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告白 ...
-
1998年秋,苏念清上高二那年,大哥苏念春和大嫂廖琴的孩子出生了。
廖琴办理出院的那个周末,全家老小全都来到位于县城机关小区九层的那间屋子探望,廖琴的父母兄弟也一并到场。那间90多平的小小三居室内,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大哥正忙着招呼岳父岳母,大嫂刚给孩子喂完奶,脸色憔悴地靠着床头,阮梅则陪在一旁悉心照料。苏念夏和苏念秋两人刚升了辈分,兴奋地围着婴儿床,挤眉弄眼地逗弄摇篮里的小娃娃。客厅的茶几上、地面上和餐厅桌椅上都摆满了他们带来的新生儿用品和营养补剂,人们或站或坐着闲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小家伙,我是你姑姑,这是你三叔。”苏念夏对着婴儿床和声细语道。
印象里,二姐的脾气与她的名字相当,一如夏天那般火爆,这还是苏念清第一次见识她温柔的样子,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是周五放学后从省城直接坐班车过来的,与从乡下直接上来的家人都不同路,本不想来凑这趟热闹。自从得知自己身世,又常常受二姐三哥欺负,他就有意疏远,与家里人保持距离,考入侨中后就更像是得到机会逃离了这个家,托词路远费事,学业繁重,两三个月才回去一趟。即使在家,他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猫在自己房里,坚决不与大家同桌吃饭,任凭阮梅怎么叫也叫不动,等其余人都吃过了,才出来吃那些冷饭残羹。
即便是在与他亲近的大哥家中,他也是一样拘谨着,等二姐三哥都走了,才敢凑到婴儿床边探头探脑地看。置身此类家庭聚会里,他总是感到浑身不自在,有些尴尬地,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该以何身份参与其中。这次若不是看在养母和大哥都劝他过来的份上,他应该也不会出现。
婴儿床里的孩子吃过奶,已经酣然入睡了,两眼紧闭着,两手捏着拳,嘴巴微张着,还保持着方才吃奶的口型。苏念清在床边绕了一会儿,见那孩子确实已经熟睡,觉得自讨没趣,便找了个沙发角落窝起来,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荧幕。人们在他面前频繁走动,来来往往,这些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老四,”见苏念清游离在众人之外,苏念春主动喊了他,朝婴儿床的方向努努嘴说:“要不要过去抱一抱?你到得晚,前头老二老三都抱过了,就你这个做小叔的还没有抱过他呢。”
骤然被大哥叫了一声,苏念清还以为是要吩咐自己去帮什么忙,像个被排长点了名的新兵,猛然从沙发上起身立正,结果听闻是要他去抱孩子,站姿瞬间松垮下来,两手局促地搓了搓两侧的裤腿,搓得布料都要起毛边。
“还、还是算了吧……我又不会抱,别给摔着了。”
“瞧你说的,谁生下来就会抱孩子啊,我一开始也不会,后来医院的护士教我,抱着抱着就会了。”
苏念春一边说,一边将那孩子从婴儿床中打横抱起,走至苏念清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孩子塞进了他怀里。
“喏,照我这样,一只手托住他的脖子和脑袋,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很简单的。”
大哥已为人父了,因此在教导他时,神情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和耐心。据说这孩子早产了一个多月,又在保温箱里住了两周,看起来比寻常新生儿更小一些,也更孱弱一些。苏念清紧张地接过手,按着苏念春的示范,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捧在怀中,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新兵蛋子捧着颗落地就会引爆的炸弹。
怀里这浑身粉嫩、泛着奶香的小东西仿佛没有骨头,身躯温热柔软,最神奇的要属他的颅骨,还没有完全变硬,手指若是不小心碰到就陷进去了一块,像充了水的软气球,像刚出炉的嫩豆腐,令苏念清无从下手,战战兢兢,不敢乱动。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去抱才好——轻了,怕抱不稳摔到地上,重了,又怕勒疼了这个孩子,整个人犹如一根张紧的弓、绷直的弦,身体笔直,抱姿僵硬,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怜。
恰在此时,那孩子在他怀里睁开了眼。那双黑白分明眼睛真是大得过分,黑眼瞳又亮又圆,占据了大半个眼眶。孩子清澈好奇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忽而咧开嘴笑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在这样纯真的笑容面前,苏念清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他在心墙上经年累月筑起来的坚冰被这一笑击得粉碎,湿热微酸的液体从中汩汩涌出,暖融融地流向了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似乎有种奇妙的联结在他们之间生长、缠绕。苏念清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一阵惶然。奇怪,他们之间明明连一丝血脉亲缘都没有,为什么会令他产生这样的感受?
苏念春也凑了过来,眼前一亮,很惊喜地说:“嘿,这小子和你挺有缘,生下来这么多天我第一次见他笑。”
苏念清心里有些飘飘然,梦呓般轻声发问:“是吗?”
话音还未落,怀里的小家伙突然收敛了笑意,整张小脸皱缩成一团,上一秒还是天真可爱的天使,下一秒就变成了恼人的恶魔,或许婴幼儿天生就拥有这样切换自如的能力。这一切变化令苏念清始料未及,只见那孩子的小嘴一张一合,紧接着,一声尖锐嘹亮的啼哭响彻云霄。
“哇——”
他手里小心捧着的这颗炸弹,终究还是炸了。
这一炸就把廖琴给炸醒了。出于母亲的本能,她急急忙忙地从床上起身披衣,连连询问怎么了,在场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聚焦过来,吓得苏念清手足无措。那孩子大概是被他抱得不舒服了,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扭动,像条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鱼,这是苏念清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副小小的人类身躯里还蕴藏了如此惊人的力量。苏念春见状,连忙接手哄抱,又过了好一阵,哭声才渐渐平息。
苏念清像做错了事般,心虚地背着手,茫然地在旁听候发落,好在大哥大嫂都宽容地没有责怪他。等小家伙哭累了,一张粉白的小脸哭得通红,在爸爸的怀抱里安静地睡着后,他才凑上前去悄声地问:“大哥,这孩子……起名字了么?”
“起了,前两天刚定下来,还没上户口呢,”谈及此事,苏念春颇为得意,“我找看事的师傅算了一卦,说这孩子五行缺木,又是在秋天生的,和你大嫂一合计,打算给他起名宇桐,宇是字辈,桐是梧桐的桐,小名就叫童童。”
“宇桐。”苏念清不自觉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梧桐乃良木,是传说中的凤栖之木,《诗经》亦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后来再次见到这个孩子,是在养父的葬礼上,距他们第一次相见已过去了整整六年。苏念清看见一团小小的身影躲在苏念春身后,一双小手紧抓着父亲的裤腿不放,怯生地、却又耐不住好奇地,露出半张脸来偷偷打量他,正是昔日那个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孩子。
苏宇桐以为那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殊不知当他尚在襁褓之中时,苏念清就已经见过他了。那个小小的肉团子伸出了纤长的四肢,柔软的颅骨早已变得坚硬浑圆。他的全身上下全都变了,唯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变,瞳仁亮晶晶的,像是含了层水光。
苏念清记起曾在某篇科普文章中读到过,人眼的形状大小自出生起就定了型,不会随着日后的生长发育而发生改变。一见到那双眼睛,他就会忆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怀抱苏宇桐的那个夜晚,心中便会泛起无限温柔的爱怜。
直到多年后这双眼睛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随着年龄渐长,稚气褪去,目光愈发深邃成熟。如今这当中还隐藏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隐秘的情愫、难言的爱欲、长久的克制与僭越的试探……皆随着那句喜欢,纷纷涌至他的眼前。明明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之下,可这么久以来,他竟一无所知。
苏念春曾说他与苏宇桐有缘。
这或许是孽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发酵,直到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苏念清终于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艰涩地扯动嘴角,向苏宇桐确认。
“你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意思?”苏念清听见自己上下排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你说的喜欢……究竟是哪种喜欢?是孺慕、憧憬、对长辈依恋的那种喜欢?”
“不,不止,”苏宇桐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是想要拥抱、亲吻,对你有冲动的那种喜欢。”
话音方落,他就眼睁睁看着苏念清的脸色由目瞪口呆转变为勃然大怒。苏念清扬起手头的工作资料砸在他身上,“混账!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苏宇桐下意识反手一档,那些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纸张纷纷飘落在地面上,“那天高考完在车上,我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指的就是你!还有在南鹭岛的第二晚,我就已经忍不住想要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了!而且不单是这两次,这些年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无时不刻都想对你说我喜欢你!”
“我让你给我解释,你就是这么给我解释的?”苏念清仍然冷着脸,怒气冲冲地质问,这番说辞显然没有打动他,或许人在面对恐惧和无法应对的事物时,总是下意识地需要愤怒去掩饰心虚或填充胆量,“你上初中时看那种男男女女的成人视频被我抓了个现行,现在又反过来说喜欢我?说你喜欢一个男人?我看你根本不是喜欢我,而是把同性恋当噱头、当玩笑!你是成心想要戏弄羞辱我!”
“怎么会!”苏宇桐大惊失色,“那、那只是个误会!那个视频……那个U盘,是同学借给我的!我事先根本没看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所以才会好奇地打开……可你知道吗叔,我在看过那个视频的那天夜里就梦到你了,往后也经常梦到!而且……我经常会想着你的样子□□……”
苏念清错愕地张着嘴,脑袋里一片空白,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大脑,究竟是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当中某个词的含义。他甚至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进错了家门,不然苏宇桐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些?
一直到苏宇桐说完,他都还愣怔着,而后才像是不愿面对事实那般,缓缓阖上了眼。
良久,苏宇桐听见从他胸腔里传来一阵冗长的叹息。
“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楚孺慕和喜欢!”那声叹息让苏宇桐乱了阵脚,解释的声音愈发急切,“叔,我没有在开玩笑,也从没想过戏弄你。是,我承认,我并不如表面上清白光明,这些年我做过与你有关的最难以启齿的梦,对你有过最肮脏下流的意淫与幻想,这些都是源于喜欢……正因为喜欢,才想要了解你的一切,想要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此时此刻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想要无时不刻都占据你、全身心地占据你。我能确认我对你不只是单纯的依恋,也不是只有性冲动,在看到你和别人恋爱时也会嫉妒吃醋,会希望那个爱你陪你的人是我,希望与你共度余生的人是我!你说,这难道不是喜欢,不是爱么?”
他的这段补充说明总算起了点作用,又过了好一阵,苏念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神色复杂地,望向这个从小带在身边、却直到今天才重新认识的孩子。
有好几次,他曾从苏宇桐身上感受过微妙的妒意,那时他身边有雷颂,有陈屿。彼时的他不曾深想,一度以为那是错觉,又或是一个双亲离异的孩子下意识的警觉和争抢,所以当苏宇桐旁敲侧击他的情感生活时,他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没承想却是南辕北辙。
可竟是不曾深想,还是不敢深想呢?
苏宇桐诚挚而热烈地将自己的一颗真心双手捧上,却不想对面给他当头泼了盆冷水。苏念清苦笑着问他:“爱?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余生?什么是爱?”
“我……”
他张了张嘴,刚想往下说,就被苏念清疾言遽色地打断:“苏宇桐,你认识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见识过多少世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对一个大你十五岁的人说余生和爱!”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苏念清否认了他的感情,这让苏宇桐倍感委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一连串叩问下土崩瓦解,“叔,过完这个月我就满十八了,我以后就是个成年人了!可就算我没有十八,只有十六七、十四五,又么怎样?难道只有成年后的爱才是爱,情窦初开时的爱就不算爱么?难道只有见过世面的人才配谈爱,像我这样的初生牛犊就不配去爱么?爱难道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吗,为什么非要分个高低贵贱?”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嫌弃我阅历少、眼界浅、不独立,不像你身边追求者,一个个都那么优秀,”他又戚戚地往下说,与其说是告白,听起来倒像是抱怨,“可能我今天是说得唐突了些……但我都是真心实意的!我现在是还在上学,还在依赖着你不假,可我自认为不比你交往过的任何人差。我会努力自力更生,也会用我自己的能力给你带来幸福的,我都已经想好了,等辩论赛结束就去找兼职,到时候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你还想着跟我在一起?”苏念清怒极反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苏宇桐,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究竟要说什么……好,好,就算在你眼里同性恋不成问题,年龄相距过大也不成问题,但你想过没有,我是你的叔叔,你是我的侄子!我们是叔侄,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这么做是在……□□。”
他鼓足了勇气,才敢把“□□”两个字说出口。那么腌臜的字眼,说得他心头惶惶直跳,说得轻极了,快极了,怕被上苍听到,降下一道雷,把他劈成两半。
苏宇桐却镇定自若地说:“什么□□?我们既不登记结婚,又不会生育后代,何况你也不是我的亲叔叔。”
上苍的天罚没有降下,苏宇桐的话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他的魂识四散。接着又听苏宇桐道:“我早都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叔叔。你是被奶奶收养的,我问过她,她把从前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天哪!他知道!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苏念清几乎要站不住了,扶着墙,额角突突直跳。他的身世,他的性取向,这两样曾经伤他最深,也是他最忌惮别人知晓的秘密,苏宇桐竟然全都知道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殊不知在苏宇桐眼里他早已经是个透明人。
“叔,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们在一起不能算是□□。”苏宇桐眨着那双漆黑无辜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纠正道。
“对,我们确实不是血亲,可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养过你吗!”对上这样天真无畏、不谙世事的一双眼,苏念清没来由地怒火中烧。苏宇桐怎么可以什么后果都不计,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把爱说出口?
“苏宇桐,你听着,我们不是活在真空之中,而是活在一个有其他人存在的现实世界里,不是你一句‘没有血缘关系’就能无所顾忌,就能把你我摘干净的!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在我家里生活了这么久,别人会怎么看?你的爸爸、奶奶,又会怎么想我?他们一定会说是我……是我引诱的你!是我把你‘带坏’了!你明白么?就连当初我好心好意带你来省城上学,也都变成了蓄谋已久和居心叵测!那时你才多大?我当然不可能接受你!因为我担不起这个罪名!”
苏宇桐从未想过这么深远的问题,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好半天才应道:“可……可我们根本不是那样!你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吗?管别人说怎么说,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问谁的心?问你我当然无愧,可你要是拿去问外人,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苏念清满是气愤与无奈地指着他,再次严词拒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打死我也不会做这种瓜田李下的事!”
苏宇桐肉眼可见地慌起来,“可、可是……”
“没有可是,苏宇桐,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定,”苏念清板着脸,态度坚决强硬,“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接受你的告白,你也别再喜欢我,早点死了这条心吧。既然事情是因和我同住而起,那我看你最好还是搬出去住吧,再这样一起待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苏念清撂下这番话转身就走,一路穿过客厅,走到阳台点烟,身影融入了茫茫夜色里。
苏念清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了,这令苏宇桐惊惧不已。自从父母离异又各自组建新家庭后,他就没有家了,是苏念清给了他家的温暖,在省城里搭建起了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小的家。
可眼下,他的告白失败了,盲目自信驱使着他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以为真情流露能换来苏念清的真心,可苏念清非但不接受他的告白,还要赶走他,不愿再见他。如今他要走出的不只是这个家门,他心里的那个家,也跟着一齐崩塌了。
“我……我不走!”苏宇桐一路追到阳台,几乎是带着哭腔恳求说,“叔,你亲口承诺过的,你说过我在这里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是长辈,怎么可以耍赖反悔,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对,我就是言而无信怎么了,”见他走来,苏念清默默熄灭了烟,吐干净肺里的烟气,语气不容置喙,“你说得没错,就因为我是长辈,就因为我是成年人,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买的房子,所以我可以耍赖反悔,可以言而无信。我可以想让你住就让你住,想赶你走就赶你走。等你哪天经济独立了,你也可以一样理直气壮地赶我走。”
这样的耍赖也未免太堂而皇之了!苏宇桐心里有怨,可又不敢声张,毕竟自己怎么说都不占理。可他仍旧不死心,想赌那不过是苏念清的一时气话,赌那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仰着张倔强的脸问:“那、我要是死活不肯走呢?你真的忍心把我赶走?”
“我为什么不忍心把你赶走?”苏念清冷冷地出声警告,“限你一周时间,一周内向学校申请宿舍,从这里搬出去,钥匙交还给我,也别耍小聪明自己去多配一把。要是被我发现了,我会把门锁整个换掉,你以后也不用再叫我叔了。”
从前面对他时,苏念清的目光永远是温柔的、爱怜的,可如今那两束目光异常冷硬,像两支尖锐的冰棱刺痛着他,看来是真的铁了心肠。苏宇桐静静地听完苏念清对他的审判发落,然后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主卧,反锁房门,一如方才将拒他于心门之外。
而后的一周,时间变得冗长难熬,像一锅在灶上小火久熬、煮到焦糊发苦的粥,稠稠地黏在勺柄上,搅不开,拌不动。
那一周里,苏念清下项目视察的次数更频繁了,逗留的时间也更久了,几乎不着家,也像是怕再撞见他,怕两人尴尬,独留苏宇桐一人品味这种恋情尚未萌芽就被强制扼杀的苦涩。
那一周,他精心筹备的辩论赛也败得一塌糊涂,整场比赛下来,只有团支书控住了场,将辩题由小爱升华到了大爱。当反方选手打出“客观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这张王牌,企图用物质基础和现实条件推翻他们的说法,团支书便从容地搬出了白求恩来华支援、抗美援朝战争取得胜利等事例,表明即使是物质匮乏、条件艰苦的情况下,依然有“共产主义精神”这样的信仰、这样的大爱支撑着人们克服各种看起来种种不可被战胜的艰难险阻。可当反方辩手纵向深入挖掘辩题,轮到苏宇桐发挥时,他却支吾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对答也不流畅,那一沓厚厚的资料全成了废纸。
他的信念被动摇了。什么“爱能够排除万难”,都是狗屁!苏念清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让他这些天来费劲巴力收集的爱情案例显得是那么讽刺。要不是团支书替他接过了话筒,那天他差点下不来台。
“宇桐,你没事吧,你状态看起来很不对。”那天比赛结束后,团支书关切地询问他。
他们输了比赛,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可团支书却在他们优势不足的情况下强劲地斩获了最佳辩手,带领团队体面地结束了比赛,让他这个班长无颜以对。他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捂着脸,惭愧地说:“对不起,是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哎呀,没关系的,一次比赛而已,重在参与嘛!何况我们赢了那么多回,也该让别人赢一赢了!”
担任一辩和四辩的同学皆表示理解,宽容地拍着苏宇桐的肩膀安慰,叫他别往心里去。同学们的关怀让他稍稍好受了些。
辩论赛告一段落,之后就是漫长的收拾、整理,把他散落在这个家里的物品、今后要用到的东西,衣物、鞋袜、被单、枕头、充电器、相机……随着在这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温馨美好的记忆,一并打包带走。
周五下班前,苏念清手机上收到一张苏宇桐发来的照片,拍摄的是朝北的那间客卧,往日那些生活痕迹都已随着那个男孩的离开而消逝,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只空荡荡的衣橱。照片里,靠床头的地面上摆着几口纸箱,苏宇桐在附言中客气地说,零星的东西都已经先搬走了,这两天忙于辩论赛,剩下大件的行李还来不及搬,打算等周六叫辆小货车来拉走,然后再交还钥匙,问苏念清明天是否方便。
他很注意语气措辞,甚至在称呼中用上了“您”这个尊称。苏念清便回他说,方便,你过来吧。
回完之后苏念清又向前划拉,一条条翻看过往的聊天记录。那孩子和他讲话总是没轻没重,没大没小,时不时还会发来表情活跃气氛,当中有个表情出现频率很高,是一个小人儿高举着一颗红心,其下是大大的“爱你”二字。
苏念清微微一怔。这像极了那天表白时,苏宇桐向他捧出的、赤诚鲜红的真心。
原来在这些他不曾注意过的角落里,爱早已向他伸出了温柔的触角。
朝北的卧室光线不足,墙壁总是湿冷的,当初买下这套房,让苏宇桐选房间时,那孩子很懂事地把朝南那间留给他当书房,自己则睡在了阴暗狭小的北面房间。但是随着入住,那间卧室也逐渐泛起了活气与暖意。那孩子总是认真而用心地对待生活,也认真而用心地对待自己的房间,不仅给房间贴上了暖色的墙纸,在书桌摆上水培的绿萝,架子上的书和柜里的衣服也总是收拾得整齐妥当,床铺上的四件套则是墨绿与深蓝色轮换,根本不需要他督促,就能将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宇桐爱惜他的房子,也在潜移默化中学来他保持干净整洁的生活习惯,他们在这相依相伴的六年中共同用体温温暖了这个家。也正因如此,当周五晚苏念清下班回到住处,打开房门,面对满室黑寂与一阵穿堂而来的冷风时,才会感到一阵从心底直蹿上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开灯,借着街边路灯的光走进客厅。窗户没有关,白色的窗帘被夜风卷起又飘落,宛若游荡的幽灵。他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又辗转走到冰箱前,从制冰格里取出一块方冰,装进杯子里,接着从餐边柜上取下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个杯底的酒液,端起来慢慢地啜。
这瓶酒是早些年某个合作商送给他的,随他搬了好几次家,一直从未开封,直到上一次,苏宇桐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他想起了这瓶酒。
除了偶尔应酬,他平日里没有饮酒的习惯,也从不在家独酌。他的酒量很好,很难把自己喝醉,但在苏宇桐高考结束那天,他破天荒地翻出了这瓶酒。
他的睡眠一向都好,一沾枕头就着,即便是在飞机和大巴上补觉也丝毫不受影响,但在那个夜里他却失眠了,必须靠酒精来强制自己入睡。
那天苏宇桐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失眠?噢,记起来了,苏宇桐说喜欢上了一个人。
哼,喜欢,多么令人生厌的字眼,倘若不是对自己说的话。
这是苏念清第一次领略到嫉妒心的存在,它的威仪是如此可怕,摧枯拉朽,声势浩大,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疼痛与酸楚,在听到“喜欢”二字出口的一刹那,就几乎要把他摁在车座上撕碎。于是那脚油门他踩得深了,咬牙切齿地,带着些许怨恨地,险些要撞上前车的保险杠,接着又以一记急刹补救。
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擅长也早已习惯了在晚辈面前树立起云淡风轻的伪装。那夜他们各怀心事,沉默了一路回到的家。
那天夜里他慌乱极了,这种感情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曾有过数段恋情,清楚地知晓爱上一个人的滋味,陌生是因为他可能爱上的对象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子,是阮梅和苏念春托付给他的、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即将成年的孩子。
爱恋总是不由分说、不随人意、蛮不讲理,像一颗随风漂泊的种子,也许等待多年都看不到任何结果,却会在一夕机缘巧合之下,在你毫无察觉之际,猝不及防地落定、生根、发芽,不理会对象是否合适、时机是否成熟,兀自在一片荒原里开出渺小却动人的花。直到反应过来,才发现它早已牢牢扎根于心田上,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顽固得无法拔除。
他对苏宇桐的感情究竟是从何时起质变的?苏念清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次台风天过后,他从无尽的长梦中醒来,对上那张干净帅气的脸,那双满怀关切与心疼的眼睛;也许是敞露心扉后被给予的那个温暖包容的拥抱,那一句将他自深渊中打捞拯救起的“救世主”;也许是目睹了那副在成人礼上西装笔挺、在南鹭岛艳阳下闪耀着青春光芒的美好□□,让他心猿意马,忍不住为之悸动……他不断向前追溯,直到和雷颂发生关系的那一夜,一切的原点大约都是从那一夜起的。那一夜,苏宇桐去见了苏念春,让他感到遭逢冷落,尽管只好转而向雷颂寻求认同与安慰。尽管那时的他还没有爱上苏宇桐,却已经将之放在了一个无可取代的位置上。现在想来,他和雷颂那段感情,竟然始于一次赌气的放纵。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容许这种感情发生。他亲眼见证着苏宇桐由孩子成长为少年,又由少年蜕变为青年,他千不该、万不该对自己的侄子抱有这种感情,绝对不能。
于是那夜的酒,每喝一口都是苦涩,每喝一口,他都要在心底告诫自己,那只不过是一种家长在孩子日益成长过程中不舍得放手的掌控欲,那只能是掌控欲。
不只是那夜的酒苦涩,在南鹭岛第一晚的酒也同样苦涩。他要一边佯装镇定,一边听下属将苏宇桐隐秘的心事翻出来,一次次地发掘和曝光。他听着那句情深义重的“谢谢”,遥想着那个被这份爱意包围笼罩的幸运儿,苦得牙齿都几乎咬碎。心里像是被扎入了一枚针,细细地搅着,搅得血肉模糊,却还要他在面上报以若无其事的微笑。
正如苏宇桐所言,想要了解爱人的全部是所有爱人者的本能,他也同样好奇地探寻着这个被他暗恋着的人的一切情感动向,犹如自虐一般,不断想要借由旁人之口、借由送出去的礼物,亲耳知悉或亲眼见证那恋情。他既侥幸地盼望能听到否定的答案,这会令他欢欣,却也盼望着苏宇桐能早一点将这段恋情坐实,早一点斩断他的妄想,别让他陷得太深,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所以那夜当他看到苏宇桐送出了从南鹭岛购买的免税商品,他的心终于松快了,灵魂也随之轻盈起来,无论接下来要面对多么可怕的、暴风骤雨般的痛苦,他都浑然不在乎。只要不必戴上道德枷锁,不必接受世俗的审判,让他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做好一个小叔,目送苏宇桐渐行渐远,无论要迎接什么样的痛苦他通通都不在乎,这痛苦于他而言亦是一种解脱。
可他想错了,直到那句“喜欢”被逼出口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些年来,他当真对苏宇桐的暗恋毫无知觉吗?雷颂来家中做客那次苏宇桐的反常、面对陈屿向自己提出邀约时的愤慨与阻挠,以及各种场合下装作不经意制造的各种暧昧举止,还有那些通过微信发送的“爱你”的表情,所有隐秘幽微的线索,全都指向了那唯一的答案。
或许他是知情的,或许早有迹象显现,只因他被叔侄这层身份蒙蔽了双眼,也因那一段成人影像,让他坚信苏宇桐不是与他同路的人。他不愿也不敢承认,生怕那些蛛丝马迹是自作多情。
他曾在遇见雷颂时坚信自己只喜欢真诚的人,可当真有这么一个真诚的人出现,横冲直撞、不计后果地奔向他、剖开胸膛,为他捧上鲜血淋漓的真心时,他却又畏缩了。他根本承担不起这颗真心的重量,他的年龄,他的身份,他的过往,无疑都是对这份真心的玷污。
所以他驱逐了苏宇桐,这样的分离无异于伤筋动骨,却不得不这么做。六年,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伴了六年,在这偌大的省城里为彼此点亮同一盏灯光,共享着喜怒哀乐与人间冷暖,犹如那天在南鹭岛所见的攀附共生的植株,早已是各自心中密不可分的存在。那种隐秘的欲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那颗不断生长的种子,发达的根系和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连成了片,不分你我地牵扯着,被轻轻一拽,就痛得几欲窒息。
和雷颂那次一样,他心底又一次燃起了不该燃的火苗,但是没关系,这一次他不会任之燎原,而是选择毅然决然地与之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其余的就交给时间。苏宇桐少不更事,可他却是个知晓利害的成年人,他绝对不能因一己私欲去染指一个年轻人无限美好的青春,去磨灭他所珍爱之人的任何一种人生可能。
就让时间和距离,慢慢地、慢慢地将这团火冷却、扑熄。
苏念清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喝醉的,只知道是被一阵嘈杂的敲门声惊醒,醒来时大半身体都悬在沙发外面,稍微一动就要掉下去,睡得他像要散架似的腰酸背疼。所以醒来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沙发买小了,坐宽只有50公分,早知道当年就应该买导购推荐的那款70公分宽的沙发。
他在急切的敲门声中慢慢聚焦模糊的视野,然后开始感到烦躁,那催命似的敲门声敲得他头疼欲裂,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直接敲在了酒后一片混沌的脑子里。他猛地起身想去拉开门,想叫门外那个人别再敲了,可是起身太急,眼前一黑,又软软地栽回了沙发里。等再次缓过劲来,他才拖着宿醉后沉重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到玄关去开门。
一拉开门他就后悔了,正要发作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此刻门外正站着苏宇桐,他的头号克星。和浑身酒气、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的自己不同,苏宇桐衣裳整洁干净,头发也清爽利落,一股青春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孩子穿了一身黑,黑色的连帽套头卫衣、黑色的直筒牛仔长裤,斜挎在胸前的帆布小包也同样是黑色的,只有脚上蹬着一双白球鞋。苏宇桐原本肤色就白,这身黑更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冰雪雕琢出来的塑像。
一见到苏念清,这座“冰雕”便暖了、活了,即便被赶出家门,再见到爱人时,他仍然抑制不住欣喜之情,热情而不逾矩地喊了声:“叔。”
一夜没有洗澡换衣服,身上一股发馊的酸味,还混杂着酒气,并不怎么好闻。苏念清深感相形见绌,回退了一步,略微掩上门扇,像是在自己身前竖起了防御的盾牌,问:“你不是搬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你不记得了?我昨天才给你发过信息,说今天要来带走大件行李,顺便还钥匙给你,你还回复我可以来着。刚刚打你手机怎么也打不通,门还反锁着,怎么敲都没人应,我都担心死了。”
苏宇桐诧异地看着他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忽而眉头一皱,像只小动物似的,翕动着鼻翼,靠近他嗅了嗅,而后越过他的肩头朝客厅张望,视线落在了茶几上的酒瓶和酒杯之间,突然有些凶狠地抓过他的手腕问:“你酗酒了?”
“什么酗酒?”苏念清轻描淡写地别过脸去,抽回手说,“就这种程度,你小瞧我了。”
“可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在家饮酒,怎么我一走你就一个人喝闷酒,还睡在沙发上?”苏宇桐趁机溜进房,巡视着满地狼藉,以及掉落在沙发底下早已断电关机的手机,有些机警地问道。
太敏锐了,这孩子的敏锐和直觉的精准程度苏念清都是领教过的,不用开口询问一字,就在背地里把他深藏多年的秘密摸得一清二楚,如今更是连他在想什么都几乎猜透。苏念清知道苏宇桐想听什么,所以才不能够让他如愿,决意亲自上场扮演这个恶人,彻底摁死这段感情的任何一点苗头,故意刻薄地讥诮道:“你没见过的事多了去了,从前是因为碍着你在,所以我不能明着放纵,现在你走了倒好了,我一个人就自由了。”
“原来你不喜欢我在你身边陪着你吗……”苏宇桐黯然神伤地回头看他,情绪有些低落。那一刻苏念清承认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随即严厉地板起脸孔说:“对,我就是嫌你烦,不喜欢你待在身边,所以你快点搬走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对不起,这些年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搬。”苏宇桐恹恹地应道。
那孩子开始使用“您”这样生分的字眼,几乎是对他的违心之言最尖锐的打击报复。说完后苏宇桐就钻进了房间,苏念清终于得空喘息,瘫坐在沙发上,抚着胸口,试图平复混乱刺痛的心跳。
看着桌面上喝了一半的酒瓶和凌乱的酒杯,看着被扔了一地的沙发靠枕和毛毯,他不禁悲从中来:我怎么可以让苏宇桐看到自己这副颓唐堕落的样子呢?于是挣扎着站起身,想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再把杯子拿到厨房去洗刷。
苏宇桐是要离开了,可他的生活还得继续,他要振作起来,在苏宇桐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做那个从容有余的榜样。从此之后,他们就是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安好,各有各的际遇与精彩。
苏宇桐正在房间里拖动沉重的箱子,累得满头大汗。他有些苦恼地想,是不是应该叫苏念清或在楼下等候的货车司机,帮忙一起把箱子抬进电梯里去?正在此时,客厅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吓了他一跳,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查看,却在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幕后愣住了,浑身血液瞬时冷了下来。
酒杯一路滚落至他的脚边,苏念清面朝下栽倒在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