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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龃龉 ...

  •   苏宇桐不记得在南鹭岛的第一晚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心绪跌宕起伏的一日过后,那股清冽的苦薄荷幽香为他带去了一夜好眠。等再度醒来,阳光铺满床面,苏念清已先他一步起了,睡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昨夜的一切,都分付涛声与海风,了无痕迹。
      酒店早餐是自助式的,品种繁多。报房间号进入餐厅后,苏宇桐就见苏念清一个人睡眼惺忪地坐在角落里,面前只盛了一碗白粥,他起床后到酒店前台补完房卡,回到自己房内沐浴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下楼。昨晚酒喝多了,晨起食欲不振,他在琳琅满目的食物间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只要了一碗粥。
      苏宇桐端着碗加了煎蛋的鲜烫河粉走到苏念清对面坐下,还顺手往餐盘里塞了许多零食点心。他殷勤地递过去一块巧克力玛芬蛋糕,苏念清摆摆手,又递过去一只奶黄包,苏念清还是摆摆手。
      “没胃口吗?”
      “嗯。”
      苏念清舀起一勺粥水吹了吹,低着头,任刘海遮挡着双眼,刻意不与苏宇桐的眼神交汇。
      见他神色有异,苏宇桐担忧是昨晚那一个偷吻败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话说回来,叔,你还记得昨晚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方落,苏念清就像是被那勺粥烫了下舌头,猛地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是、是我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他醉得断了片,记忆只停留在与苏宇桐一齐逃跑的那刻,直到第二天一早从苏宇桐床上醒来,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也记不起昨晚究竟是怎么进了自己侄子的房间,又是怎么和人一起躺到床上去的。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都千不该万不该借着酒醉放纵,任由自己和苏宇桐睡在一间房、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没、没什么。”苏宇桐心虚地答。
      用餐到一半,活动负责人前来发放报名表,今天一整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白天是冲浪或浮潜体验课二选一,晚上则是露天海鲜烧烤自助和篝火晚会,据说晚些时候还会有烟花表演。报名表上除了填写个人信息和勾选体验项目外,还罗列了一大长串的安全须知和禁忌事项。苏宇桐咬着笔帽问:“叔,你想选哪个?”
      “我都可以,看你吧。”
      “那就选浮潜吧!”
      见他兴冲冲地在浮潜那栏画了勾,苏念清也勾选了和他同样的项目。浮潜体验课除必须提供的潜水镜、呼吸管、脚蹼和充气式救生衣外,还需要自备泳具,于是早餐后两人来到酒店外的一家泳装店购置泳裤。店外放得有些年头的旧音响正在循环播放周慧敏的《自作多情》,甜美的歌声伴着沙沙的杂音底噪,颇有些复古的味道。等苏宇桐换完装从更衣室走出,苏念清早已穿上新买的泳裤,坐在外头的休闲躺椅上等他,手边的小桌几上摆着只撬开的椰子,顶部插了根吸管,遮阳伞与椅背之间,一小片白皙的脊背肌肤时隐时现。
      昨夜种种又再次浮现眼前,苏宇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迈开腿走上前去,迎面而来的清凉海风仿佛也带上了那股苦薄荷的香气,熏得他昏昏欲醉。没承想随着他逐渐靠近,遮阳伞下又露出来了一个身影,定睛一看,正是昨天与他打过照面的陈屿。
      “听说你们部门的人玩到天亮才散场,苏总也跟着去了?”
      “我哪有那个精力陪他们闹,前半夜就走了,”苏念清抿嘴笑笑,“陈总选了什么项目,浮潜还是冲浪?怎么泳衣也不换就有兴致来找我?如果是来给殷总当说客的话,那就免了吧。”
      陈屿确实还规矩地穿着件蓝色条纹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眼镜也好端端地架在鼻梁上,看起来拘谨又精致,不像是来海边度假,倒像是来喝咖啡的。他扶了扶眼镜说:“实不相瞒,我小时候下河玩水时出过一次意外,此后就畏水了,那些项目我一个也消受不起。不过你放心,海边景色这样好,我不会不解风情的。”
      “那你来南鹭岛度假岂不亏了?”
      “怎么会,能与你同行,我倒觉得是我赚了。”
      陈屿一边说,一边倾斜上身的重心,不动声色地往苏念清一侧靠近,手臂还不安分地往椅背上搭,远远看去就像是搭在了苏念清的肩膀上,看得苏宇桐气不打一处来。沙滩上人声嘈杂,沙子细腻绵软,很好地掩盖了他走近的声音,他便叉着腰、沉着脸站在两人身后,居高临下地探听他们的对话。
      “话说你当初为什么会从设计院跳过来?是待遇不好,还是嫌画图太辛苦了?”
      “二者皆有吧。”苏念清坦然道。
      “其实……不瞒你说,我在省院有位认识的朋友,你来公司不久后,我就向他打听了有关你的事,说是那时你都已经做到大项目的设计总负责了,但业主单位新来的领导似乎对你很有意见,于是启动审计把你逼走了,是这么回事吗?”
      苏念清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大差不差吧。”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版本吧?”陈屿耐人寻味地笑了笑,“我倒是听说过另一个版本,说是……你和业主单位的某位男性高层,曾经有过一腿……”
      见苏念清面上闪过一丝惶恐与慌张,陈屿仿佛诡计得逞般咧开了嘴,“看来我的消息没错。”
      “所以你想说什么?”苏念清仍然故作镇定,只是肢体逐渐远离了陈屿,斜靠着桌几,捏着吸管嘬了两口椰子水,“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而且早已时过境迁了,陈总是打算拿它在我身上做文章吗?那你的算盘可打错了。”
      “不、不,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想害你呢,这种事我可从没对外说过,公司里知情的也只有我自己而已,”陈屿连连摆手为自己辩驳,“况且殷总那么宝贝你,今后你有的是机会往上升,我又何苦给自己树敌呢?想必从昨天我给你透露的信息你也能听出来我是为你好,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出来我的心思了……”
      “噢?”苏念清掀了掀眼皮,“我还真没猜到你的心思是什么。”
      他越是忌惮地回撤,陈屿就越是要凑近,穷追不舍地,几乎半个身子都要贴上去,脸几乎侧了过来,很亲昵地叫他:“念清,我以为我暗示了这么久,你早该明白了……我想说的是,这次出游的机会千载难逢,你我是同事,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也都能通过彼此手机查看公司上个月组织体检的电子报告……不如今晚,你到我的房间来,或者我上你那儿去。今晚可是在南鹭岛度过的最后一夜了,看着这么多对情侣在这座浪漫的海岛上牵手漫步,你难道……就从没有期待发生点什么吗?”
      “我也是单独一个人住,所以你不要有顾虑……”陈屿又接着道,边说边从衬衫口袋里翻出一张房卡,不由分说地往苏念清手里塞,“要用的东西我都已经提前备好了,你人直接过来就可以……这是我找前台多拿的一张房卡,晚上八点直接刷卡进来,不必敲门,我等你。”
      可话一说完陈屿就愣住了,只见一道阴影高悬头顶。因为侧着身,他看清了那道阴影不是阳光下云的投影,而是站在他们身后的苏宇桐,那副高挑的身形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逆光里,那张不甚友善的脸孔愈显阴沉冷峻,恨不能将自己生吞活剥一般,惊得陈屿心头猝然一跳。
      “叔,你们聊什么呢?”苏宇桐还用着昨天打断两人对话的开场白,却换成了一副咬牙切齿的口吻。他明白了,他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苏念清坚持要开两间房,为什么会和这个陈屿莫名其妙打得火热,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自己能仗着侄子这层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谁知半路上又杀出来个程咬金!
      苏念清就这么急?连四年的时间都不肯留给自己?
      一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苏念清就不动声色地藏起了房卡。随着他缓步移至两人面前,陈屿被迫看了一场瞬间变脸的好戏——那张在面对自己时狰狞怨恨的脸,那双几乎要射出寒芒的眼睛,在来到苏念清跟前时竟都化作了脉脉的柔情与灿烂的笑意,仿佛方才的苏宇桐是被恶鬼附身,一经阳光普照,恶灵消散,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由于一直背对着苏宇桐,苏念清对此二人间的暗潮涌动毫无察觉,又或许是因为此时的他注意力完全被苏宇桐的身材所吸引。自从苏宇桐走到身前,他的眼睛落在那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躯干上后就有些挪不开了。苏宇桐换上了身黑色泳裤,上半截身体和一双笔直的长腿裸露在外,紧实漂亮的薄肌线条一览无余,令他这个久坐办公室里疏于运动、肌肉流失严重的成年人相形见绌。视线一路下滑,一绺卷曲浓黑的毛发自肚脐眼笔直地向下,与腹股沟处两道漂亮的人鱼线一齐滚入泳裤的边缘,引人遐想无穷。
      阳光很好,落在沙滩上一片耀眼刺目,落在年轻人矫健美好的身体上同样是一片耀眼刺目。除了暴露在外的手臂与袖口衔接处略有肤色差外,苏宇桐那些平时被衣物遮掩的、不见阳光的部位,无一例外都是晶莹雪白的,在天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泛蓝的冷感,青涩而蓬勃的生命力就潜藏在这层薄薄的皮肉之下,呼之欲出,看得苏念清喉咙一阵发紧。
      也许是在太阳下晒久了,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不禁舔了舔唇,极目远眺,看着百米开外翻腾不息的海浪,心中不禁怅然地感慨,真好,真是青春年少。
      一转眼,距离他的高考已经过去十余载,可苏念清却仍然清晰地记得考试结束那日闷热的午后,自己曾经站在教学楼的走廊眺望天边翻涌的云海,迎面而来的凉风夹带着水腥味,一场大雨将至。那时的空气凝滞厚重,可他的灵魂却轻盈得不得了,轻得像是要生出羽翼从楼顶飞离。世界就像一幅画卷,在他脚下徐徐展开,他清楚地听见命运在身后推了他一把,说去吧,去冒险吧,于是他就勇敢地出发了。那时的他就和如今的苏宇桐一样,尽管前路未卜,却手握着无限的可能。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十余年来,他报的每一项志愿、选的每一份工作、谈的每一段感情……他亲笔写下了自己人生的剧本,可却像丛生的荆棘,把曾经无限的可能一点点地收窄、框死、定型,最终只留下了一条逼仄的小径,逼得他进退无路,只能在局限之中不断地摸爬滚打,辗转来回。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好像已经结束,青春的鸟儿在他肩头扑棱了下翅膀,就这样飞高,飞远,再不回来了。
      殊不知他在打量苏宇桐的同时,苏宇桐也正在看他——昨夜是偷偷摸摸,犹如做贼,如今却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睹这副想象和觊觎了许久的身躯。苏宇桐的目光在其间贪婪地逡巡、徘徊,那道流畅的锁骨曲线、胸前惹眼的两处凸点,以及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无不令他血脉偾张。苏念清的胸膛并不如他从前偷看成人影像里的男演员那样满布毛发,而是一片白净光滑,右下腹那处割阑尾时留下的刀口微微凸起,颜色比其余地方更浅一些。然而光是这样干看着也远解不了他的焦渴,巴不得上手摸一摸、上嘴啃一啃才好。
      可这个人从前不属于他,今晚也不属于他,此后更不知何时才能属于他,那股与见到雷颂时相似的醋意再度弥漫上来,伴着周慧敏幽幽的歌声,叫他几欲心碎。
      今晚找个心爱吧
      不要失意等我吧
      今晚请你归去吧
      别管我愉快吗
      今晚找个心爱吧
      倾诉所有的说话
      别人在期待相恋 知道吗
      《自作多情》里每一句歌词、每一个字眼,乃至歌名,都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苏宇桐脸上,嘲弄他的痴心妄想。然而这次与上一次不同,这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了。这一次,他旁听了苏念清和陈屿的全部对话内容,知悉了这两个人并非恋爱关系,只是临时起意——他们看起来并不特别相熟,眼神对视间也毫无甜蜜,手指间和脖子上也没有爱的证据。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也许他还有机会,也许事情还能转圜。苏宇桐想,只要瞄准时机,他说不定能够搅黄这一场幽会。
      于是他腆着脸从旁边拉来一把椅子,挨着苏念清坐下,又佯装不经意地将那人喝过的椰子拉近自己身边,捏着吸管搅了搅,正要凑过去喝,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小动作没能瞒过苏念清的眼睛。苏念清眼疾手快地伸出五指扣住椰子顶盖,将之拉了回去,眯着眼说:“我这个喝完了,想喝就再买一个。”
      说着他就习惯性地摸向裤子口袋的位置,准备掏钱夹,却在摸到泳裤时一愣,这才记起钱夹和换下来的衣物一起锁进了更衣室的储物柜里。陈屿便适时而贴心地掏出了自己的钱包,“苏总,还是我来吧。”
      “你刚刚才请我喝了一个,怎么好意思又让你破费。”苏念清推脱道。
      陈屿却看了苏宇桐一眼说:“无妨。我也想趁机和这位小弟弟多聊两句。”
      苏念清只好随他俩去。
      苏宇桐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屿,两人一前一后隔着老远,磨磨蹭蹭地往海滩另一头的冷饮店走,气氛一时间有些胶着。陈屿大约是想和他套近乎,率先开口问:“在读高中?还是大学?”
      苏宇桐并不想同此人交谈,但还是出于礼貌回了句:“今年九月上大一。”
      “那就是刚刚高考结束?成绩怎么样?想去哪所大学?”
      “没出分呢,还不知道。”
      “你叔叔对你不错,放暑假了还想着带你出来玩,”陈屿说,“我看其他同事都是带自己孩子出门居多。”
      “那当然,”苏宇桐终于拣着机会向陈屿炫耀,“我打小就住在他家里,和他一块儿生活,他对我就像对自己亲生儿子那样好。”
      陈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走到冷饮店前,低头对店主说:“要一个椰子。”
      大热的天,冷饮店里只有一台小破电扇在吱呀吱呀地转。店主约莫三四十的年纪,晒得黝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播放的老式武侠片,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头也不抬地说:“椰子不冰的十五,冰的二十。”
      即便作为旅游城市,南鹭岛的物价也着实高得令人咋舌。吃人嘴软,尤其还是吃的这位准情敌,苏宇桐有些后悔被陈屿带着来买椰子,早知道就该自己备点零用钱在身上。
      “天气热,就要个冰的吧。”陈屿倒是慷慨解囊,也不知是不是看自己与苏念清关系匪浅,所以刻意装模作样地讨好他。就在陈屿打开钱夹的一瞬,苏宇桐眼尖地捕捉到插在透明窗中的一张照片——红底的背景,正中央是一男一女及一个孩子。三人紧密地靠坐在一块儿,像是三口之家的合影。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把与自己不相干的家庭合照放在透明窗这种一打开钱夹就能看见的位置。苏宇桐冷不丁地出声问:“陈叔叔,你已经结婚了吗?你钱包里的照片是你的妻子和孩子吗?”
      他问得唐突,把陈屿吓得一哆嗦,手里二十的纸钞险些抓不稳落在地上。一个出社会工作多年的成年人,又是混在成本部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却在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面前憋不出一句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看就知心里有鬼。
      陈屿被吓得够呛,苏宇桐却心情大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时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轻而易举就掌握了将情敌淘汰出局的把柄。等陈屿面如土色地结完账,他毫不客气地捧起椰子,如同胜利者般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时再回到原位,苏念清已从躺椅上站起来,远远地朝他挥手,“怎么去了这么久?浮潜要乘船到另一个海湾,第一批人已经先过去了,咱们要轮到下一批。”
      苏宇桐却置若罔闻,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叔,那个姓陈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苏念清脸色一僵,“你瞎说什么?”
      “没瞎说,你们刚刚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那个姓陈的让你今晚去他房间,”苏宇桐直言不讳,“叔,我知道他约你是想干嘛,可你不能去!你明明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你……”苏念清瞠目结舌。比起深究那句“不能去”,眼下他反倒更上心苏宇桐偷听他们谈话这件事。一个小辈随意窥探他的私隐,还当着他的面揭穿他,这让他脸上挂不住,那种曾经被家人轻蔑排挤的耻辱与愤恨一并涌上心头,一张脸涨红起来,破口大骂道:“谁、谁允许你偷听大人说话的!谁教你的这种东西!”
      “还有之前那次也是!”他又接着数落,每当苏宇桐想要一探究竟他的身世过往与情感动向,他都会下意识地搬出长辈架子,树立起自我防御,“那次在车上,你也是这样偷听我和你三叔说话,还愣是装作一副没听到的样子,把我们都骗过了,我到现在都还记着呢!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毛病!”
      “我又不是故意听的!”苏宇桐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急匆匆地为自己开脱。原以为经过那次台风天的剖白与恳谈,他和苏念清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了,可他想错了。在晚辈面前,苏念清仍然对自己的感情生活有所顾忌,藏着掖着不肯让他知道。
      “但还好我听了!否则你就要被卷进去了!”苏宇桐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叔,你知不知道那个姓陈的是有家庭的?刚刚他带我去买椰子,我看到他的钱夹里有张一家三口的合照,问他有没有结婚,他好半天都答不上来,可谁会无缘无故把那种照片放在钱夹里呢?我看那根本就是他和老婆孩子一起拍的全家福!叔,那人根本不是个好人,都已经成家了还跑来勾搭你,你千万不能去啊!”
      比起先前的错愕与愤怒,苏念清在听过他这番话后渐渐平静下来,面色凝重地问:“你确定你没看岔?”
      “千真万确,叔,我敢拿我的高考成绩打包票!”苏宇桐顺势举起了右手,苏念清却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算了。
      头一批浮潜的游客已乘小艇返回,正在码头下船,两人朝着岸边走去。苏念清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头,苏宇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可无论他怎么奋起直追,苏念清都会像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一般,立即加快步伐甩下他。
      “叔,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苏宇桐又一次追到他面前,委屈地扁着嘴,“叔,你是因为我偷听你们谈话不高兴,还是因为被那个姓陈的骗了不高兴?难道你、你很喜欢他吗?”
      “只是能聊得来的同事而已,谈不上喜欢。”苏念清云淡风轻地说。
      “叔,我多嘴一句,既然你不喜欢他,就不应该收下他的房卡,”听闻苏念清对陈屿无意,苏宇桐心中暗喜,胆子渐壮,有些忘乎所以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说起来,你昨天坚持要开两间房……该不会是希望他来找你吧?”
      闻言,苏念清脚步一顿,像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苏宇桐便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没有错。好一会儿,苏念清才艰涩地扯动嘴角说:“原来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
      “那、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睡一间房……”
      “我就是不能和你睡一间房!”苏念清情绪有些失控,难得对他大声了一回,“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高考结束后好好放松,在这里吃好睡好玩好,不要因为睡眠质量影响了白天的行程,所以才加钱多要了一间房。你这次旅游的全部费用我都包圆了,还有必要纠结加房间那几个钱吗?我好心好意对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在心里揣摩我的?”
      “我……”
      苏宇桐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这样的理由何其无私,反衬得他以己度人、心思龌龊。苏念清正在气头上,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又自顾自地往下道:“对,还有房卡,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还回去,是因为那个人是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我不能不顾及人家的面子,否则以后在公司里碰见了彼此都会很难堪。或许是有什么事让他会错了意,我正酝酿着该怎么婉拒,可这个时候你却出现了,我怎么好当着你的面跟他说这些,只能先自己拿着,晚点再找机会还给他。”
      “可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要去赴约你也拦不住我,”苏念清有点赌气地冷笑说,“苏宇桐,你我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认为可以左右长辈的私生活、对我指手画脚?”
      游艇鸣笛两声,导游正端着副大喇叭敦促参与浮潜的游客抓紧时间上船。苏念清扔下这句话后就沉着脸向前走去,丢给苏宇桐一个背影。
      恋爱狂回头吧因我害怕
      倘用情盲目似 不分真与假
      到后来还是要 公式痛哭
      不敢说声爱吧
      音响里传出的乐曲翻搅着暗恋者心底苦涩无望的爱意。苏宇桐麻木地拖动双腿,一步一步,拾级走进船舱。

      游艇驶向了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湾,这里景色秀丽,蓝绿色的海水清澈见底。透过玻璃般的海面,依稀可见各色丛生的珊瑚,艳丽多彩的热带鱼群游弋其间。
      这一批浮潜的游客共计十人,每两人一组,每组由一名潜水教练带下水,体验时长约四十分钟。去往海湾的路上,首先由导游向大家介绍此海域的珊瑚种群和常见鱼类,以及南鹭岛政府与高校研究所在此联合开展的珊瑚保育种植工作,接着由潜水教练讲解浮潜时的注意事项、可能突发的各类状况以及相应的紧急措施。等一切准备就绪,游艇停稳后,人们按着先前的分组依次下海。
      苏宇桐自然想和苏念清一组,可分组时苏念清有意躲着他,上前一步,和一位落单的同事划到了一组,苏宇桐只好被迫与另一人组队。一路上,苏念清都站在甲板望着海面出神,苏宇桐也无心去听潜水教练的嘱托,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尝试与苏念清和解。可一见他前来,苏念清就拧起眉头,很嫌恶地走开了。
      完了,他还在生我的气。苏宇桐返回座位,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很懊悔地想,这趟本该留下美好回忆的旅程,全被他的主观臆断给搞砸了。
      苏念清下水之后,他也在教练的带领下跟着投入海面。时至正午,阳光普照,海水没有他想象中冰冷,反而带着一股融融的暖意,若是肩头露出水面,被海风一吹,带走体温,反而觉得冷。苏宇桐咬着呼吸管,整个人面朝下浸泡在温暖的海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凭借方才导游解说的模糊记忆,辨认着海床上绚丽多彩的珊瑚和鱼种。那些貌似树枝一般分叉、又形似梅花鹿犄角的,叫作鹿角珊瑚;那边长得像人类大脑般弯弯绕绕的,叫作直纹合叶珊瑚;那几丛伸着长长的触手、像花朵般随海浪摇曳的是海葵;在海葵与珊瑚间来回穿梭、橙白相间的,是曾因一部动画电影而被大众所熟知的小丑鱼;刺盖鱼颜色华丽,藏在珊瑚礁深处的裸胸鳝好奇地探出头,砗磲的开合处像海浪一样波折,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近年来在国家保护下种群逐步壮大的绿海龟;海星在珊瑚群之间慢慢地爬行,海百合则扎在某处凸起的岩石上,招展羽翼般的腕足——这二者的行为方式一个像动物,一个像植物,形态各异,可谁能想到它们竟都同属于棘皮动物呢!
      苏宇桐看得入了神,不觉间远离了人群,渐渐向深处游去。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处深不可测的断崖,那里漆黑、静谧,连阳光也无法抵达,宛若另一个世界,像是通往无底的归墟深渊,又仿佛连接着辽远的宇宙尽头。周身的海水霎时变得寒冷彻骨,大海毫不留情地展现了它骇人的一面,苏宇桐头皮发麻,一股惊悚的寒意从脊椎蹿上大脑,越是想逃离,四肢就越是不听使唤。
      此时海面刮起了风,突如其来一小股涌浪,将少量海水拍进了呼吸管里。冷不丁被呛了一大口咸水,他又急又慌,挣扎着想把头露出水面,可那幽深的海底就像一块吸铁石,将他面朝下牢牢地吸着,既抬不起头,也翻不了身,一股绝望的恐惧涌上心头。教练说呼吸管进水要怎么处理来着?他那时没认真听讲,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难道我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缺氧的窒息中,苏宇桐神思恍惚地想,他想做的事都还没有做成呢。他还没有活成儿时希冀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对喜欢的人表露心迹,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结果就要在和苏念清的矛盾与误解中,抱着遗憾长眠海底了。
      突然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迅速游近了自己,紧接着耳畔传来嘭的一声巨响,眼前大量气泡冒出,而后一股庞大的力量拽着他整个人向上浮。等头完全露出水面后,他吐掉呼吸管,大喘了一口气,终于看清是苏念清帮他拉开了救生衣的充气阀。
      救生衣自带调整姿态的功能,此时他正被迫以一种滑稽的姿势仰躺着漂浮在海上,脑袋被两侧充气膨胀的尼龙挤在中间。午后灿烂的阳光洒落,海面浮光跃金,他被海水浸得冰凉的手脚也逐渐恢复了温暖。待气息平稳之后,他像是重新夺回了对身体感官的控制权,海面上游人嬉水的景象、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与笑闹声,正源源不断、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眼睛和耳朵里。他到地底深渊周游了一趟,终于重返光明的人世间。
      “没事吧?”苏念清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有些后怕地问,语气依然硬冷,可苏宇桐能从他眼中读出深切的关怀,“还有体力吗?我先带你回船上歇一会儿吧。”
      苏宇桐点点头。苏念清便推着他的救生衣,往游艇的方向慢慢地移动。潜水教练看见他的救生衣被打开,立即前来帮忙,并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当听说他是呼吸管进水了才会慌不择路,教练无可奈何地笑笑,“哎呀,在船上那会儿不是教过你们了吗,进水了就往呼吸管里使劲吹气,吹两下水就排干净了。”
      回到船舱,他裹上毯子,随船的医生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又给了他一瓶电解质水补充能量。苏念清拆开一包饼干递给他,他很感激地接过去,巴巴地抬起头来,见缝插针地问:“叔,你怎么知道我溺水了过来救我?还好你来得及时,要是没有你,我就要变成海上的孤魂野鬼了。”
      “谁稀罕救你,”苏念清抱着手冷冷地说,“淹死你倒好了,一个劲儿往深处扎,教练在后面喊你都不听。”
      日复一日地担任代理家长的角色,即便是不同组,他的目光也总是会下意识地追随着苏宇桐,牵挂那人的安危,才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可眼下危机解除,他便又回到了方才与苏宇桐冷战的状态。
      余下的游客陆陆续续返回船舱,船只再次启动,载着他们驶回酒店前的那片海域。苏宇桐裹紧毯子,时不时张望一眼甲板上的苏念清,食不知味地啃着饼干。

      几乎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酒店休整。浮潜消耗了太多体能,午餐后,苏宇桐冲洗完毕,倒在房间柔软的床榻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着。梦里,他感觉仍像是浸泡在海水之中,整个人被海浪托举着,轻飘飘地起伏摇晃。然而等一睁眼,大腿和手臂的酸痛令他龇牙咧嘴——呛水的时候挣扎太剧烈,肌肉里堆积了过多乳酸,有得他恢复呢。
      他在房间里给相机换上满格的电池和新的储存卡,走进电梯间,恰巧碰见苏念清也在等电梯。苏念清依旧不理睬他,负手盯着地面,从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直至下到一层,两人都沉默无话。
      今天的南鹭岛没有绚烂的“世纪大烧”,却有温柔的“蓝调时刻”——这在摄影界里通常指日出前或日落后约二三十分钟的短暂时段。华灯初上,此时的天际呈现出一片深邃的钴蓝,伴随着露天自助餐厅里传来的布鲁斯演奏声与阵阵海浪,世界在此时变得静谧安宁。
      苏宇桐靠着餐厅围栏,举起相机拍了几张风景照,等苏念清落座后才跟过去。可当他一拉开椅子,苏念清就立刻端着盘子起身取菜,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见他还死皮赖脸地坐在原位,苏念清没逐客,却也没给他好脸色,兀自和餐盘里没撬开外壳的生蚝较着劲。侍应生提来一串炭烤羊排,问是否需要,苏宇桐便让他给两人分别切了一块,后又走来一位提供提拉米苏的,苏宇桐又挖了一大勺,可不论什么食材进了嘴里也都索然无味。
      苏念清不和他讲话,这餐饭纵有山珍海味,也是吃得没劲透了。
      晚饭后,篝火晚会在酒店外围的沙滩如期举办,人们席地围成一圈,观看黎苗风情的竹竿舞演出,接下去还有击鼓传花、逢七必过等活跃氛围的小游戏,有不少带着孩子的职工被吸引前来。苏念清照例不和他坐在一块儿,刻意与他隔了好几个人,陈屿则是坐在篝火对面,幽幽火光映照在眼镜片上,眼神晦暗不明。
      几轮击鼓传花下来,接到绣球的人都落落大方地走到场地中间表演了才艺,其中不乏小孩子。有位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毫不怯场地唱了首《两只老虎》,还有位上初中的男生展示了一段街舞,所以当绣球落到苏宇桐手中,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唱了首五音不全的歌。但好在他长相优越,即便歌喉难听,观众们也愿意买他的账,唱过后竟也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等唱完返回原位,苏宇桐心头不禁一跳——苏念清的位置空了!他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晚上八点,再抬头去看对面的陈屿,人也已经早早走了,沙地上空余一个浅浅的凹坑。他想起那两人白日的对话,想起陈屿约定的时间,当即撒腿就跑,一路冲向了电梯间。可到了电梯跟前他又开始苦恼——他根本不知道陈屿住在几楼,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住在这一栋。
      想开点,说不定苏念清只是去了趟洗手间呢?他抱着胳膊站在电梯间与大堂连接的走廊上守株待兔,心存侥幸地自我安慰,茫然地看着电梯里人来人往,楼层数字上下变化。
      正如他所料,苏念清的确是去找陈屿了。就在苏宇桐刚刚拿起话筒准备献唱时,陈屿远远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而后起身离开,苏念清看了眼表,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来到陈屿房间门口摁响门铃,已先行一步进入房内的陈屿开门探出头,警惕地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才敢敞开房门,“不是给了你房卡么,怎么不直接进来?”
      苏念清站着不动,带着些命令的口吻说:“出来。”
      陈屿不明所以,只好暂先跟随他走出,却畏首畏尾地,似乎很忌惮被人撞见他们的幽会。苏念清见状不禁笑起来:“原来陈总也觉得这样的事不光彩,怕被别的同事发现?”
      房门留着一道缝,他歪头朝门内看了一眼,又问:“陈总是一个人来的?南鹭岛可是度假胜地,怎么不带太太和孩子一起来?”
      陈屿终于有些回过味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镜片寒光一凛,“苏念清,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倒想问你什么意思,”苏念清冷笑一声,把房卡甩在他身上,“陈屿,不光你会打听事情,我也会。下午我找人事要来了全公司的花名册,录入系统的个人信息里,你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填的可是已婚!我不明白,你都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了,怎么还做得出来这种事?你都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
      “已婚怎么了,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陈屿不以为意,“铁定是那个小兔崽子看到我钱包的照片后找你告的状吧?我就知道,那小子看起来不是个善茬。”
      “你已婚还跟我玩这一套?”苏念清嗤之以鼻,“本来我对你还挺有好感,也想过试着和你慢慢发展,可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不仅对我有所隐瞒,还瞒着你的家里人,瞒着你的枕边人和你的亲骨肉!看你如此娴熟,考虑得那么周全,恐怕早就是惯犯了吧?你对感情、对婚姻、对你的伴侣和家庭,难道一点忠诚敬畏之心也没有吗?”
      “忠诚?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不也一样光明正大地带着儿子出来旅游吗?要不是那小子自己说了漏嘴,说他从小和你一起生活,我倒要信了他是你什么‘侄子’!”陈屿同样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年头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在我们这类人里,会做出这种决定的一抓一大把,要么被父母亲戚以死相逼,要么找个女人形婚皆大欢喜,你不也选的前者?我还以为你已经习以为常了。”
      “什么?你真以为那是我儿子?”苏念清听过之后有些哭笑不得,“陈屿,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跟你可不是‘同类人’。这次你真的搞错了,宇桐是从小被我带在身边不假,可他真的是我侄子。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才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和你一般黑。”
      陈屿被他说得面色铁青,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干瞪着眼。两人僵持良久,陈屿却又倏忽舒展了眉头,换上一副阴险叵测的笑。
      “苏念清,就算那真的不是你儿子,就算你今天可以凭此站在道德高地上大言不惭地审判我,可你当真如此光明磊落、清清白白吗?能在原单位能闹出那样的事,我看你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陈屿嗤笑着说道,“就算是站在太阳底下的人,也总有一侧背着光,人活着就不可能没有阴暗面。或许在这一点上你确实比我高尚得多,但总有某个角落,你会比我难堪百倍、千倍。等那一天到来,你会记起我说过的话,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苏念清的面色沉了下去,直至陈屿回到房间,“砰”的一声重重摔上门,他都一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等乘电梯下至一楼,篝火晚会已经散了,海滩上人影寥落。刚走出电梯,就见一道身影闪到眼前,是苏宇桐。
      “你真的去找他了?”一开口,苏宇桐就发觉自己音调变了,酸楚与愤怒搅着他的内心,把他的嗓音搅得又沉又哑,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在乎!”
      “没错,我是去找他了,”苏念清坦言,抬手看了看表,“十分钟,我就上去了十分钟,这点时间能做什么?我只不过是去把房卡还给他而已。”
      “真的?”见苏念清抬脚往外走,苏宇桐也大喜过望地跟了上去,“你真的只是去还了房卡?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经定了性,怎么想都随你的便。”苏念清走得很急,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地戳进苏宇桐心窝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着急地去抓苏念清的手腕,拉长了声音喊道:“叔——”
      苏念清奋力甩开他的手,又自顾自地朝前走去,恐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去哪里,于是苏宇桐再次锲而不舍地抓住了他的手。这次被抓住的是手掌,抓得很紧、很牢,像是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般不肯松手,苏念清挣了几次没挣脱,回过头来刚想发作,忽闻天际嘭的一声,一朵巨大的彩色礼花在夜幕中炸响。
      烟火表演开始了。
      清凉海风中,摇曳树影下,五彩纷呈的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引得海滩上的游人纷纷驻足,酒店楼上的住客也被吸引到阳台边,看得目不暇接。一时间,两人默契地停下了争执,眺望夜空,静静观赏这转瞬即逝的盛况。
      苏宇桐仍紧紧地牵着苏念清的手,凝神望着他的侧脸,紧张得手心冒汗,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椰风与草木的清香、九里香与鸡蛋花的芬芳在此夜是如此浓郁醉人,他在这阵醉人的芬芳中,从苏念清瞳孔的倒影里,看见了此生最美的烟花。
      突然间,一股勇气冲上心头,他仿佛听见全身的细胞都在鼓动他说,去吧,趁现在,就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了,是时候要说了,在经历过白天的生死攸关、体会过爱人险些被夺走的危机感,在这个浪漫之夜,他们在漫天烟火下手牵着手,这是再好不过的告白时机。
      于是赶在下一个烟花燃放前,他翕动着双唇说:“其实我——”
      可还是晚了一步。刚一出声,苏念清就回过头来看着他,可他却读不懂那张脸上的情绪。那双淡如春山的眼睛里,早已没了怪责之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约的期待、纠结与困扰——他仿佛知道苏宇桐要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这让苏宇桐愣怔了半秒,酝酿多年的告白在这一刻卡了壳。也就是这半秒,用于收尾的最后一朵大烟花蹿升至半空,伴随一声巨响,缤纷的彩焰在黑夜中层层铺开,几乎照亮了整个海滩,经久不息,尾韵悠长,风吹落、星如雨。
      此时苏念清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朵烟花占据,他错失了良机。等所有烟花燃放完毕,苏念清再次回头问他:“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我是想说、其实我……其实我心里很内疚,在白天对你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叔,我不是故意把你往不好的地方想的,也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太过关心你,所以才会用错了方式……”
      “行了。”苏念清打断他,从他汗津津的手心里抽出手来。
      “对不起。”苏宇桐又一次诚恳地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的勇气已经耗尽了,再找不到机会说出那句话。下一次,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
      “知道了。”苏念清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拍拍他的肩说:“早点休息。”接着一个人走向了远处,点起了烟。
      烟花表演落幕了。望着海滩上那一小点明灭闪烁的红光,以及那个在夜风中愈显寂寥的背影,苏宇桐的心也渐渐落了下去,沉沉坠入无边的寂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龃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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