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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辩论赛 ...

  •   于是在2016年的九月,苏宇桐顺利迈入了大学的校门。
      当初填报志愿时,总共有六个平行志愿,他在第一志愿里填入了省城最好的一所大学,并选择了学校的王牌专业——财务管理,这个专业前三年的最低录取分数比他的高考总分还要稍微高几分,是一个可以搏一搏、同时也相对稳妥的选择,余下的其他几个专业他也精挑细选,查阅网络上各个专业的就业前景及薪资收入,才审慎地作出决定。为求万无一失,在填报完成后,他还在每个志愿学校里勾选了服从调剂的选项。
      本一批的志愿填报在七月上旬结束,到了月末,他如愿收到了第一志愿第一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陈浩也如愿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学校。因此在暑假剩余的时间里,他们常常一有空就聚头,生怕接下来分开上学的四年里,彼此的感情变淡了。
      “对了,我爸在驾校给我报了名,你要一起去学车吗?”
      那段时间,陈浩正忙着备考科目二,在教练车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顶着仲夏的烈日,人都晒得黑了不少。苏宇桐摇摇头说:“报不了,我要到十月底才满十八呢,等上大学了再说吧。”
      “噢,我都忘了,你比我还小半岁。”
      陈浩考取驾照不久后就跟随父母一起出游,然后直接去往大学的所在地。自从南鹭岛返回,生活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苏念清白天上班,夜里忙到很晚才回来,偶尔还要到总公司出差,暑期余下的一个月里,苏宇桐只好一个人待在家,用苏念清给他购置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打发无聊的独处时光。
      八月暑热难耐,只有早晨和日落时地面温度才会稍稍下降一些,有时他会在这两个时间段捎上相机,骑车出门,到海滩、到江边、到街心公园、到跨江大桥上,拍摄落日与晚霞。夜里,他趴在床上,把新生入学手册翻了又翻,畅想着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既兴奋又忐忑,终于把日子翻到了八月底报到的那一天。
      那天是苏念清陪他去办理入学,这已经是苏念清第三次带着他前往新学校了——最开始是七中,然后是侨中,如今又到了大学。他的学校换了一个又一个,人生向上迈了一步又一步台阶,始终都是苏念清陪伴在侧。
      “从前你爸爸给你的生活费都是打到我卡上,现在你上了大学,该学着自主独立了。我会把他打来的钱转到你名下的储蓄卡,由你自己支配。”苏念清从钱夹里掏出银行卡交给他,那个钱夹还是从前苏念清过生日时他赠送的,已替他陪伴他爱的人走过了两个春秋,“过年时二姑三叔给你的钱也都存在里面,预留了你的手机号,存取时都会有短信通知,这样你心里也有个数。”
      大学校区虽离家有段距离,但好在校门和小区附近都有地铁站,尽管路上需要换乘两次,耗费将近一个小时,但这在苏宇桐看来都是小事,坚持无需办理住宿,每天回家住即可,苏念清只好依他。那天办完入学手续,听过新生讲座,领取完军训服,他们直接开车回了家。
      “嗯?爸爸给的钱怎么变多了?”苏宇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机的入账短信问,“我记得先前问过他,说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就只有一千,他和我妈各出五百。”
      “嗯……毕竟你上大学了嘛,花钱的地方变多了,像什么恋爱约会、同学聚餐,都要用到钱,他多给一点也是应该的。”苏念清凝神看着前方路况,搓着方向盘说。
      “他那只铁公鸡,居然也肯?”苏宇桐诧异,“我还以为他的钱都要留给他那个姘头和便宜儿子花呢!”
      他是不信苏念春真会对自己如此大方,却又苦于找不到反驳的证据。莫非苏念春真的转了性?听说他上了好大学,脸上沾了光,才想起来装模作样地去笼络这个被自己冷落多年的亲生儿子?
      “跟谁学的话?这么难听,以后少说,”苏念清不禁皱眉,又嘱咐道,“不管他给多给少,你都要记着,量入为出,别乱花,别碰网贷,不够用就找我要,知道吗?反正我现在挣得多,一个人也花不完。”
      “叔,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一个人下去吗?”闻言,苏宇桐来了兴致,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你难道……难道就没想过再找个人?”
      前方路口绿灯变红,他这句唐突的发问换来了一脚急刹,苏念清停稳车后不悦地拧起眉问他:“宇桐,你忘了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了吗?”
      “我、我没忘,我只是想关心你……”怕再引起上回那样的误会,苏宇桐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矢口否认,“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一个人就挺好,那我就放心了。”
      苏念清疑窦更深,“你放心什么?”
      “放心不会再有不怀好意的人接近你呀,”苏宇桐说,“喏,你看,就像现在这样,每天你下了班,我放了学,我们一起回家、吃饭、聊天、各自休息,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有我陪着你,何必再掺一个外人进来呢?”
      “那不一样,宇桐,”苏念清有些苦涩地笑笑,“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你不过是刚好在省城读大学,才能随时回家,可以后呢?以后你会毕业、工作、恋爱、成家,也许会去往其他城市、其他省份,甚至出国,到那时我们的生活轨迹就不再重叠了,而你也会急于摆脱我的约束,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每一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也许你现在还年轻,还对我有所依赖,可等你再长大点就不会这么想了。你终归有你的路要走,而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们不可能这样一起生活一辈子。”
      怎么不可能!苏宇桐在心底无声地呐喊。他是会毕业会工作,可是不会再恋爱成家,他哪里还需要成家?他爱的人此刻就在身边,这里就是他的家。苏念清仍把自己摆在了家长的位置,随时准备面对孩子的远走高飞,可苏宇桐心里想的却是与他长相厮守。他会永远追随着苏念清,哪怕要一辈子老死在省城,哪里也不去,他也心甘情愿。
      入学的前两周是军训。出伏之后,秋老虎频频来犯,比起盛夏,九月阳光的威力有过之而无不及。天气一年比一年热了,夏天也似乎一年比一年长,军训那段日子,苏宇桐被晒得黢黑,以至于迈进家门,苏念清总要乐呵呵地调侃他一句,问是不是刚去挖煤回来。
      然而没多久他又白了回来,因为个头高挑,外形气质俱佳,被学校看中选入国旗班,成了护旗手,每周一早晨都要换上制服、戴上白手套,提前到国旗台做准备。军训时不少社团都在如火如荼地纳新,在学校广场上摆摊搭棚,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张贴宣传海报,一见有穿军训服的新生经过,就扯着嗓子卖力吆喝,送扇子、送饮料、送钥匙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招新海洋中,苏宇桐目标明确地走到了摄影社的招牌前,填表申请入社,高年级的社员们热情接待了他。
      “你拍的大多是风景?拍得不错,”一次社团的作品交流会上,有位大他两届的学长、同时也是摄影社的现任社长这样评价道,“不论是选景、构图,还是光圈的选择上都恰到好处,后期调色也很有个人想法。或许你可以尝试拓展拍摄选题,试着去‘扫街’,去拍一拍人文领域,拍一些不那么完美的影像。你的镜头很有故事感,应该能挖掘出每个人身上不同寻常的一面。”
      前辈的认可给了苏宇桐莫大的鼓舞。他的镜头只有一次对着人,就是在南鹭岛绚烂晚霞中拍下的苏念清的剪影。也许那时他的心晃了,所以镜头也跟着摇晃,拍出来有些虚焦,是学长口中“不那么完美”的影像,可正是这张不完美的照片承载了太多美好的记忆。从储存卡拷贝进电脑后,他时不时还会将这张照片翻出来看,仿佛又能闻见南鹭岛清凉微咸的海风,仿佛又能目睹那一场浪漫的深夜出逃、那一次在椰林烟火中未能说出口的告白,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独家的、私人的回忆。
      大学的氛围与高中时有所不同,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个阶层的少男少女们大多已度过了青春期自我意识最膨胀的阶段,也随着成长逐渐懂得为人处世,因此绝大多数人表面上都十分亲切友好。然而现在无论是再遇上刘嘉那样直白的欺侮,还是高中同桌言语中隐性的冷暴力,苏宇桐都已经能从容应对了。那些曾在他眼里被视作天塌下来的大事,随着时过境迁,渐渐变淡、变小、变远。现在的他终于可以回过头来对小时候无助落泪的自己说,别怕,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在这所高校里,这批新进校园的、青春洋溢的年轻人们将会在此开启自己未来人生的预演彩排,在他们当中,有的会经历人生的第一场恋爱、第一次分手,有的会发展交际、磨炼胆识与口才,有的会辛勤钻研学业或兴趣浓厚的领域,某一行、某一专业的明日新星便将从此刻冉冉升起,更有甚者,借助学校青创平台开设项目,拉拢投资,赚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正是在这样自由宽松的环境下,苏宇桐开始大胆积极地朝着一切新鲜事物伸出探索的触角,不仅在摄影社里结交了一批有着共同兴趣爱好的好友,还在第一次班会的班干竞选中主动上台报名,在拉票演讲时随机发挥了一大段自己对班级管理的见地,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财管班上男女生人数接近一比一,唱票时,他拿下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班长,团支书一职则由一名女同学担任。事后也有个别与他竞争班长的男生心怀嫉妒,在背后编排说女生们都是冲他那张脸才选的他,可苏宇桐根本懒得理睬这些闲言碎语。反倒是这些闲言碎语更加激发了他做好一个班长的决心。
      同样是在那年九月,苏念清所在公司的人事变动下达,一切果然如陈屿所说,殷胜在众望所归中被委以总经理一职,原先的总经理则往区域总公司上调,同时跟着调往总公司的还有陈屿。
      对于陈屿调离一事,苏念清丝毫不感到意外。像陈屿这种精明、自私、心思活络的人,能与殷胜共事那么长时间已属奇迹,他估计早早就攀上了原总经理这根高枝儿,所以原总经理一调动,他也跟着调动了,毕竟这里将来就是殷胜的天下,不适合他再继续混下去。至于陈屿的为人和选择,苏念清并不打算过多评判,也不会傻到去劝人向善,毕竟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人。他们有的信奉成王败寇的丛林法则,有的在左右逢源中夹缝求生,还有像他和殷胜这样坚持自我的“顽固分子”。陈屿有陈屿个人的追求,而他也会遵循本心,找到令自己舒心自洽的处世之道。
      但也有件出乎苏念清意料的事,那就是在八月底,领导班子换届的前期,在有关公司副职的人选决议上,殷胜向总公司举荐了他,而后就是漫长的述职、汇报、评估、研讨,等他的姓名出现在戳盖了公章的任职公示上,在公司OA平安度过公示期,一切才总算尘埃落定。
      殷胜提拔了他,而不是成本部的人,这让苏念清受宠若惊,同时也倍感压力,就任之后一连好些天脑袋都还是懵的。从前与他平级的部门经理见到他时一口一个“苏总”,向他恭喜道贺,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勉为其难地点头笑笑。不过殷胜后来也在上任后的第一次例会上表了态,替他撑了腰,说自己是任人唯贤,而非亲疏,在未来的工作中也会着重强调这一点,做不好的、该批评的一定严肃批评,做得好的、该表扬的也一定重点表扬,就是要让大家红红脸、出出汗,意识到自身问题所在,才能想着去改进,努力把工作做好。在崇尚中庸的央国企,殷胜这样激进强硬的作风一下子得罪了不少人。一次班子聚餐时苏念清委婉地提醒过他,他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我今年已经快五十了,在公司里没有人脉,全凭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人这一生能够手握权力的机会不多,如果我还不能将之为我所用,去做我想做的事,反而要看别人脸色行事,岂不是辜负我前半生的努力了吗?眼下国企改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这句口号喊了快三十年,喊得再怎么响亮,仍然存在很多尚待解决沉疴宿疾,尤其是在我们这个行业,在市场化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不能再靠着从前的老一套应付了事。要是我这个领导不起好带头作用,主动冲锋陷阵,又有谁会愿意去做呢?不仅仅是我,还有你们这些年轻干部,不能只想着把自己的位置坐稳固,贪图安逸享乐,对疑难杂症视而不见,凡事都一碗水端平,搞得一团和气,和从前比没有任何改变,那我提拔你上来干嘛?我让你坐这个位置,是出于对你能力的信任,你要运用好你手中的权力。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好好想想今后该怎么做。”
      这番话说得苏念清汗颜。自从雷颂一事过后,他有意收敛自己的野心,以为自己只要四平八稳地做好本职工作,不渎职滥权、不玩忽懈怠即可,既避免得罪他人,也不留给别人陷害自己的把柄,小心驶得万年船。可经由殷胜点拨,他才发现自己眼界低得很,觉悟也差得太多。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只用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要把握好图纸的设计部经理了,他需要放眼整个公司、把控每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交付和运营管理的全流程、全周期,需要带领好全公司上上下下近千号人的大团队。上行下效,每个人的事都是他的事,每个人的责任都是他的责任,他必须挑起这副担子来。
      也正是这番话让苏念清认识到了殷胜的秉性,确是位恪守底线、求真务实、严谨正直的好领导。他曾经唾弃自己的天真迂阔,一度想要仿照苏念春、雷颂之流,却饱受良心的谴责,时至今日才发现选错了方向——他和殷胜其实才是志同道合的一路人。殷胜赏识他,他也将殷胜视作了自己的伯乐,比起所作所为令他寒心的苏念春,殷胜倒更像是一位值得他崇敬和追随的大哥。他庆幸当初没有听信陈屿的话去巴结笼络殷胜,那样大抵只会引起殷胜的反感。现在这种清清爽爽的上下级关系就很好,他们彼此之间是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这样的相处模式不会给他带去任何负累。
      那天聚餐过后,苏念清脑海里一直反复思索盘桓殷胜的忠告,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驱车前往公司名下各个在建项目实地考察,只因谨记着殷胜在会上强调过的一句话:作为领导,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听取汇报,凡事都要亲自到一线去看、去问、去落实,永远都要掌握第一手资料。
      旁的领导出门视察,往往喜欢带着十个八个下属“伴驾”,浩浩荡荡地来到工地,却只在办公室略微坐坐、拍拍照就走,却还要一线职工好言好语、好吃好喝地伺候招待,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劳民伤财,苏念清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轻装简行,既没有惊动项目上的人,也没有吩咐下属陪同,到了工地和保安说明来意,戴上安全帽,披上反光衣,一个人进入施工现场转悠。旁的他可能瞧不出门道,但由他经手的图纸,他再熟悉不过了,于是一边查看一边拍摄问题照片,回公司后整理成文档发给项目工程师,每次都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等工程师收到文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有时看完工地,他偶尔也会到现场办公室去找负责项目的工程师聊聊,了解工期、资金、征迁、政府等可能制约工程交付等方面的情况,帮助协调资源,疏通堵塞关节,即便有不能当场解决的,他也一直留心跟踪,直到事情完全办下来为止。与其说他收敛了野心,倒不如说是他的野心沉淀内化成了一种责无旁贷的使命感,因而他这个副总当得比其他人都要忙、都要累、都要操心,可成长的速度也更快。他来时总是和颜悦色,既没有咄咄逼人的检查,也不用大张旗鼓地接待,是真正为解决问题、为基层减负来的,因而即便公司里有人看不惯他和殷胜,一线职工却大多很欢迎他。

      开学后不久,经管学院的学生会组织了一次新生辩论赛,这似乎是该学院历年来的老传统。先是在各系中决出优胜班级代表,再由班级代表进行系与系之间的比拼,最后根据每位选手的积分和总决赛的表现,推选其中四人代表学院参加校级赛事,乃至出征与其他高校的比赛。作为班长,又曾在众人面前展现过出色的口条,苏宇桐自然是当仁不让,再加上团支书,两人联合动员班里的同学,给大家做了不少思想工作,总算凑齐了四人的参赛队伍。
      辩论赛的辩题五花八门,先由学生们集思广益,再由老师们筛选把关,最后放在小程序里让大家自主投票,最终留下来的辩题被分配给了各个参赛队伍。前两轮比赛,苏宇桐班级拿到的辩题都是诸如“是否应该实行延迟退休”“安乐死应该合法化吗”此类的社会热点话题,苏宇桐便将比较轻松的开题与总结任务交给了其余两名同学,自己则与团支书挑起了二、三辩的大梁。有两名能说会道的班干带头坐镇,队伍士气高昂,前两次比赛都赢得相当漂亮,苏宇桐也毫不意外地拿过一次最佳辩手。那阵子他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有个别好事者拍下他比赛的照片发布在校园表白墙上,询问他所在的院系、班级以及个人信息,还有慕名前来加好友的,当中女生居多,也有零星几名男同学,这让他一时有些困扰——这么说似乎略有卖乖之嫌,毕竟他在困扰的同时也尝到了一丝受欢迎的甜头。
      自从经历父母离异,又被苏念清从县城带往省城上学,他在学习成绩和家境背景上都深深体会过与其他同学的落差,向来缺乏自信,又在感情上遭受了雷颂和陈屿接二连三的打击。可如今情势却扭转了——在大学里,几乎无人过问他的家庭,而绩点也不再是衡量学生的唯一指标。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这片包容的舞台上,永远鼓励着他们去积极展现自我,也往往是能力突出、拥有个人魅力的人更受瞩目。
      优越的外貌条件、辩论赛的屡战屡胜,加之周围同学的关注、赞美与拥趸,让苏宇桐逐渐建立起了自信,也让他开始觉察到自己的闪光点。他想,他或许永远都做不到像雷颂那样富有,也远不及陈屿那般练达世故,但他也是有优势的!他的年轻、热忱、敢想敢做、锐意进取,正是他的优势。如果这样的优势能够吸引别人,未尝不能吸引苏念清。
      正当他踌躇满志地准备投入到下一场辩论、也是经管学院的内部决赛时,看到比赛通知那一刻却傻眼了。其上除了注明时间、地点及正反方参赛队伍外,辩题赫然写着:爱能否排除万难?
      这是什么鬼辩题?这到底是谁选上来的?更要命的是,他们居然抽签抽到了正方。
      负责选题的老师则解释说,在当今经济迅猛发展、生活节奏加快的时代,高校辩论赛不仅要聚焦于时事热点,也要回归人文和精神层面的探讨。
      “爱的定义很宽泛,”小组开会讨论时,团支书发散思维说,“爱不止局限于爱情,我们还可以把它引申到亲情之爱、友情之爱,甚至社会领域,既有个人层面的小爱,也有家国层面的大爱,这样我们的论点就能再上一个高度,不仅论据更加充分全面,也更具说服力。”
      那天会后,苏宇桐和团支书分了工。团支书负责拓展辩题的广度,从其他维度诠释“爱”这个主题,他则专精深度,负责查找收集有情人排除万难、终成眷属的事例。辩论赛决赛安排在了十月中,于是他趁着十一假期在家上网查阅资料,筛选出无数个在困境中挣扎相爱的案例。那些案例中,有的是异性伴侣,有的是同性伴侣,有的年龄差距很大,有的阶级地位悬殊,甚至有的宁可违背世俗道德、罔顾人伦纲常,誓死也要一生相守。他逐字逐句读着读着,不禁被这些故事打动。
      那年十一,苏念清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先是趁节前走访几位重要的政府领导,例行维护关系,接着就是节日探班检查,需要在七天内走访省内十几个在建项目,慰问假期在岗值班的一线职工,同时确保节日期间一切运作有序,不发生安全生产事故。
      苏念清要连出七天远门,苏宇桐一个人在家待得无聊,查完资料后,见外头秋高气爽,便带上相机出门,打算试一试那日学长所说的“扫街”。所谓“扫街”,也就是街头摄影,是指用相机在街头市井对当下出现的社会场景进行抓拍,由于没有特定的地点和人物,很多场景也往往转瞬即逝,非常考验拍摄者的观察力、判断力和敏锐度。苏宇桐初出茅庐,扫了一下午,储存卡删了又删,仍然没有拍出满意的照片。等他再次拿起镜头四处环顾,这不扫不要紧,一扫,就扫进一双人影。他定睛一瞧,其中一人正是摄影社的学长。
      “宇桐,这么巧,”学长正牵着一位年纪相仿的男生的手在街上漫步,早就看见了他,毫不避讳地迎上前去对他打招呼,“看你手里拿着相机,是在附近扫街吗?”
      “对。”
      面前的两人挨得很近,交握的双手十指紧扣,看得出关系非比寻常。苏宇桐强令自己不去注意他们相牵的手,眼神躲闪着问:“学长……是和朋友出来玩?”
      “朋友?”学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一般,轻轻一哂,而后落落大方地向他介绍说,“我们正在交往,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啊?”
      与见到雷颂和陈屿时苏念清那种遮遮掩掩的态度不同,这是苏宇桐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直面同性情侣,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从前他以为,这样的关系不受世人理解,注定见不得光,是二姑三叔告诫堂弟堂妹们的“不要接近”,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地发展、进行。可如今却有一对同性恋人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他眼前。
      苏宇桐仅用了一秒就将复杂的信息消化完毕,镇定而体面地应了一句:“噢。”
      学长又向他的恋人介绍说:“这位是我社团的学弟,才刚上大一。”
      那人听罢后开玩笑地说:“你社团里居然有这么帅气的学弟,我可要吃醋啦。”
      苏宇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亲昵地互相说笑,不由得心生羡慕,不知自己还要用多久才能和苏念清修成正果,暗自叹了口气。而后学长向他征求意见说:“我俩是异地,我男朋友是趁假期坐了很久的飞机来找我的,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我在这个城市生活时间不长,只带他去了一些大众景点,吃得也不尽如人意,宇桐你是本地人,应该清楚哪些地方有好玩的和好吃的吧?介意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带我们逛一逛吗?”
      苏宇桐没有拒绝他们。他正好也想借此机会问一问,瞧一瞧,同性伴侣是如何开启一段关系,又是如何融洽相处的。
      一整个下午,苏宇桐带着他们先后走访了从前苏念清带他去过的江岸、历史气息浓郁的老旧巷弄、炮火中遗留下来的古城墙,以及藏在大街小巷里不起眼却风味十足的小吃店。学长及其恋人也都同是摄影爱好者,一路走走停停,收获颇丰,拍摄了不少好照片。为表感谢,学长让苏宇桐挑选一家喜欢的店,邀他一起共进晚餐。
      同是学生,苏宇桐不愿狮子大开口,对着美食点评应用选来选去,最后找到了一家靠近江岸的特色平价餐厅,既能欣赏江景,又能品尝当地美食,也不会耗费太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其他人也这么想。这家店太受欢迎,加上假期客流量大,他们没有提前预约,排了许久的号才在露天座位入座,桌面上摆着一盏仿真蜡烛和一束永生花。江风拂面,烛影摇曳,用餐之际,眺望江对岸大楼通明的灯火,看着往来人群融入钴蓝色的夜幕,别具一番情调。
      在这样的情调下,苏宇桐时常想,要是我这枚亮眼的电灯泡不在就好了,同时又想,要是在这里约会的是我和苏念清就好了。碍着外人在,学长及其恋人肉眼可见地拘谨,却仍相当得体地感谢苏宇桐,为他们此次出游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席间,学长的恋人去了趟洗手间,学长此时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一路上你都像是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不妨就趁现在说吧。”
      苏宇桐很想问,你们是怎么开始的?究竟是谁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为什么一点也不怕被别人知道和看到?可话到临头了,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迟疑了好一阵,苏宇桐打开自己的相机,给学长看了一张照片,是下午趁那两人凑在一起回看拍摄影像时按下的快门。那一刻阳光正好洒落在这一对爱侣身上,照亮了巷弄一角,两人同时看向手中相机的屏幕,嘴角都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学长,我、我是想问……我这张照片拍得好不好?”苏宇桐支吾着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就洗出来给你,回去之后也会把原片发你留念。”
      “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照片就不用帮我洗了,直接发我就好,”学长嘴角噙着笑意,有些感慨地说,“从前都是他拍我,我拍他,还从未有过两个人同时入镜的画面……这对我们而言是非常珍贵的礼物。谢谢你,宇桐,我想相机存在的意义应该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日分别之后,苏宇桐将照片导出传给了他。学长在接收之后附言:“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欢迎随时来找我,我会很乐意为你解答。”
      苏宇桐没有再回复。可那天所经历的事,以及这一句话,都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在他心湖泛起经久不息的波澜。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苏念清终于从项目上赶回来了。准确来说不是他主动赶回来的,而是被殷胜喊回来的。国庆期间,省城有重要领导莅临访问,全市在建工地都启动了特别防护期,严抓安全文明生产,可却有一个政府委托城市公司代建的人才安居项目撞在了枪口上,因扬尘喷淋装置损坏后未及时修理启用而吃了个环保部门的通报。回到公司后殷胜很严肃地问他:“你这个带班检查是怎么带的?怎么眼皮底下的事情都管不好!”
      苏念清心里也委屈。这件事他节前巡检的时候就发现过,给项目下发了整改通知函,可那家总包单位不知是否是因为代建与真正的业主之间隔了一层,没把他们提出的意见当一回事,没有及时处理。按理说有了书面的函件,责任不应该落在他头上,可殷胜是个以结果为导向的领导,认为既然事情由他经手,他就有责任去落实督办好。苏念清知道自己辩解再多也无济于事,在殷胜听来只会是推卸责任的托词,只好硬着头皮说马上去处理。
      等事情处理完毕,苏念清带着满身的风尘与疲惫开车回家,天已经黑透了,窗外亮起星星点点的霓虹灯火。暮色四合,没开灯的客厅漆黑一片,只有书房亮着,像是矗立在茫茫汪洋中的一座灯塔,此刻苏宇桐正在电脑前做辩论赛有关资料的梳理准备。
      连日以来,每晚入睡之际,学长与其恋人的身影总是在脑海中不断翻涌徘徊,一石激起千层浪,苏宇桐的思绪就像是被拉回了青春期,拉回了第一次听说同性恋、第一次梦见苏念清的那个时候,震荡、忐忑、不安、彷徨,却也掺杂着新奇、兴奋、期待与渴望。
      他在期待渴望着什么呢?每当这样思索时,那对幸福的剪影便会搅动着他的心。
      于是今天在整理资料时,他又一次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敲下“同性恋”三个字——他当然需要这方面的资料,虽然已经足够多了,洋洋洒洒几十页,可他尤嫌不够。他需要那些成功的、幸福的案例来为他的辩题背书,更是为他反复思考着、却一直不敢下定决心去做的那件事背书。
      如今再搜索这三个字,网络环境早已不复从前,那些诋毁谩骂的字眼几乎已经看不见。这些年,飞速发展的经济促进了社会风气的包容与开放,那日学长与其同性恋人在闹市中手牵着手的情境便是最佳的佐证,这也给了苏宇桐鼓舞和启发。他甚至会蠢蠢欲动地想,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必再苦苦等上四年呢?凭他出众的外貌条件和今时今日的成就,苏念清说不定会欣然接受他。
      南鹭岛那场未竟的告白,非但没有抹煞他想要向爱人吐露真心的冲动,反而在余下的日子里愈演愈烈。他想,或许他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像上次那样在漫天烟火下的、浪漫的契机。
      正当他神游天外,苏念清已脱了外套,摘下领带,走进书房存放工作资料,路过他的电脑时,无意间瞥见屏幕上明晃晃的“同性恋”三个大字,不免有些警觉地问:“你在查什么?”
      “没、没什么,”苏宇桐迅速合上电脑,着急忙慌地答,“我是……在为辩论赛做准备。”
      “辩论赛?”
      “对,这次的辩题是‘爱能否排除万难’,我在找相关的案例。”苏宇桐讪讪地说。
      苏念清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时却听苏宇桐犹犹豫豫地问:“叔,你能和我分享一些你从前和同性伴侣交往的故事吗?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汲取些灵感……”
      自从那夜真心话大冒险,苏念清亲口说出自己曾有过四段恋情后,他就越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此时又将先前的承诺和保证忘到了九霄云外,想借着辩论赛的名义打探苏念清的过往。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苏念清眉头蹙得更深,“汲取灵感?”
      “对,就是……用作素材什么的……”
      看着苏念清逐渐沉下去的面容,他越说声音越小下去,渐渐没了底气,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他始料未及的方向一路狂奔。只听苏念清冷笑一声问:“苏宇桐,从南鹭岛开始你就一直明里暗里探听我的私事,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为你所谓的辩论赛汲取灵感,还是根本就只是想满足你的猎奇心而已?”
      连轴转了整整六天,回到家时早已精疲力竭,苏宇桐却偏在此时打着收集事例的名义,对他的过往刨根究底,屡屡进犯他的底线,这令苏念清恼羞成怒。收养关系造就了他的高敏感,而被迫在养父母面前出柜又造就了他的高自尊,无论出于恶意还是善意,他都不愿暴露自己的内心,也相当反感这种毫无分寸的追问。
      他向来脾气好,不是个爱发火的人,即便有火也是憋在心里生闷气,可今天却在人才安居项目上动了气,头一次拍着桌子问责项目负责人,为什么不把他再三强调的事情落实下去。这股邪火一旦点燃就灭不掉,在这天干物燥的秋夜里,擦起一点火星子就要引爆,终究是爆在苏宇桐头上了。
      “我、没……”苏宇桐无措地张大了嘴,那副比赛时能言善辩的伶俐口齿,此情此景下却惊慌得吐不出半个字来。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你是不是也承答应过我下不为例!”苏念清忍不住呵责道,“苏宇桐,我不认为我的私事是可以被你用作素材、摆到公众面前来讲的东西!虽然我们住在一起,可我在生活中事事尊重你,以你的意愿为先,我自认为我这个长辈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你快满十八了,也该学着尊重我了吧?我是同性恋没错,可我不认为你就可以因此随随便便地窥探我、挖掘我的隐私,把我当作笼子里的动物来观赏取乐!要不是你之前猜中了我和雷颂的事,还说了那些安慰我的话,我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就对你敞开心扉……可早知道会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当初连半个字都不该告诉你!”
      这个罪名安得太重了,吓得苏宇桐嘴唇直打哆嗦,脑袋里一片空白,只一味地重复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念清抱着手,盯着他一字一句说,“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不想再听到辩论赛这种鬼话。”
      解释?想要了解爱人的全部是所有爱人者的本能,还需要什么解释?不是出于好奇,更不是出于猎奇,也不是为了将之当作奇异去观赏,他问这一切问题的动机,都是源于爱。
      这或许就是他的契机了,电光石火间,苏宇桐想,没有什么浪漫的烟花,也没有精心准备的时刻,命运不声不响,没有提前预告,突然就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逼着他做出选择——要么现在就说出那句藏在心间许久的话,要么从此被苏念清误会和厌烦。
      他当然会选择前者,任何人在此时此刻都会选择前者。无奈之下,良久,他咽了咽口水,郑重地开口说:
      “叔,我会问你这些,我会对你好奇,当然是因为……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可能不敢相信,但我真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完完全全地了解你整个人,因为喜欢想要知道你的过去,想要听你说你从前那些我不曾参与过的人生……我是不该找这样拙劣的借口,是我撒了谎,是我不够真诚,可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开口……”
      他缓缓地诉说着,把多年以来积攒的情绪倾吐一空,苏念清也在他的诉说中缓缓瞪大了眼、张大了嘴,错愕地看着他。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苏宇桐从胸腔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轻松,一股沉闷的窒息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久,太久了,苏念清仍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和神情,久久没有表态,这让苏宇桐不免胆寒。此话一出,他便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要么迎上前放手一搏,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他忍不住伸手朝苏念清空洞的双眼晃了晃,颤抖着声音问:“叔?”
      这一声“叔”唤醒了苏念清。他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合拢、清晰,终于神色复杂地,望向了苏宇桐。
      是了,他是苏宇桐的叔叔,是这个孩子的长辈。他有责任,也理应要义正言辞地拒绝这番荒唐可笑的告白,断绝这场有悖人伦道德、天理不容的恋情。
      可是为什么,他却听见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窃喜地笑。
      那个声音说,其实你也一样,你盼望这一天,也已经很久很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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