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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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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醒醒!叔!”
苏念清在一阵焦急的呼唤与摇晃中缓慢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苏宇桐凑得很近,那张英俊的面庞就悬在距他不到一尺的头顶,额上因紧张而冒出了细密的汗。
“呼——你可算醒了,”苏宇桐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叔,刚才简直吓死我了,一走出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还以为你是怎么了,120都差点拨出去了。”
他为什么会躺在地上?神识渐渐回笼,苏念清极力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噢,记起来了,那时他正准备把杯子拿进厨房洗刷收拾,可又犯了起身过快的毛病,走到半途,眼前一黑,记忆就断了片,连自己是怎么栽倒在地都不知道。
医学上通常把这类情况叫作直立性低血压,是由于体位突然改变而引发的脑供血不足,再叠加昨夜饮酒抑制了肝糖原的分解导致的低血糖,不偏不倚,恰恰就在苏宇桐来访之际被他给赶上了。不论是从前淋雨回家高烧,还是现在这副模样,好似他每一次狼狈不堪都会被苏宇桐撞见,让他脸上臊得慌,恨不能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耳鸣的嗡嗡声犹在,背上几乎被虚冒的冷汗浸透了,他手掌撑着地,竭力想要爬起来。
苏宇桐见状,立即去扶他,岂料肢体一接触,苏念清就条件反射般喝道:“别碰我!”
“这……”苏宇桐诧异,却在犹疑半秒后照旧我行我素,握紧苏念清双臂,将他扶起坐直,而后才埋怨道,“叔……我不过是想帮你而已,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呢?你就真这么讨厌我,连碰都不给碰?”
苏念清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于是坐起身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也心虚地不再去看苏宇桐。他的反应从苏宇桐高考结束那天起就一直是过度的,因为察觉了自己的心,所以就连寻常的肢体接触都成了煎熬,把他的理智与情感、道德与欲望,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可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能再暴露自己的内心,对苏宇桐泄露一丝一毫的温情,他索性心一横,将这个恶人做到底,沉着脸下了逐客令:“对,我就是讨厌你,就是不喜欢被你碰。赶紧收拾完赶紧搬走,以后没事就别再来了,少在我眼前转悠。”
他向来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说谎时习惯用指甲使劲掐着手背,只有靠着疼痛他才能勉强将这番诛心的话表述完整。这样的违心之言无疑是柄双刃剑,一头刺着苏宇桐,一头刺着他。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眼里的光彩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就像是从前在机场送别母亲后的样子,再次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可他此时唯有狠下心去,别无选择。
“好吧……”苏宇桐听罢后垂头丧气,声音恹恹地说,“那至少……先让我扶你到沙发上吧?地上这么凉,坐久了要感冒的。”
“不用。”苏念清冷冷甩开他好心伸来的手,扶着沙发边缘,铆足了劲想靠自己站起来,可脚上一用力,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苏宇桐循声望去,见他左脚的脚背侧面青了一大块,肿得老高,大概是刚才昏厥时不小心崴到的,特地绕到他身后,从腋下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捞起。苏念清还未及反应,就已经被他安顿到了沙发上。
“叔,你脚肿得太厉害了,要不我带你上医院看看吧?”苏宇桐用商量的口吻问道。苏念清旋即不以为意地说:“你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扭了一下而已,我用热毛巾敷敷就好了。”
“敷?你怎么敷?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自己走到洗手间吗?”苏宇桐看不下去他逞强,干脆直接来硬的。他一手将苏念清右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手搀住那人的腰,让苏念清尽量往自己这一侧靠,把重心都放在右脚上,尽量不去动伤了的左脚。苏念清身材偏瘦,人也不多重,苏宇桐感觉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把人提起来了,然后一点一点往门口腾挪,边走边劝说:“走吧,叔,我约的车子就在楼下,咱们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你、你放开……”
苏念清当即挣扎了两下。可不知是否因此牵动到了患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浑身都使不上劲,只好由着苏宇桐把自己牢牢钳在怀里,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安静得像只鹌鹑。
他们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腾挪出了门,腾挪到电梯间,腾挪进了轿厢内,姿势滑稽得像跑到一半后绑绳松脱的两人三足,不得不继续勾肩搭背地完成比赛。电梯门一合上,只有两人的密闭空间里,气氛开始变得胶着。昨夜喝醉酒睡了一夜,出门匆忙,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苏念清自觉身上气味难闻,不想和苏宇桐挨得太近,随即甩开苏宇桐的搀扶,握上了轿厢侧壁的无障碍扶手。
金属扶手触手冰凉,哪比得上怀抱温暖呢,只可惜那份温暖是他此生都不敢奢望拥有的,苏念清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谁知苏宇桐锲而不舍地凑上前来,一把揽过他的腰,沉着声说:“别乱动。”
他凑得近极了,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扶着苏念清的腰,湿润微温的鼻息吐在脸上,苏念清便被迫以这么近距离面对他。长久以来,在苏念清的印象里,苏宇桐总是那副刚被自己接到家时的模样——刚刚抽条的少年,个子不算太高,最多到他下巴,手脚细长,虽然一脸稚气未脱,但那双漆黑的瞳仁却流露出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与早熟。
但此时的苏宇桐早已与他心中的那个孩子相去甚远。不知从何时起,苏宇桐的个头蹿得比他高了,臂膀也变得宽厚,可以任由他倚靠。那孩子的五官长开了,从侧面看过去,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眶,锋利清晰的下颌转角,有如艺术家笔刀下精心刻画的雕像,那双浓烈的眉眼随苏念春,紧抿的薄唇却像他的大嫂,透着股一意孤行的执拗。那孩子身上的年轻、活力,那股浑然天成的矛盾感与锐利勃发的少年意气,无一不引人瞩目。
那是一张没有被写画过的白纸,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不单是容貌上的改变,从刚才他昏倒到目前为止,苏宇桐的行为处事都像极了一个沉着冷静的成年人。这个孩子是真的成长了,遇事不慌不忙,既为他的伤势做出合理推断,妥善安排就医的方式,又耐心地搀扶他出门,安抚他的情绪。他们的身份再度调转了,就像是他高烧的那个台风夜,苏宇桐又一次代替他站在了照顾者的位置,而他成了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对象。
“叔,你都盯着我看好久了,”忽而苏宇桐轻声一笑,像是发掘了珍贵的宝藏般无不惊喜对他说道,“看来你并没有像你所说得那么讨厌我嘛。”
苏念清面上一热,忿忿地推开了苏宇桐。电梯“叮”的一声降至一楼,他没理睬想要上前扶住自己的那双手,一个人紧贴着轿厢壁,一瘸一拐地朝电梯门外走去。
面包车司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天接的这单由送货变成了送人。好在后排车厢宽敞,苏宇桐先行上车,弓着近一米九的大个头,放低手臂给苏念清借力,等人完全坐稳后才吩咐司机出发。
面包车一路风风火火地驶向医院,停在急诊入口。苏宇桐下车后并不急着去扶苏念清,而是先到导诊台处向工作人员租了辆轮椅,才推着轮椅回到车门边,搀着苏念清慢慢坐上,再推着人去挂号。方才出门走得急,身份证和社保卡都没带在身上,挂号处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们说,直接报身份证号也可以。
苏念清刚想开口,苏宇桐就先他一步流利地报出了那串数字,接着就是缴费、分诊、等待叫号。
苏念清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苏宇桐也就从前取补课费时用过一次他的钱夹,见过一次他的身份证,竟然就在那时留心把他的身份证号码背下来了。
让他吃惊的还不止于此,苏宇桐在其他方面都表现出了极其可靠的一面,不仅在问诊时替他将病症对答如流,还在人流中推着他在各个楼层穿梭,到相应的诊室去拍片、取片、复诊,并且时不时问他一句渴不渴,饿不饿,需不需要上洗手间,可谓贴心至极。
周末医院人多,等待拍片的患者在放射科外排起了长龙。等做完检查已至晌午,苏念清昨夜才喝过酒,一早上胃口不佳,苏宇桐便从医院食堂窗口打来一碗清淡的瘦肉粥端给他。苏念清舀起滚烫的粥水吹了吹,难得软下心来问了一句:“你不吃点吗?”
“我还不饿,等你吃完了再说吧。”苏宇桐坐在对面,捧着脸,似乎很享受和他相处的时光。
等到下午取回片子,最终诊断结果出来了,情况比苏念清所想要严重得多,是第五跖骨骨折。医生在他左脚装上了固定支具,说要至少保持一个月,又开了几样抗炎消肿、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嘱咐他们去器械室租一副腋下拐,就让回家休养去了。
从医院回家又免不了一阵折腾,但好在多了双拐助力,又有苏宇桐鞍前马后地帮忙取药拿药、安排打车,还摁着电梯按键,用手臂挡着电梯门,让他得以慢慢挪进去,这一路上苏念清几乎没操什么心。入秋了,天总是一日比一日暗得早,等返回家中,窗外的天已经几近擦黑。苏宇桐将他扶到沙发上坐稳,打开电视给他解乏,又很自然地撇下挎包,将从医院带回的药品一样一样收进电视柜底下的药箱里,接着轻车熟路地走到灶台前,准备生火做饭,似乎根本没打算离开。
苏念清忍不住出声问:“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受了苏宇桐一整天的关照,语气已经没办法再像早上那样不近人情。苏宇桐大约也是听出了他的心软,巴巴地望着他说:“当然是要待到你康复为止。”
“叔,医生说你的脚前两个星期都不能受力,要是上个厕所、拿个东西都没人帮你,那该多不方便啊,”苏宇桐继续顺着杆子往上爬,“正好我的床铺枕头都还在箱子里没有搬走,这两周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用劳你费心,有拐杖呢,我自己能走。”
话虽如此,可撑着拐杖行走委实比双脚着地费力,他第一次用,尚还用不大习惯。要是苏宇桐不在,他一个人在家里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趁苏宇桐在厨房忙碌的空档,苏念清望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人影,窸窸窣窣地起身,笨拙地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卫生间里走。刚才在医院,坐在轮椅上,他不好意思开口麻烦苏宇桐,硬是憋了一路,膀胱涨得要快爆炸,直到现在拄了拐,能自由走动了,万事不必求人,才敢一个人过来解手。卫生间地面潮湿,一进门,拐杖底部沾了水,稍稍打滑了一下,他身子一歪,险些磕在洗手台上,造成二次伤害。这个卫生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感觉如此逼仄过,稍微一转身,拐杖不是碰到了马桶,就是撞上了淋浴隔断,叮叮咚咚的,把他独自一人的秘密行动暴露了个干净,得亏用作隔断的钢化玻璃质量过硬,才没有在撞击下碎裂。苏念清好不容易才走到马桶前站定,深吸了口气,琢磨着是应该先靠墙放好拐杖,扶着水箱坐下,还是反过来?此时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开了,苏宇桐闻声走进来说:“叔,你要上厕所啊,怎么不喊我帮忙?”
苏念清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无法自理的窘态,回瞪他一眼,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出去!”
“你上大的小的?”苏宇桐置若罔闻,径直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马桶盖掀开,眼看着又要伸手去拉他的裤链,“你要是上小的呢,我就帮你掏出来,你要是上大的呢,我就扶你坐下来。”
掏?掏什么?苏念清愣了两秒才回过味来,顿觉自尊受辱,颜面扫地,一张脸涨得通红,憋到极限的尿意也被怒气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侧过身躲开苏宇桐的手,抄起一侧拐杖往那人小腿肚上狠狠一抽,恼羞成怒地骂道:“滚!给我滚出去!”
“叔,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是好心,又不是故意耍流氓,”苏宇桐吃痛一声,无辜地眨眨眼,无奈地揉了揉被抽痛的腿肚子说,“算了,既然你坚持如此,那你自己慢慢来吧,我出去了,就在门口,需要帮忙就喊我。”
他说完便带上门走了,然后一直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表等候,隔了有五分多钟才听见有淅沥沥的水声传来,又约莫五分多钟后才听见马桶的冲水声,接着就是哒哒哒的拄拐声,慢吞吞地,由远及近。想到那人的双手都被拐杖占用了,等拐杖声接近门口时,他便好心地帮忙拉开门,接着就看见一个被上一次厕所折腾出满脑门热汗的苏念清。
“好吧,就两周,”苏念清悻悻地瞥了他一眼,终于肯妥协松口,“等这两周一过,我不用拄拐了你就走。”
苏宇桐便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
两周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对一人来说是苟且的甜蜜,对另一人来说则是漫长的煎熬。那两周里,除了上厕所和洗澡两件事苏念清坚持自己独立完成外,其余一切家务琐事,一日三餐,全都由苏宇桐代劳。
苏宇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继续留在了他家里,每天早早起床买好早餐,扶着他下床洗漱,将他带到餐桌前安顿好,才急匆匆地拎着保温饭盒出门,赶地铁回大学上最早的一堂课,中午那顿则是从食堂打饭回来解决。到了晚上,时间会相对宽裕些,要是下午有课,苏宇桐照例还是等下课后从食堂打回饭菜和他一起吃,若是没课,那孩子便从小区物业处租借一辆轮椅,推着他到楼底下转一转,晒晒太阳,看看风景,陪他说话解闷,等临近日落才回家准备晚餐。
“医生说骨折了就要多补钙,多晒太阳,促进钙质吸收,这样才能好得快,知道吗?”某日,苏宇桐放学后从药店带回来一瓶钙片和两罐蛋白粉,这么对他嘱咐道。
于是在苏宇桐的监督下,苏念清每天都按时按量地摄入钙片和蛋白粉。不仅如此,苏宇桐还在他的拐杖底端加上了橡胶防滑头,又为他在浴室里摆了张塑料椅子,调低花洒高度,以便他坐着淋浴,并在每次洗澡前帮他把衣服准备好,过后又替他把换下来的衣物放进洗衣机里清洗、晾晒,甚至网购回来一对无障碍扶手,照着商家发来的安装说明视频仔细研究,然后抄起电钻,钻进卫生间里自行打孔安装,在马桶两侧墙壁上各装了一支扶手。
“这样以后即便我不在家,你也能自如地上厕所了。”那天装完扶手后,苏宇桐举着电钻,很自豪地对他说道。
这样的照拂无微不至,想他所想,难他所难,既顾及他的身体,也顾及他的自尊,令苏念清倍感动容。他偶尔会想,要是没有那天那场荒唐的告白就好了,也许他就能心安理得地以一个叔叔的身份接受侄子善意的回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每次面对苏宇桐时必须装出一副厌烦的样子,横眉冷对,口是心非。
在家休养的那些天里他也没闲着。和殷胜告假后,这位严肃务实的领导非但没有责难他因病落下工作,反而很恳切地慰问了他的伤情,让他在家好好养病,不要着急,等好全了再来上班,还说会将他的工作分配给其他人去跟进,叫他不必挂怀,这让苏念清的心理负担稍稍减轻了些。为了回报这位通情达理的领导,凡是能在线上处理的工作他都尽量亲自完成,审批各部门提交的计划和回复邮件,通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前不久,□□印发了《关于大力发展装配式建筑的指导意见》,文件中指出,力争用10年左右时间使装配式建筑占新建建筑的比例达到30%,这在业内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这次改革无疑将会对整个建筑行业产生深远的影响。那天殷胜从区域总公司开会回来后在班子内部组了个会议,传达上级单位的指示,他也接入电话会议旁听。据殷胜说,从明年开始,将有一大批采用装配式结构的项目在全国铺开,然而目前市场上可用的装配式厂家不多,总公司希望各城市公司都能在当地寻找优质的厂商资源,招标入库,建立长期战略合作关系,以节省预制构件的运输费用,避免长途运输可能导致的各种突发状况和构件受损,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会议过后,苏念清便一直留心着这件事,通过网络和从前一些营销代理递来的名片,筛选省内有合作意向且资质符合要求的厂商,在线上看完对方发来的营业执照及业绩资料后,又约定了实地考察的时间。
结束了白天的工作,入夜后,这个家就成了他与苏宇桐博弈的战场。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对方攻势温柔,屡屡进犯,而他总是内心动摇,节节退守。苏宇桐放学后拎着保温饭盒回来,给他备好餐具,盛好饭,又将每个菜分装到盘子里,在餐厅里喊他,他才磨磨蹭蹭地从书房起身,拄着拐过去,时间总是掐得刚好——毕竟早一秒,他就要在餐桌上多面对苏宇桐一秒,晚一秒,苏宇桐就会直接走进书房去搀扶他,那便不是面对面,而是身贴着身、手牵着手了。
熬到晚餐结束,趁苏宇桐收拾碗筷的间隙,他拄拐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个频道,又将声音调大,好让电视节目的声音驱散满屋尴尬沉闷的空气。
苏宇桐收好碗,擦干净饭桌,又洗了一盘冬枣,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怕他够不着,很贴心地抓起一颗,递到他嘴边,作势要喂他。苏念清当然看得出他的小伎俩,不耐烦地偏过脑袋,皱起眉头。见他不吃,苏宇桐只好失落地收回手,把那颗冬枣塞进自己嘴里。
电视上,电影频道正在播出由曹禺话剧《雷雨》改编的电影,恰好是繁漪与周萍在房中对质的经典一幕。只听繁漪声泪俱下地对着继子控诉:“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我的!”
苏念清心里咯噔一跳。
接着又听周萍为自己开脱说:“你忘了,那时我年轻,我的热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繁漪又说。
苏宇桐一口一个冬枣吃着,看得津津有味,苏念清却嫌那台词刺耳。苏宇桐是太过有情有义、赖在家里不肯走的周萍,他却不得不做一个冷心冷面的繁漪,当即抓起遥控器换了台。
这一换就换到了某地的卫视,正在播出一档家庭调解节目。还没等看清节目里的人、理清这当中人物关系,就听见其中一个嘉宾撕心裂肺地大喊:“你怎么可以爱上他?他可是你的亲叔叔呀!”
见鬼!苏念清握着遥控器的手一抖,又切到了下一个频道。这下好了,是科教频道,正在放映《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好,荧幕里是一群狮子在非洲大草原上逐猎奔跑,没有人类世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苏念清终于放松绷紧的神经,从果盘中取了一颗冬枣正准备咬,就见画面一下子切到了两只正在□□的狮子,旁白甚至贴心地解释说,这是其实一对父女。
“在狮群、狼群或灵长类动物中,年轻个体性成熟后最容易接触到的异性往往是父母和兄弟姐妹,因此亲缘个体之间的□□是客观存在的自然现象,不带有人类社会的道德色彩,是一种短期繁殖策略,这种景象在草原上时常上演……”
苏念清差点被冬枣噎得喘不上气,再次抓起遥控器换台,可一连换了好几个都不甚满意。苏宇桐看着不断乱跳的电视荧屏,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叔,你到底想看什么?”
“不看了。”苏念清索性关了电视,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
那股恼人的沉闷再次蔓延开来。听着苏宇桐咬着冬枣咔嚓咔嚓的动静,他烦躁地捋了把刘海问:“你……难道还不死心么?”
“不死心什么?”苏宇桐嚼着冬枣,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你记得吧?”苏念清说,“不要再纠缠着我了,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没有在纠缠你,”苏宇桐一脸坦荡地说,“我答应过你,两个星期一过就走,我没忘,这些天也都尽心尽力地照顾你,难道在你看来,我对你的这些事很出格吗?”
苏宇桐当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是他自己心里有鬼,只要两个人共处一室,于他而言都是出格,他怕自己经受不起这样的考验。
“但至于死不死心……那是我自己的事,”苏宇桐又接着说,带着那份少年气的、孤注一掷的执着,“就算是我一厢情愿地单恋你,继续在心底默默喜欢你,你难道管得着吗?你可以约束我的言行,可你约束不了我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苏念清当然很清楚喜欢一个人时会不由自主地想什么。可那些或甜蜜或亲密的幻想都是独属于苏宇桐的,他手伸得再长也没法控制那孩子的内心活动,只得无奈拿自己开刀,打破苏宇桐看待他的滤镜,“你了解我这个人吗,知道我有怎样的过去吗,就敢说喜欢我?”
“我怎么不了解,”苏宇桐眨眨眼睛,如数家珍一般道,“我知道你右耳打过耳洞、戴过耳钉,知道你左臂内侧纹过空针纹身,还知道你一个人做过阑尾手术。”
苏念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苏宇桐却笑着卖他关子,“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我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
苏念清见状,只好换了个问法:“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喜欢什么?苏宇桐这回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思索良久才道:“我……我说不上来我究竟喜欢你什么,但总之有关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他对苏念清的感情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萌生的。若要问他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这份感情的,也许是两年前雷颂来家里那次,也许是在台风天苏念清高烧的那夜,也许是在南鹭岛上的那次深夜狂奔……但若要问他是何时喜欢上苏念清的,却能够列举很多很多,比如苏念清为他摆平了打架事件,比如那人在江边拥抱了哭泣的他,又比如……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在奶奶家,当那个命中注定的人逆着光朝他走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份感情比他想象中发生得还要早,在他尚不知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出现。
“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苏宇桐想了想说,“那也许是当时年少的我,非常渴慕你身上的那份自由、笃定和成熟吧?小时候爸爸总是对我说起,你的成绩是如何如何的好,为人是如何如何优秀,在省城过着怎样光鲜体面的生活,常常告诫我要向你看齐。也许喜欢的种子,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
“所以你就喜欢我这个?”苏念清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那你也看到了,我的日子过得一团糟,根本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好。”
“不是的,叔,在我心里,你、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苏宇桐说,“我是因为仰慕你才努力想考上侨中,也是因为你才想报你当初选择的专业……我这一生,都在追随你的步伐,想要和你比肩,想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我不喜欢听到你这样贬低自己,你很耀眼,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耀眼,比任何人都值得我喜欢。我理解每个人都有低谷,都有无法示人的窘迫,但是没关系,你迟早都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走过这段路。”
苏宇桐的双眼流光溢彩,完全沉浸在了向爱人倾诉自己的爱意里。他的这份爱已经憋得太久太久,所以当那句告白出口后,他的爱就像开闸放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向了他深爱的人。
但这份爱对苏念清而言却是窒息的。自从和雷颂发生关系以来,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的感情判了死刑——他这个年纪,又有那样不堪回首的经历,哪还能奢求什么真爱呢?他后半生所能求的,只有辗转在无数人之间的□□,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也许彼此能侥幸萌生出一点真心也说不定。所以像陈屿那样的人才会是他的良配——前提是那个人没有固定伴侣也没有结婚。他和陈屿、和雷颂才是一路人,他们是急于求成的狼,不该卷入苏宇桐这只纯白无辜的绵羊。
所以他不敢去接苏宇桐递给他的那片赤诚的真心,他的真心早已在风霜中消磨殆尽。他怕负担不起,怕这份真诚的炽热会把自己融化。
“可是苏宇桐,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好喜欢的,”苏念清正过色对他劝道,“你之所以会迷恋我,不过是因为你年轻,我年长,是我比你虚长了十五岁,比你略见过一些世面,才让你对我产生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投射了不应有的感情,是不平等的年龄差距赋予了我这层‘光环’,其实我和旁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你喜欢自由、笃定、成熟,喜欢成年人光鲜体面的生活……这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后也同样会拥有,每个人都会有,我并不比别人突出多少,你会取得和我一样的成就,无论是工作、阅历、社会地位,还是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说不定你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摘下这层‘光环’去看我,会发现我其实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到那时你会失望,会后悔,会笑自己当初怎么不长眼睛,竟然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平庸的人。”
“不、不会的,我——”苏宇桐急切地想要辩解,却被苏念清毫不留情地截断,只听他接着说:
“你说你曾经梦到过我,对吧?那样的梦我也做过,是在我小学五年级。那时我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又常常因为这个和你二姑三叔闹不愉快,所以很抗拒回家,放学后总是留在教室里看书学习,待到很晚很晚,等门卫大爷来赶人了才走。有一次,我照例留在教室,被班主任撞见了,那时是冬天,天黑得早,他担心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安全,就亲自送我回家,可我不想回去,故意走得很慢很慢,他估计也看出来了,便问我怎么了,可我却摇摇头,没打算告诉他。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面馆,他带我进去吃面。说是面馆有些牵强,因为那是村民自己用防水布搭起来的一个小棚子,外头寒冬腊月,棚子里却水汽氤氲的,很暖和。那是90年代初,他一个乡村教师,手头也不宽裕,却给我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自己只吃什么都没有的素面条,吃着吃着我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面碗里,可我什么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问,只是偶尔揉揉我的脑袋。等吃完面回家,你奶奶正一脸焦急地提着手电在门口等我,见我飞扑进她怀里,班主任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他了,”苏念清接着说,“和你一样,那些梦令人难以启齿,所以醒来后我感到罪恶、困惑和自我厌恶,我怎么能对敬爱的老师做这样的梦呢?那也是我第一次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和其他男生不同。后来到县里上初中,在生物课上学了相关知识,我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梦到一个人,不一定意味着喜欢,意味着爱,那只是……只是一种朦胧美好的感情。即便你认为对我的感情是喜欢……也不一定意味着就要拥有。”
这句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该腆着脸面,把这份不属于自己的青春占为己有。
“为什么喜欢就不可以拥有?”苏宇桐依旧执迷不悟,寸寸瓦解他的心防,“如果此生都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遗憾么?”
遗憾?不?他才不会遗憾,他的遗憾已经够多的了,他情愿独享这份遗憾,也要成全苏宇桐的未来。
“不会的,”苏念清怆然地冲他笑笑,“等到以后你就会知道。其实遗憾……往往才是人生的常态。”
两周时间很快就过。苏宇桐记得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堂课是文学选修课,授课内容是普希金的诗歌赏析。在那堂课上,他第一次读到了那首著名的《我曾经爱过你》。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当读到这两句时,他几乎潸然泪下,在2016年的深秋里,与这首创作于1829年的诗歌、与那位隔着遥远时光、素未谋面的俄国诗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两周里,他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动摇苏念清哪怕一星半点。那人始终油盐不进,始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好像巴不得他赶紧从这个家里消失。于是他在课堂上颓唐地想,他无望的爱情,也要随着他的搬离而落幕了。
但,当真是毫无指望么?每当他仔细回想起这两周与苏念清相处下来的丝丝缕缕,心里都会升起一片挥之不去的疑影。这段时间的苏念清有些过于反常了,尤其是在他靠近、在他们有肢体接触时,总是如临大敌般战战兢兢。那与其说是厌恶,倒不如说更像是……避嫌?
此念头一出,连苏宇桐都忍不住笑话自己异想天开,可转念又想,这样的反常并不是这两周才有。早在南鹭岛时,苏念清就早已常常躲着他,有意和他保持距离,可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
他越是深入想下去,心里越是浮现了一个最有可能却也最不可能的答案,连带着高考结束那日,苏念清在听说他有了喜欢的人之后那个故作夸张的笑,南鹭岛上下意识对他吼出的那句“我就是不能和你睡一间房”,还有在他搬离那晚的酗酒,在电梯轿厢里对他长久流连凝视的目光……种种古怪的行径,被那个答案串联起来之后,竟都说得通了。
那天放学后,苏宇桐照旧从食堂打回饭菜,同时还买了个四寸的小蛋糕。这是他和苏念清在同个屋檐下相处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即将按照约定离开这里,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餐桌上的气氛照旧尴尬沉闷,也许是因为他就要走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用餐期间,他频频看向苏念清,企图从那人的表情中挖掘出一点不舍的情绪,但显然没有。
但也很显然,苏念清的心情看起来是沉重的,并不如他自己先前所说的“你走了我就自由了”那般轻松畅快,这给苏宇桐心里的那个答案添上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这是什么?”苏念清瞥了一眼蛋糕的包装盒问。
“是生日蛋糕,”苏宇桐说,“叔,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接我来省城后我过的第一个生日吗?那个生日是补过的,因为那时你对我说,生命里的遗憾太多了,所以凡是能弥补的,都可以试着去给它一个机会。明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了,这个生日对我而言意义重大,可就在我要成人的前夕,你却告诉我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但无论如何,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也许就是我在这个家里、在你陪伴下过的最后一次生日。你——不介意和我一起许愿吹蜡烛吧?”
也许是久远的记忆唤起了这些年他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苏念清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隙,苏宇桐便得以窥见其中奔涌的激流。但只一瞬那裂隙就合上了,苏念清神色如常地对他说:“到我房间里拿打火机吧。”
吃完饭,收拾完桌面,拆开蛋糕的包装盒,他们像从前每一年过生日那样点燃蜡烛、唱生日歌、许下心愿。在烛光里,他回望苏念清放空的眼睛说:“叔,要不你再拒绝我一次,让我死心吧。”
苏念清一愣,“什么?”
“你之前拒绝我,无非是拿我们年龄差距大、拿我们是叔侄这样的话来断我的念头,可你知道吗,如果真想拒绝一个人,想让他死心,就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你’。”
苏宇桐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了他,那样殷切的目光,让苏念清忍不住怀疑其中有诈,可如果这样真的能让苏宇桐死心,他倒很愿意一试。
“好吧,”他说,而后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用指甲紧掐手背,掐得那个地方浮现了一道红痕,才终于艰难地开口,“我……不喜欢你。”
否认爱太难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欺骗别人也会使自己眼眶发酸。说完他就背过脸去,深深地吸气吐气,平复胸腔里澎湃鼓噪的心跳。
苏宇桐却默不作声地看他,看他手背上的痕迹,想起了很多年前奶奶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小叔他……不是一个撒谎很高明的孩子,每当他要说违心的话,总会把自己的手捏得死死的,用指甲掐出好几道红痕来……”
那一刻苏宇桐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撞击。他心里的那个答案,那枚最重的砝码,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