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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激将 ...

  •   城市公司计划明年在省城兴建一批公寓楼和商业写字楼,项目已经立项,正在同步进行报规报建和资金批复程序。根据省住建厅最新下发的文件,新建工程项目必须响应国家推进装配式建筑要求,装配率不得低于50%,因此在本次报规的初设方案中,主体结构预计采用钢筋桁架楼承板,外围护系统预计采用预制水泥纤维板,在内装修上则采用了集成卫生间、预制轻质内隔墙等方式,这些新鲜的做法对从业者而言几乎是头一遭。为了这批项目能顺利推进,没等骨折好全,苏念清很快就投入到装配式厂商的考察调研当中。
      也许是苏宇桐的悉心照料和监督他吃下的那些钙片起了作用,第三周去拍片复查时,他的第五跖骨已经几近康复,便提前拆下了固定支具,拐杖也退还回去。两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像个健全人一样自如行走的感觉令他恍如隔世,苏宇桐围在他身旁打转的那些日子仿佛都还历历在目。
      骨折的那段时间,对当时的他而言可谓身心上的煎熬,可现在回想起来,竟别有一番温馨与甜蜜。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床到阳台上点烟,然后听见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拿起一看,那个正被他深深思念的名字有如听到他的召唤一般,在来电显示上跃然踊现。
      “叔,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电话那头,苏宇桐的声音客气又疏离,果真如那天所说一般,被他再次拒绝后,了断了对他的爱慕之情,“请问您现在在家吗,我有个保存了小组作业的移动硬盘似乎落在您家里了,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找找,明天课堂展示要用到,比较着急。”
      苏念清按照他的指引走进北侧的房间,桌面上靠角落的位置果然静静躺着只银色的移动硬盘,比较隐蔽,不仔细瞧还真不好发现,不像是故意落在这儿的。苏宇桐走后他几乎没进过这个房间,也没收拾打扫,是怕睹物思人,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还遗留了一只硬盘。
      苏念清瞟了眼时间,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从大学城到他家少说也有三十公里,于是在电话里说,算了,你不用过来,我给你送到学校去。
      苏宇桐却发给他一个临近大学城的定位,说在这里碰头。
      到地方后苏念清才发现,这一片是从前国营工厂的集体宿舍,后来工厂搬迁,又经历了90年代的下岗潮,许多居民都跟着离开,如今只剩下些搬不动的老人还住在这儿,其余空置的房屋则租给了来务工的青年人。
      这一带的居住环境和配套设施都远比不上省城城区,多是些年久失修的老破筒子楼,卫生情况和用电安全也堪忧。路面积着不知从哪家烧烤排档里泼出的脏水,垃圾桶敞着盖,还有不少人为少走几步路直接把垃圾袋丢在了路边,头顶上则是各家各户私自乱拉的电线,密密麻麻缠成一团,仿佛虬结成一个巨大的鸟巢。电单车和电三轮车随意占用路旁白线画出的机动车停车位,苏念清开了好半天,一路看过去,才终于找到空位把车泊好,披上风衣下车。
      不远处,因接触不良而闪烁的路灯底下,一个高挑的人影在热情地朝他挥手。灯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桥梁,一路延伸至苏念清脚下。他踩着那道影子做的桥走到苏宇桐面前问:“怎么约在这里见面?”
      “我住在这儿,叔,”苏宇桐身上穿了件红白条纹的POLO衫,像是某家快餐店的工作制服,外边套着件薄薄的黑色冲锋衣,说话时嘴里呵出了白气,鼻头通红的,也不知道在冷风口里等了他多久,“叔,你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不容易,不如上我那儿坐坐吧,我给你冲茶喝。”
      盛情难却,苏念清只好随了他,同时也好奇心作祟,想看看苏宇桐离家之后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这幢筒子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苏宇桐便走在前头带路。楼梯间逼仄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有时迎面遇上下楼的人,还要双方侧着身相互避让。两边墙面上贴满了各种牛皮癣似的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还有油墨喷印上去的开锁和□□信息,角落里要么挂着沾满灰尘的蜘蛛网,要么是一大团形状奇异的黄色黏菌。拐角处还时不时飘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骚味,也不知是谁家养的狗在这里撒了尿,还是哪个深夜回来的醉汉随地大小便。
      楼梯间的声控感应灯年久失修,灯光昏暗,反应也不怎么灵敏,有几个还彻底坏了,有时走到某一层见跺脚没反应,苏宇桐只好抱歉地回头冲他笑笑,打开手机电筒灯光给他照明。苏念清捂着鼻子,蹙起眉问:“不是让你向学校申请宿舍吗,怎么会跑来住这种地方?”
      “这不是……向学校申请宿舍太晚,没床位了吗,”苏宇桐佯装苦恼地挠挠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事先编好的台词,“叔,你都不知道,今年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可热门了,扩招了近上百号人,连没住满的本科宿舍都安排给了研究生。等我再拿着申请表去教务处盖章,人家都说没床位了,至少要等到、呃——要等到明年毕业季,等这批大四的走了之后才能安排。”
      他是扯谎呢,其实早在生日那天就已经拟好了这份挽救爱情的行动指南,首要一步就是想方设法回到苏念清家里去,给两人创造见面相处的机会,加速感情升温,才好让他更进一步。
      在向苏念春索要补课费的那次经历里,苏宇桐第一次尝到主动争取的甜头,从此领悟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重要性,知道有些事如果不积极去争取就永远不可能会落到他手里,爱情亦是如此。什么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狗屁,如果他们真是两情相悦,他凭什么要和苏念清互相错过?他才不要坐以待毙。可他又不能明着表露自己的心思,只好想些迂回的法子。
      于是回学校后,苏宇桐第一时间办理了退宿,又挨个拨打张贴在宿舍楼下公告栏里的招租电话,找到房租价格最便宜、同时也是居住条件最恶劣的一套,然后找个由头让苏念清亲自前来,亲眼目睹自己凄惨的处境,以此苦肉计来唤起苏念清的怜悯。
      他扯谎的本领显然比苏念清要高明,说得有模有样,但其实想要揭穿倒也不难。如果苏念清怀疑他,大可以到学校官网上查询今年研究生的入学人数,他的谎言便不攻自破了。可他要赌的就是这份心软,这份丧失理智的关心则乱,而他手中最大的筹码就是冰面上丛生的细小裂隙,是那一句破绽百出的“我不喜欢你”。
      上至顶层其中一户,他掏出钥匙开门,将苏念清请了进去,摆上一双拖鞋说:“叔,我住在左手第一间房,我们直接进去坐吧,外头还有其他室友在,我怕打搅到他们。”
      苏念清下意识扫了一眼,见门外堆着好几双不同款式的鞋,甚至还有几只空啤酒瓶,不禁眉头一皱,也不知与苏宇桐合租的都是些什么人。
      但换上拖鞋进屋后,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苏宇桐的房间虽然小,却异常干净整洁,室内室外俨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张靠窗的一米二小单人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窗帘拉至两侧,能看见窗外的路灯和如水的月光,床尾是简易的布帘衣柜,旁边摆了张小巧的折叠桌,桌面上放着电水壶和钥匙串、校园卡一类的小物件,还有一盆长势很好的铁线蕨,地面铺着上世纪流行的复古小花砖,虽然颜色发旧,却被打扫得一层不染。
      整间屋子的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清新的馨香,和方才脏乱的楼道相比简直宛若天堂。苏宇桐打开一张折叠椅请他落座,又拎着电水壶走到屋外接水,过了很久才回来。
      给水壶接上电源,摁下开关,他又忙不迭地翻箱倒柜,找出一小盒茶包和两只一次性纸杯。苏念清突然出声问:“你刚才去哪儿接的水,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没看见这里面有厨房。”
      “有,公用的,在走廊尽头,”苏宇桐一边摆放杯子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水很快烧开,啪嗒一声断了闸,苏宇桐拎起水壶往两人的杯子里注水泡茶,温暖的水汽氤氲在窗户上,雾蒙蒙的。桌面本就不宽裕,摆上了杯子后就更拥挤了,他冲完茶后不着急喝,将桌子上的零碎收拾妥当,腾出空间来,才慢悠悠地脱下外套挂好,“叔,我这里条件不太好,您多担待。”
      苏念清这才看清他里面那件衣服上的标志,那果然是家快餐店的制服,看似不为所动地说:“就算申请不下来宿舍,你也应该找个好点的地方住。”
      “你以为我不想么,”苏宇桐撇撇嘴,“叔,这里是不怎么样,可已经是靠近学校的房源里最便宜的一间了,就这还要900一个月呢!这几年省城的房价疯了似的涨,连带着租金都水涨船高了。”
      苏念清身在这一行,自然不可能不知情,只好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问:“那你身上这是……什么打扮?”
      “噢,我去找了份兼职,”苏宇桐眨眨眼睛说,“那天你赶我走时说的那番话,我事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只有经济独立才不会受任何人制约。所以我想,既然我已经成年,就不应当再在经济上依赖任何人,该学着自食其力了,才会想到去找这份兼职,而且兼职挣来的钱正好可以补上租房的这部分支出……不过你放心吧叔,我都是让店长帮我安排的晚班,不会耽误平时白天上课的。”
      苏念清依旧淡然地说:“嗯,你自己合理安排就好,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话到这里,苏宇桐已经有点泄气了,他简直要怀疑当初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奶奶记错了那个小动作,否则苏念清怎么会对他此时的境遇无动于衷呢?
      苏念清却一边啜着他递来的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房间。他的职业病犯了,开始推敲起这幢房屋的结构形式,是框架?还是砖混?墙体很厚,没有看见柱网,层高也只有六层,十有八九是砖混。楼板是预制的,还是现浇的?但愿是现浇的,预制板的抗震整体性可一点也不牢靠。
      他又看向梁上的裂纹以及剥落的腻子层,忧心忡忡地想,这幢楼究竟建于哪一年?超过设计使用年限了吗?做没做过房屋检测?属不属于危房?苏宇桐住在这里安全吗?这些墙上明敷的线管,外头高压电线杆上私拉的电线,难道没有火灾安全隐患吗?这么早的楼房肯定没做内外保温和隔音吸声,又是在顶楼,住起来冬天冷、夏天热,还要被楼下宵夜排档的噪声搅扰,肯定休息不好。还有那些同租的住户,鱼龙混杂的,谁知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当中会不会有坏人?会不会有不学好的?苏宇桐要是和他们对上,会吃亏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苏宇桐。不知是上夜班所致,还是背对着窗外路灯的光的缘故,苏宇桐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的乌青似乎很浓重,身形也消瘦了不少。
      只瞥了那么一眼,苏念清就动了恻隐。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孩子,在自己家里养得白净匀称,无忧无虑,怎么离开不到一星期,就要为生计劳碌奔波,就变成这副样子了呢?
      眼见那片毫无动静的冰面终于再度开裂,苏宇桐像个好不容易得了糖的孩子,欣喜地看着苏念清脸上不经意泄露出来的心疼与怜惜,而后苏念清很快又板起脸,把移动硬盘交给他后起身说:“好了,东西还给你,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送你。”苏宇桐也立即站起来说道。
      “不用了,外头冷,别再出门了。”苏念清拢紧了风衣。
      他走之后苏宇桐便熄了灯,靠在六楼的窗台上,站在黑暗里,目送着日思夜想的身影一步步走出楼道,走向街对面的车位。他看见苏念清没有着急拉开车门,而是遥遥地回望他所在的方向,望着他那一层楼,点起一支烟,倚着车门,在十一月的寒风里慢慢地抽。良久,那点火星熄灭,他才看见车灯亮起,车辆发动,渐渐驶远了。

      一转眼,2017年的春节临近了。
      苏宇桐是在兼职间隙接到陈浩来电的,电话那头,暌违多日的好友嗓门大剌剌地响起:“鱼头,你在哪儿?我回省城了,一起出来玩啊!”
      “我上班呢,”苏宇桐压低声音报给他快餐店的地址,“赶紧来,趁我们店长不在,我免费给你打大份薯条。”
      陈浩便一直啃着薯条直到他歇班,苏宇桐换下工作服,穿了一身薄羽绒外套,带陈浩去了附近一家台球馆。两人一边打球一边闲聊,聊大学的生活琐事,聊同学间的八卦趣闻,聊刚结束不久、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考试周。
      见陈浩是一个人前来,苏宇桐不禁问:“你女朋友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当电灯泡尴尬么,”陈浩说完,又唉声叹气,“唉,不是我不愿意带她出来,其实我俩正在闹别扭呢。”
      “闹别扭?”
      “是呀,异地恋就是这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已经成家常便饭了。”陈浩愁眉苦脸地说。
      陈浩及其女朋友,一个考去了西南,一个考去了东北,在中国版图上拉了个对角,仿佛地理课本上的腾冲-黑河线。苏宇桐纳闷,“你们为什么会吵架?现在手机视频通话不都已经普及了么?”
      “哎呀,你不懂,恋爱当然要当面谈才能叫谈恋爱,任何电子通讯手段都是取代不了牵手和拥抱那一刻的感受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异地恋情侣闹分手?”陈浩说。
      原来不仅没有爱情的人会吃爱情的苦,就连恋爱中的人也会吃爱情的苦。那句“你不懂”戳中了苏宇桐心窝——他一个连爱情都尚且虚无缥缈的人,当然不懂这种情侣间甜蜜的烦恼了,便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抓着巧粉一下一下磨着台球杆头。紧接着就听陈浩话头一转问道:“你呢?鱼头,你怎么不带,难道上大学期间没谈朋友么?长成你这副模样,不应该呀!”
      苏宇桐默默不语,眨眨眼睛看他,陈浩立刻心领神会,“噢——你小子,八成还在惦记着你那个‘学姐’呢!”
      陈浩料事如神,他只得点头承认。
      “追了吗?”
      “追了。”
      “成了吗?”
      “你说呢?”
      “明白了,”陈浩一把揽过他的肩,使劲儿拍了拍,“同病相怜啊!”
      什么跟什么,他们害的才不是同一场相思病呢!苏宇桐推开他,有些心不在焉道:“话说,你们……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想听啊?”趁他溜神的空档,陈浩又进了一杆球,得意洋洋地勾了勾指头说,“交学费。”
      “得,我辛苦挣的这点钱就全交代给你了,”苏宇桐很爽快地应道,“今晚请你吃饭。”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今天找他的人似乎格外多。苏宇桐掏出手机一看,是苏念清,然后转头告诉陈浩,说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一接通,苏念清就问:“放假了没有?”
      听见久违的声音,他兴奋得几乎拿不住手机,缓了缓才说:“放了小半个月了。”
      “是在省城,还是在哪儿?”
      “在省城。”
      “没跟同学出去玩么?”
      “没有,我有兼职要做呢,等到了春节还有三倍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除夕……还是回奶奶家一趟吧,坐我的车回去,到时候我去接你。别惦记你那点加班费了,老人一年到头就这几天热闹,回去看看她,落下的钱我给你补上。”
      “知道了叔,我会回去的,”苏宇桐紧紧地握着话筒,握得手心都冒汗,像是抓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至于钱……那就不需要了。”
      挂断电话,他心中暗自窃喜,这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总算奏效了。
      其实就算不要那笔加班费,他现在手头也相当宽绰。自从那天苏念清来过他租住的地方,每个月打到他账上的生活费不偏不倚又多了一千,刚好能涵盖他的租房支出。他没有去问,苏念清却特意发来一大段文字,欲盖弥彰地解释说,这笔钱是问苏念春要的,让他花的时候不必有心理负担。
      苏宇桐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生活费和学费的出处。如今他已有了自己的储蓄卡,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花销需要大人管束,苏念春要是想给,直接打到他账上即可,何必再经苏念清转手?曾经为了从苏念春手里讨点补课费用,他都要挖空心思,威逼利诱,此人怎么可能在他上大学后突然间良心发现、慷慨解囊了?
      所以当他揣着这些疑团,拨出生父的电话准备验证时,心里想的是,要是这笔钱果真是苏念春所出,那他大可以不计前嫌,好好在口头上表达一番感谢。
      但可想而知的是,苏念春的电话怎么也拨不通,他的号码怕不是早已被那个男人拉进了黑名单。
      又隔了几天,他找了台公共电话给苏念春打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苏念春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滚蛋!别再来烦我!”然后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想起苏念清那些编织得漏洞百出的谎言,独自怅然了很久。
      只有一点苏宇桐想不通,那就是苏念清明明爱他,爱到远超出作为小叔的本分,宁愿在背后默默为他付出,不计回报,却为何要故作冷漠,不留情面地把他推远?
      等回到台球室,陈浩已经独自打完一局,正在从球袋里捡球,往桌面上的三角框里摆,见他春风满面地走进来,忍不住调侃道:“哎哟,是你那位‘学姐’打来的吧?跑那么老远去接电话,都不让我听,这是有好消息啦?”
      “去你的,”苏宇桐玩笑地推搡他一把,“八字还没一撇呢!”
      “八字拢共就两笔,有一撇了还得了,”陈浩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记得听你说过,你那位‘学姐’比你大几届,现在恐怕已经毕业工作了吧?她是本地人吗?你是不是因为她才留在省城上大学的?要是成了,一定带出来让我见一见啊!到底是什么人把我们鱼头的魂儿勾走了呢,我当真好奇得不得了。”
      苏宇桐喏喏地应着:“再说吧。”

      年三十一早,苏宇桐早早就收拾好行李在楼下候着,不多久就看见苏念清那辆灰色捷达自市区方向驶来。过完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他就去驾校报了名,赶在节前拿下了驾驶证,正好可以借着回老家的机会试试手,也替苏念清分担一部分行程。
      那是辆购于2009年的捷达前卫,1.6升手动挡,外型硬朗板正,在苏念清手里开了快8年,跑了13万公里,被保养得相当好,除了雪天被追尾那回换过一次后保险杠和排气管,车尾补过一些漆、做过钣金修复外,其余地方基本都是原厂原装。可能是春节前送去精洗过一次,整辆车从内饰到外观,无一不焕然一新、闪闪发亮。
      春节的省城人去楼空,大街上空空荡荡,苏念清便很放心地把车钥匙交给了他。在幼时的苏宇桐心目中,这辆车曾是一个代表成熟与自由的符号,是一只可以载着他逃离压抑的寄宿学校、奔向省城广阔天地与更高平台的梦之方舟,而当时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是他一整个少年时期都奋力追逐靠拢的理想与目标。如今也终于轮到他坐在这个座位上,手握方向盘,一如小时候渴望成长、渴望握紧命运那样,掌控自己前行的方向。
      “先系安全带,然后调镜子,点火,踩离合刹车,抬手刹,”苏念清坐在副驾驶上,一板一眼地叮嘱他,“你刚拿证,应该还不生疏吧?”
      “嗯。”虽然嘴上这么应着,苏宇桐心里却有些紧张,把方向盘抓得死死的,两眼紧盯前方。也许是暖气烤人,方向盘被他握出了一手汗,苏念清敲敲他的手背说:“放松点,把座椅再多往后调调,你现在这种状态根本上不了路。”
      苏宇桐便听劝地把座椅调后,给曲起的长腿多一丝喘息空间,坐得舒服了,神经也就不再绷得那么紧了,然后在苏念清的指挥下缓缓从侧方车位驶出,开上了城市道路。
      “叔,这辆车见你开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换啊?”等红绿灯的间隙,苏宇桐问道。
      自从说出那番让他“死心”的拒绝后,苏念清与他相处的状态明显放松了许多,即便是并排坐在狭小的车厢内也不怎么拘束,随口答道:“又没什么大毛病,没必要换,而且我这个人恋旧,毕竟车开久了也是有感情的。”
      “那人在一起待久了,也会产生感情吗?”
      苏宇桐问得突然,却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不心虚、不刻意、不着痕迹,语气轻松,神情坦荡,让人挑不出错来。苏念清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交通灯由红跳到了绿,苏宇桐不太熟练地挂上挡,慢慢地抬起离合正准备走,却听等得不耐烦的后车突然间“哔——”一声鸣了喇叭,惊得他深踩了脚油门,可挡位仍挂在起步档上。一时间,发动机轰鸣,转速一瞬飙升至4000转,车身猛地向前蹿了一下,又立马被反应过来的他重重刹停。
      急停带来的巨震像是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拳,差点将他五脏六腑都打出。轮胎与地面划擦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随之而来一缕青烟,满车厢里弥漫着橡胶烧焦的糊味,车子也被他折腾得熄了火。
      鸣完喇叭的后车潇洒地扬长而去,大约是看出了他是个新手,在车里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呢。苏念清也无奈地叹气,“苏宇桐,看来你是真的想让我早点换辆车。”
      重新起步上路,开至高速匝道口前,有了先前发生的事,苏宇桐说什么也不肯往前开了。苏念清却鼓励他说没关系,继续开,高速比市区道路的路况更好,也更适合初学者。
      头一次上高速,苏宇桐开得心惊胆战,眼睛顾得了前就顾不了后,顾得了左就顾不了右,但好在苏念清会帮他看着右侧的后视镜,在距离合适时让他提速超车,也会在进隧道前提醒他开灯降速,一通操作下来,竟比自己开车还要操心,这让苏宇桐过意不去。他明明是想帮忙的,却帮成了倒忙。
      途经服务区,两人换了班,坐回驾驶座的苏念清显然比坐在副驾驶更加从容自如,也有余裕和他扯起了闲话:“这段时间和大学同学处得怎么样?和女孩子……相约出来玩过么?”
      苏宇有些警觉地问:“叔,你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既然我已经拒绝了你,你对我也不再抱有希望,就该从以前的情绪里走出来,多和外面的世界、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你……你根本不是同性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了,一时被我误导,才会以为自己是同性恋呢?搞不好,你压根不是,兴许和其他同学多交往交往,你会发现你也可以接受女生……”
      “叔!”苏宇桐诧异,出声打断了他,“难道连你也觉得自己的性取向难以启齿,非逼着我去改变吗?”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可保不齐别人都这么想……”苏念清默然了一阵,后又接着说,“你年纪还小,没见识过人心险恶,没经历过世情复杂,所以不知道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亲朋好友的质疑和压力,很多人走到这一步就被击垮了,就像你曾经见过我的那位同事那样,听从家里安排结婚生子,向世俗妥协投降。即便侥幸躲过这些,接下去还有来自社会各方舆论的偏见和歧视……等你人到中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步入婚姻殿堂,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拥有了自己的后代,生活幸福美满,而自己还是漂泊不定的一个人,连固定伴侣都可能是一种奢望,到那时,你的内心说不定会动摇,会后悔走上这一条路。所以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都做出了和我那位同事相同的选择,在半途调转了方向,选择了另一条更轻松的路。等你名校毕业,会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姻缘,你的人生会顺风顺水……宇桐,我不想看着你吃这种苦,如果可以,但凡有一线转机,我都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这是自上次台风天以来苏念清第一次深入地与他探讨情感与性取向,言辞是那样诚恳,那样情真意切,让苏宇桐第一次看清了那封冻的冰面下暗潮涌动着的究竟是什么。原来不只是他独自隐忍了多年,愿为爱奉献,牺牲自我,苏念清也因太过爱他而选择将这份爱封藏在内心深处。
      可是没有苏念清,他的人生再顺风顺水又有什么意思?
      于是他问:“那你为什么不也选择妥协?”
      苏念清干脆利落地答:“因为我不想背叛我自己。”
      “其实看到身边的同事朋友一个接一个结婚生子时我也会产生怀疑,坚持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我也想过要不就此算了,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带到棺材里,去过所谓‘正常’的人生,可我的良心始终不允许。我永远都会记得自己是怎么毅然决然离开家乡,一个人到外地去求学,留在大城市打拼才拥有今天这份自由,所以我不能背叛年少的自己。”他又接着说道。
      “那我也不想背叛我自己。”苏宇桐眨眨眼睛说。
      “随便你,”见他固执己见,苏念清只好作罢,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的人生当然由你自己做主,恋爱也一样……只要别再找上我就好。”
      话虽如此,可当真有人能如此宽宏大度,如同圣人一般,眼睁睁地将爱人拱手相让么?
      苏宇桐不信,因为他做不到。如果苏念清爱他,那么也一定也做不到。
      良久,他又追问道:“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其他人好上了,你……会祝福我么?”
      “当然,”苏念清目视前方,轻打方向,不假思索地答,“只要你幸福,我当然会祝福你。”
      下了高速匝道,拐进村口前,苏念清再三叮嘱,如果想要他们的叔侄关系得以为继,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就不能对家中任何人泄露一丝一毫,也不要在两人共处时表现得非比寻常,更不要谈及自己的性取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彻底忘掉那次荒唐的告白。
      “知道了。”苏宇桐闷闷地应道。

      春节假期眨眼便过。在奶奶家的那几天,苏念清都尽量避着他,窝在自己房间里,几乎不怎么出房门,只在除夕当天吃团圆饭时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但彼此间还隔着好几个亲戚,说不上话,那顿年夜饭苏宇桐吃得没滋没味。不过苏念清给他的红包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即便已经资助过他许多,却犹嫌不足。
      不过好在这期间二姑和姑丈、三叔和三婶,以及奶奶和堂弟妹们皆没有察觉出他们的异样,这让苏宇桐安心了不少。虽然不知苏念清从前和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但看那人如此忌讳在亲戚面前提起同性恋一事,恐怕多半是由此生出的龃龉,他便严格恪守着苏念清的警示,没有旁生枝节,再起风波。
      这次回乡他带上了相机,在奶奶家闲得无聊时,他会敲开苏念清的房门借车钥匙,一个人开车到镇上去转悠。自从那次高速历练下来,他的胆子大了些,驾驶技术也有了长进,苏念清几乎没怎么过问就将车借给了他。令他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苏念清的车钥匙上居然还挂着初三那年春节与他一起打气球换回的小扣件,与他手里的是同款,只是颜色不一样。那个钥匙扣已经磨得很旧了,有些地方掉了漆,东一块西一块,光秃秃的,实在不怎么好看,也不知苏念清那样一个注重仪表、处处考究的人,究竟是没把这小玩意儿放在心上所以懒得换,还是根本舍不得换。
      在镇上,苏宇桐再次拿起相机“扫街”,这里相比省城,尤其是春节期间,更多了一丝浓郁的生活气息。有时拍着拍着,路过某处敞开大门的铺面或临街的人家,他会驻足下来探看,看那里面摆着什么样的家具,挂着什么样的装饰,门口鞋架上有多少双鞋,屋檐下晾着什么样的衣服,由此推测这一户中居住了哪些人,分别有着怎样的审美情趣、事业爱好,过着怎样的生活,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这是他在旧城区租房时就养成习惯的。那时他初来乍到,安定之后便抄起相机,用镜头代替他的眼睛去看这片陌生的世界。透过那一扇扇亮着灯的窗,那一间间摆着盆栽或杂物的阳台,他就像是翻开了一部又一部厚重的书籍,窥探着窗内的众生。也许是早年父母离异带给他的执念吧,每当看到窗内暖黄的灯亮起,他都会想象此时灯下可能正坐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由此获得心灵的满足。
      然而没有一个家能替代苏念清为他建立起的家,没有一盏灯火能替代曾经照在他们二人身上的那缕暖光。他终究还是想要回去,回到他所认定的、此生的归宿之中。
      三月初,暖风过境,校园里的白玉兰和杜鹃花在一夕之间盛放。新学期开学不久,苏念清又一次打来电话过问,宿舍的申请今年能不能办下来。
      苏宇桐也又一次干脆利落地答,学校说了,办不了。
      “我看要不……你还是搬回来住吧?”电话那头,苏念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苏宇桐想,他心里应该是相当高兴的,“我回去之后想了想,你总住在那样的地方……不是长久之计,对你的身心和学业都有影响。万一晚归遇上什么坏人,就更得不偿失了。”
      苏宇桐深谙推脱拉扯之道,越是接近目标,就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心急,便故作为难地说:“可是……房租还没到期,要是现在退租就拿不回押金了——”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给你补上,”苏念清直截了当地替他拿定主意,“还有你那个兼职,最好也辞了,多花点精力在专业学习上,带来的收益可远比你这样辛苦出卖劳动换来得多。”
      于是到了三月末,苏宇桐重新搬回了阔别数月的家。朝北的那间屋子,在他回到之前就已被打扫干净,收拾妥当,早早等候着他的归来。
      这一次回归,苏念清提前与他约法三章,要求他不得再说越界的话、做逾矩的事,否则会再次不留情面地将他逐出家门,苏宇桐答允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明面上继续以侄子的身份与苏念清和平共处,暗地里却谋划着另一件事。初步胜利已经达成,至于接下来的一步,他需要寻觅一个可靠的帮手。
      一次社团活动后,苏宇桐私下找到那位指导过他的学长,想让对方帮忙看看街拍半年来的成果。那些照片都是经他精挑细选过的,学长看过后也赞不绝口,“不错,看着有点马格南的味道了。”
      “学长……其实今天找你来,是还有另一件事想要问你。”苏宇桐支吾着说。
      春节前和陈浩吃饭那次,他净听着那小子对自己大倒异地恋的苦水,到头来还是他这个恋爱经验为零的人开导陈浩的次数多,该问的一句也没问出口,深感所托非人,只好转来求助另一位与他处境相同的人。
      “其实我也有事想要问你,”学长见他犹豫不决,便先出言替他消解了顾虑,“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应该也是同性恋吧?”
      苏宇桐点点头,又有些难以置信,“学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哈哈,我们这类人,对同类的感知总是更灵敏一些,甚至有人给这种感知能力起了个好玩的名字,叫作‘gay达’,意思是像雷达一样识别精准,”学长笑着说道,“其实去年国庆假期时我就看出来了,你在看见我和我男朋友时的反应明显有别于其他人,而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时我就在想,你说不定正在为此类事情困扰,才会对你说,如果有要帮忙解答的困惑就来找我。”
      学长戳中了他的心事,苏宇桐便不再隐瞒,落落大方地说:“我确实有事情想向你请教,而且……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在那天的晚些时候,苏念清回到住处,掏出钥匙开门。他今天心情不错,物色到的几个优质装配式厂商都已成功走完公司流程,批准入库,新项目的报规报建和资金审批也都进展顺利,就等着后续招标和开工。路过附近超市时,他见天色还早,便走进去逛了逛,买了些新鲜的番茄和牛腩。最近一段时间,他忙于工作回得晚,总吃公司楼下的工作餐,吃得直倒胃口,苏宇桐则是在学校食堂解决。自打这孩子回来以后,他们都还没像从前那样正式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今晚难得有空,他打算做得丰盛些,烧一锅番茄炖牛腩,烫一盘白灼虾,再清炒两把油麦菜。
      进门前他瞥见门口摆了双从没见过的鞋子,一时间有些困惑,但转念又想,也许是苏宇桐在外居住时新买的,没多加思索就进了屋。他把买回的食材摆在厨房台面上,打算到阳台抽支烟歇会儿再处理,就听见北侧房间传来开关门的声响。紧接着,两个高挑白净、年龄相仿的男孩一前一后走出了屋。
      走在前头的是苏宇桐,后头跟着的那个苏念清不认识也没见过。而后,那名男孩径直来到他面前,腼腆地向他伸出右手问好。
      “叔叔您好,我是苏宇桐的学长,正在与他呃……交往,今天受他邀请来您家里做客,多有叨扰,您多担待。”
      一刹那有如五雷轰顶,苏念清怔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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