。
“初中毕业就有孩子的也不少见嘛!”同事们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这么一说,五官看起来是不太像,不过气质倒很接近。”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宇桐身上,他有些不自在,只好替苏念清出言解释说:“这是我小叔,我是他侄子。”
众人便随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噢——”,紧接着又有一名女同事问:“小帅哥今年多大啦?在哪里上学?”
“我在侨中读书,刚刚高考结束。”苏宇桐很诚实地答道。
“侨中可是个好学校,前途无量啊!”那名同事又问,“高考成绩怎么样,准备去哪所大学?”
“六月底才出分呢,现在还不知道。”
“在学校有喜欢的女生吗?谈恋爱了没有?”
这话问得有些越界,苏宇桐脸色一变,苏念清也微微拧起了眉,便有另一名男同事出来打了圆场:“哎呀,怎么一上来就打听小孩子的隐私,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随便聊聊、拉拉家常而已,我这不是想把我姐家的姑娘介绍给他认识认识么,”那名女同事不服气地撇撇嘴,“再说了,苏总都还没发话呢,我哪敢擅自开席啊?”
苏念清便顺着她的话道:“好了,大家都别拘着了,动筷吧。”
那餐饭苏宇桐吃得很尽兴,尤其是那道斑斓椰丝包,用斑斓叶汁水揉和的、充满独特清香的绿色外皮,包裹着甜丝丝的椰丝内馅,正中他这个甜食爱好者的下怀。点心本是一人一个,见他吃得意犹未尽,苏念清记着他爱吃甜的,便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他。
席间苏念清不可避免地饮了些酒。他没有强迫所有人都饮酒,只让想喝的喝,不想喝的便喝饮料,就连面对端着果汁前来敬他的人也都客气地照单全收。苏宇桐回头打量他稍稍泛红的脸颊,心里突然抽疼了一下。他这个领导当得真是没架子极了,连下属都可以随随便便欺负他。
“怎么又盯着我?”苏念清也扭过头来看着他问。殊不知这话又一次暴露了他自己——他要是不在意苏宇桐的目光,又怎么会发现苏宇桐是在盯着自己呢?
好在这回苏宇桐找到了借口,凑上去用拇指指腹揩掉他嘴角的饭粒说:“这里粘东西了。”
苏念清根本来不及躲闪,他故意制造的暧昧伎俩便得逞了,而后苏念清很别扭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闹哄哄的饭局结束,便有人建议到楼下的多功能娱乐室去玩个通宵,第二天清晨再去海边看日出。设计部里大多是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此想法一经提出便一呼百应,除了一对带孩子前来的小夫妻外,绝大多数人都留下了,苏念清也正打算离开,“你们年轻人放开了玩吧,我就不掺和了,省得你们说有领导在场玩得不痛快。”
“别呀,苏总,您这个领导和别的领导可不一样,您能跟我们玩到一块儿去,”下属们都围上前极力挽留,“再说了,这次团建前开会,总经理可都特别吩咐过,各部门经理要做好带头作用,我们可不敢怠慢呢!”
见他们盛情难却,苏念清只好留下了,苏宇桐则像块狗皮膏药,无论走到哪儿都紧紧跟着他。提前预定的酒店娱乐室很宽敞,足有一百平,不仅配有沙发和影音设备,还有台球桌、麻将桌,市面上常见的各类桌游卡牌也都一应俱全。其中一套真心话大冒险版本的飞行棋被摆在了桌上显眼的位置,刚进门就有人留意到了它。
“咱们先来玩这个热热场吧!”其中一人提议说。
“小帅哥也一起来玩吧,”还没等弄懂游戏规则,苏宇桐就懵懵懂懂地被拉入了伙,“成年了吗?会喝酒了吧?玩得不好可是要接受惩罚的噢,我们可不会因为你是苏总的侄子就心慈手软!”
紧接着,几提冰啤酒被齐刷刷端上了桌。侍应生挨个撬开瓶盖,又在每人面前摆上了玻璃杯。苏宇桐看着那些啤酒心里就发怵。这不是他第一次喝酒,早在前些天的谢师宴上就浅浅尝过一杯,从此对那酸苦的酒液敬而远之,喝过酒之后脖子上还起了一片小红疹,又痒又痛,过了好几日才消下去。
苏念清一脸无可奈何地坐在他对面,看样子也是被裹挟过来的,这令苏宇桐好奇心大涨,登时就遗忘了喝酒带给他的烦恼。他不禁想,真心话是怎样的真心话,大冒险又是怎样的大冒险呢?倘若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玩,是不是就能打听到他感兴趣的、有关苏念清的私事?果真如此,就算是要他痛饮三百杯也无妨。
“小帅哥是我们在场的人中年纪最小的,尊老爱幼,第一个骰子就由你来扔吧!”
苏宇桐接过骰子,盯着“指定某人抽取真心话或大冒险卡牌”那一格,踌躇满志地将之丢了出去,点数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自己抽取一张卡牌”上。
“小帅哥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呃、呃……真心话吧?”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还没从苏念清口中套出话呢,自己的老底就要被揭掉了。
苏宇桐听天由命地抽了一张真心话的卡牌,其上赫然写着:坦白最近一段暗恋经历,可把他吓了一大跳。见他支吾半天不出声,便有好事之徒将他手里的牌夺过去,大声公布了上面的内容。他迅速地瞟了一眼苏念清,只见苏念清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一下子心虚得慌,小声地说:“没有……”
“真的没有吗?瞧把你脸红得,”身旁的人笑嘻嘻地调侃他,“小弟弟,玩游戏就要愿赌服输,实在抽到不想说或不想做的牌,罚酒一杯就算过,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对外公开的秘密,我们都能理解。”
在这帮慧眼如炬的老油条面前,他大抵还是太嫩了点,见抵赖不过去,只好端起面前的酒尽数饮下。晚饭吃得饱,啤酒下肚后涨得不行,脖子那块也隐约有些发痒的迹象,他忍不住伸手抓了抓,那处皮肤很快就被挠红了一片。
轮完半圈后,骰子来到了苏念清手里。苏宇桐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人抛出的点数,又立即去数对应的格子。果不其然,苏念清和他一样背时,抛到了和他相同的格子。
“帮我抽真心话吧。”苏念清抢先一步说。
苏宇桐便凝神静气地听他抽到的问题,结果大失所望,和他自己抽到的差太多了。那问题问得不痛不痒,问的是学生时期的梦想。
“梦想?”苏念清玩味地嚼着那两个字,随后笑笑,“我的梦想正好就是我现在所从事的职业,从上高中开始我就立志要做一名建筑设计师。”
“哎呀,这种问题怎么能混进来,太没劲啦!”有人替苏宇桐喊出了心声,“还想打听点苏总的私人问题呢,机会就这么被白白浪费了!”
苏念清没被他们抓着小辫子,心里一松,开怀地笑起来。可能是酒精作用吧,苏宇桐觉得他比平时更放松,情绪也更直白外露。不多时,骰子又转回了苏宇桐手里,他默念着想要的点数,将骰子掷出去,可就像是搬起了那块砸向自己的脚的石头,骰子点数又落在了和第一轮同样的内容上。
“那……这回就要大冒险吧?”苏宇桐迟疑着说。
可抽完牌一看他就傻眼了,竟然要他打电话向手机通讯录里一位异性朋友电话告白!没等其他人宣读完卡牌文字,他就不假思索地说:“我、我看我还是罚酒吧。”
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端起重新倒满的酒杯,犹如即将被押赴刑场般不情不愿地咽了咽口水。可嘴唇才刚沾到杯沿,就听见苏念清说:“算了,后面他罚的酒都由我来喝吧。”
话音方落,苏念清端起自己的杯子,很痛快地替他干了,又重新把酒满上,游戏再度开始。
等轮到苏念清第二次投骰子时,他远没有上一把的好运,抽到的真心话卡牌上问出了一个重磅问题:曾经有过几段恋情?
苏宇桐不禁屏住了呼吸,翘首以待,可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尽管明知不可能,可他仍然希望最好一段也没有。
“这……”苏念清为难起来,尴尬地笑笑,“要不我也罚酒吧?”
“遇到这种问题,普通人顶多也就回答个两三段,藏着掖着不肯回答的,要么一段也没有,要么多得数不清!”有人笑着问,“苏总,您属于前者还是后者?不说,我们可就要乱猜了!”
“好吧,我说,我说,省得你们这帮蹬鼻子上脸的小兔崽子胡乱发散,在背后造我的谣,”苏念清举手投降,“四段,就四段,真不多,这个答案你们满意了吗?”
这还不多?苏宇桐脑袋轰的一声,心脏被快要溢出的酸楚给涨满了。明知那是苏念清的过去,那时他们可能都还没有交集,他却仍不可免俗地、幽怨地吃那份过时的醋,酸得从头到脚、从胸口到指尖都止不住地发麻,同时也有一丝强烈的好奇从心底蹿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有关苏念清的一切,想要知道苏念清爱过谁,爱了多久,又是因什么而走向爱情的终结。他因好奇而不断发散想象,想象又促使着他的好奇愈演愈烈。
等回过神来,骰子又转到了自己面前,这回苏宇桐仍然掷出了和前两次一模一样的结果,仿佛是老天特地等着看他笑话。不过这回抽到的真心话卡牌却放了他一马,只问了一个极尽温柔的问题:你对喜欢的人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苏宇桐的选择很多,可以说喜欢,可以说爱,甚至可以壮起胆子问要不要出门约会。可临到头来,他最想说的也只有朴素的那一句:谢谢。
他真的欠了苏念清很多句谢谢,无论是当初从奶奶家把他带往省城,还是在江边维护了他的情绪和自尊,抑或是为他做的那一顿顿饭、切好的那一块块水果、深夜时为他揉疼痛的腿、替他摆平刘嘉及其父母的为难,以及刚刚替他挡下的那一杯酒……当往事一帧帧闪回,他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他不敢抬头去看苏念清,生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和意图,只好盯着玻璃桌面上那人的倒影轻声地说:“我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也许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够……但我最想说的那句话是——谢谢你。”
这次他没有再被罚酒,却从玻璃桌面的倒影里看见苏念清兀自端起了杯,怅然若失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游戏告一段落,阵地从牌桌前转移至ktv。临近午夜,活力十足的年轻人们凑在点歌台前有说有笑地挑选曲目,脸上看不出来半点疲态,苏念清却有些撑不住,似乎是喝多了,靠在沙发角落里闭目养神,苏宇桐便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他。
暑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火一般的太阳在脸上
烧得肌肤如情痕极又痒
滴着汗的一双笑着唱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燃亮飘渺人生
我多么够运
无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
从没再疑问
这个世界好得很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是某种缘分
我多么庆幸
如离别你亦长处心灵上
宁愿有遗憾
亦愿和你远亦近
不知是谁点了一首张国荣的《春夏秋冬》,舒缓柔和的韵律仿佛唱出了苏宇桐的心境——这辈子能遇见苏念清,何尝不是他的幸事呢?
于是他转过头,想趁着苏念清小憩偷偷地看一眼,却见苏念清睁开眼睛,撞上了他的视线。那人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根本不像喝醉的样子。
他在装醉!
苏宇桐心头猛然一跳,就见苏念清向他递了个眼色,张了张嘴,用口型比划了两个字:快走。
苏宇桐立时心领神会,一面故意用让大家能都听见的音量说:“叔,你喝多了,我这就带你回房间休息。”一面揽着苏念清的腰,将人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往包房门口腾挪。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就能默契配合。走出娱乐室后,房门一闭,苏念清瘫软在他怀里的半边身子倏地直了起来,甚至尚有余裕去整理衣服上刚被压出来的褶皱,眼神也不再迷离,与方才醉酒的状态判若两人。
苏宇桐简直惊了,这难道就是苏念清工作多年练就出来的好本事?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身处不喜欢的交际场合,给足对方情绪反馈后,苏念清说不定就是靠着这招来逃酒的,而且看得出是惯犯了。
“叔,你怎么做到的,”苏宇桐睁大了眼睛,“刚刚把我都给骗过了!”
苏念清得意地挑眉,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内传来了声音:“苏总人呢?”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答道:“喝多了,刚被他侄子搀回去了。”
“喝多了?就那几瓶啤的?”原先那个声音透着股难以置信,“你被他骗了吧!我跟苏总喝过酒,我能不知道他什么酒量?”
接着又听一人激动地拍着大腿道:“坏了,快去追!咱们活动可还没进行过半呢!”
话音刚落,包房的门把手应声旋动,还没等反应过来,苏宇桐就感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力道,整个人都被苏念清拽着向前倾斜,踉跄了几步,险些被自己绊倒。
“还愣什么,快跑啊!”苏念清抓起他的手腕,逃命似的朝电梯间的方向全力冲刺。
夜已深了,从海面吹来的夜风将他们的衣摆高高鼓起,吹得猎猎,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听得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回响。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苏念清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掌心异常地烫,烫得像是要在那一处皮肤上打下烙印。他跑起来时被风扬起的衣角和发丝,竟无端生出了一种少年意气,让苏宇桐恍然看见了高中毕业合影上那个年轻灿烂的苏念清,正牵着他朝前奔去。
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儿?也不知道。在这个远离日常的热带岛屿上,他们脱离了现实身份与伦理关系的桎梏,此刻他们可以是结伴逃课去看海的一对情侣,是夜奔的红拂女与李靖,是私奔到远方的一双恋人。这注定是一场盛大的逃亡,不问前路,不问明天,不问结局,天地广阔,世界尽在他们脚下。
闷头跑了一路,总算摆脱了身后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电梯门才开了一道缝,劫后余生的两人急匆匆地挤进去,又疯狂拍打着关门按钮,直至电梯门关合,楼层数字显示向上,才将将松了口气。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电梯里扶着腰、抱着肚子大口喘息。等气息逐渐平复后,两人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玩吧?刺激吧?叔是不是带你出来见世面了?”
苏念清得意洋洋地冲着他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仿佛刚打赢了一场胜仗,全然不见方才逃酒时的仓皇。苏宇桐极少看见他这般鲜活的样子,刚刚放缓的心跳又猝然快了两拍。
走出电梯来到房间门前,苏念清却迟迟没有进入,疑惑地摸着口袋。
“完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说,“刚刚房卡好像跑掉了。”
苏宇桐当即回应:“那你在这儿等着,我下楼帮你找找。”
“过会儿再找吧,底下那群人说不定还没散,现在下去岂不撞枪口上了?”许是方才的疾跑加速了酒精进入血液的速度,苏念清眼前有些发花,按着太阳穴问,“宇桐,能不能……能不能先借你房间稍微休息下?刚才跑得急,酒劲上来了,头晕得很。”
苏宇桐求之不得,立刻刷卡开门,将人扶了进去。
苏念清原本只打算在沙发上坐坐,可沙发上被苏宇桐堆满了行李,乱糟糟的没地方落脚,只好坐到了松软床铺上,苏宇桐便也和他一起往床上坐。缓了一会儿,眼前仍然天旋地转,不见好转,他渐感力竭支绌,便又扶着床慢慢地躺了下来。
苏宇桐也随他躺下,像去年台风过境的那天早晨,他们同床共枕,侧脸对望。
“来南鹭岛玩得开心吗?”苏念清温声问道。
“开心,当然开心,”苏宇桐心里想着,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去哪,无论做什么都开心,嘴上却说,“不仅玩得开心,还听叔你讲了好多你从前的事呢,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谈过这么多次恋爱。”
“这才哪儿到哪儿,”借着酒意,苏念清故意吊他胃口,“想不想听更多?”
“想,怎么不想。”苏宇桐迫不及待道。
“嗯,那我告诉你噢……我这边耳朵上曾经打过一个耳洞,”苏念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右耳的耳垂,“哈哈,如果不告诉你的话你是不是都看不出来?那是我刚毕业不久去打的,没打好,打完之后一直发炎流脓,可疼了,都说银离子能消毒,要戴纯银耳钉来养着,可我戴了很久也没作用……据说是什么瘢痕体质导致的,天生的,没办法,只好摘掉了。现在耳洞已经愈合了,我也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再戴过耳钉了。”
“真的呀?真看不出来呢,”苏宇桐听得津津有味,很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片光滑柔软的耳垂,却又生生忍住了,听不够似的,又问,“还有吗?叔,我还想听。”
“嗯……还有就是……我左手手腕上做过一次空针纹身。那时是在大学,附近一家新开业的纹身店举办免费的体验活动,被舍友怂恿着一起去的,”苏念清又接着说,“我那时候纹了什么呢……不记得了,好像是一串英文吧,还是一个图案?真不记得了……那时候傻乎乎的,别人让去就去了,还好是空针,没两天就消了,要是那个图案还一直留着,我都不敢想该有多丢人……”
苏宇桐听着,想起方才苏念清自述的四段感情经历,不禁有些含酸拈醋地插嘴问:“真不记得了?会不会是你那时某个交往对象的名字,所以不好意思告诉我?”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苏念清玩笑地轻推了他胳膊一把,“万一分手了可怎么办,我才不会蠢到要把别人的名字往自己身上纹呢!”
这下苏宇桐的心稍稍获得了安慰。当他再度把目光投向苏念清时,却见那人把衣服下摆撩了起来,又把裤腰向下扯去,露出一小块苍白的腹部肌肤。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跳加速,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撞,几乎要撞破肋骨飞出去。那股傍晚时被他强压下去的冲动,此刻又直往下腹翻涌。
他克制隐忍了一整天,哪能承受得了这种刺激!这种场面!
可他的眼神却仍死死地黏着那片肌肤看,咽着口水,喉结滚动,不愿放过一分一秒。
苏念清在右下腹部摸索了一会儿,指着某一处说:“还有这里……我这儿有块疤……是做阑尾手术时留下的。那是我出来工作的第三年,夜里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就自己上医院挂了急诊……确诊是急性阑尾炎后,很快就被安排入院,第二天一大早就进手术室割掉了……那时候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是在医院找的陪护,术后禁食禁水,过了三五天才出院……”
这段经历听得苏宇桐心口突突地疼,被那片裸露肌肤激起的欲望也随着苏念清的娓娓道来而偃旗息鼓。他情不自禁地上手触碰了那块早已愈合、微微凸起的手术刀疤,想象着那时独自身处病中的苏念清,恨不能坐上时光机回到过去,替护工照看他,陪他度过孤独难捱的住院时光。
真想让你知道,我是如此疼惜你、珍重你,巴不得你的伤痛都转移到我的身上去。可即便我们近在咫尺,你却对我的爱不得而知。
“还有就是……”
这回苏念清没能顺利说完,话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到最后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呓语,完全听不到了。他就像台断了电的机器那样突然间卡住了,眼皮沉重地阖上,手臂也松垮地垂了下来,砸在床铺上,还维持着刚才侧躺的姿势,胸膛轻微起伏着,呼吸清浅匀长。
他醉倒了,醉得不省人事,苏宇桐这才记起来他傍晚时还喝过一杯威士忌。
他是酒量好,游戏时的那几瓶啤酒喝不醉他,可一旦喝混了,喝得再少也一样能把人灌醉。
所以方才片刻的清醒并不是苏念清故意逃酒,而是真的多了,像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现在的他彻底醉了,毫无防备地,醉倒在苏宇桐的床榻上。
“叔?”
苏宇桐摇了摇他的胳膊,没有反应,又轻轻拍了拍他脸颊,还是没有反应。
房里没开灯,仅有几盏路灯透过婆娑的树影照进来,在苏念清脸上映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亮的地方,是额头,是眉毛,是鼻梁骨,暗的地方,是眼窝,是眼睫的投影,是人中的沟壑。
夜那么静,静到苏宇桐能清楚听见心脏里传来的呐喊,听见血管里翻涌的躁动。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到苏念清的唇上,可这回再也挪不开了。
苏念清为什么不说话了?为什么停了?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像刚刚在KTV里装醉那样假装入睡,实则试探自己的反应?
夜凉如水,静谧的房间内,只有苏宇桐一个人清醒着。如果此时他对苏念清做些什么,恐怕只有误闯进屋内的夜风才会知晓。
面对这么一个烂醉的人,他想,或许我趁现在做什么都可以。
可他能够做什么呢?苏宇桐疑惑地俯下身去,近距离地凝望那张睡梦中的脸,那股好闻的苦薄荷味扑面而来,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
自从初二那年偷看成人影像被苏念清撞见后,他就此没了探索的念头,哪怕只是浏览网页时不小心点到那些不该点的界面,他都会飞快地关上,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因为缺乏经验,他对苏念清的幻想,充其量也只停留在抚摸、亲吻、拥抱——在他过往的梦里,只梦见过这些。他的梦怎么也没能到底,但这些足以给他慰藉。
那些梦,自从他学会自我纾解后就变得少了,所以他现在应该怎么做呢?是扒光苏念清的衣服,放肆地吸吮啃咬衣物底下那片苍白的皮肤?还是去吻那双唇,把它们含进口中?
不,还不是时候,苏宇桐想,或许我不该这么做。
他的爱,不应该流于低俗的欲望,不应该为一己私欲和一时冲动去伤害一直爱护自己的人。苏念清是为他挡酒才喝得多的,如果现在趁人之危,日后的他一定会狠狠唾弃这样龌龊的自己。
他的脑海里天人交战,固执地不肯逾越底线,可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令他羞耻。
良久,良久,苏宇桐再度俯下身,在他爱了许久的人唇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印下一个吻。
正如初一那年除夕,他在苏念清脸上留下的,轻快、短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那时的吻,是出于对一位关怀照顾自己长辈、发自真心的、纯粹的敬爱与思念,可如今的吻,却掺杂着深沉的爱慕和汹涌的情欲。
被吻过后的苏念清对此浑然不知,仍然睡得安稳,手指都不曾动过一根,并不像苏宇桐所做的最坏设想的那样暴跳起来指着鼻子骂他:“就知道你小子心思不老实!”
他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得笑了,又入神地盯着苏念清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面容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往卫生间去。
直到拧开水龙头,苏宇桐的脑袋还在发懵,愣怔地看着水流哗啦啦地冲了半分多钟,冲洗掉手指间的温热黏腻,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流水带走了一切罪证与痕迹,正如这一个隐秘的轻吻。过完今夜,从此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