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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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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怎么办,他真的只是为了他们的关系能够进行下去,他只是害怕产生一些解释不清的局面,他回想起苗宇航愣住然后松开他的场面,很令人失望。
想要回避,本身也是一种矛盾。
“苗宇航,那个……”忐忑许久,他还是觉得先开口认错比较好,“对不起,我不是———”
还没说完,苗宇航就打断了。
“我这个人挺不会说话的,”他认真地看着索嘉的眼睛,直视他的灵魂之窗,坚定不移,让里面的微小魂魄不能再逃避:“刚才,应该是我不对,你也有自己的隐私,我……没能做到尊重,对不起。”
索嘉被迫自己重新审视一下面前的这个人,大街上弥漫了也许是海风,酸涩苦闷,洗刷着思想与见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和自己道歉,甚至叫他有点手足无措。
“但是,你能不能继续和我做朋友?对不起,反正,你挺特别的,我会改的。”
海面平静,深海波涛汹涌。
“我,你……”索嘉支支吾吾·,道歉者坦坦荡荡:“我乐意跟你玩,我会容忍你的。”
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可是说不出口。
“嗯……”苗宇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没说出口。
他想和索嘉当同桌,想在一起偷吃饼干,想一起罚站,想给自己平淡的校园生活添加味精,他认不清自己,也认不清其他人,他想去社交,但是害怕嘴笨说错话,他好孤独。
他换了个话题。
“你原谅我了?”
原谅这个词,好重的分量,像是能压碎关于苗宇航的一切,像是罪人在请求宽恕时要说的动词,他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说不出口,只是挂着那种友好的微笑,然后开口说:“中午你准备带我吃什么?”
地下城一般上午十点半之后才热闹,目前仍然还是十点零几分,从摩登大厦坐地下扶梯到负一层,就能看见各样的霓虹灯、柔光灯、照明灯亮起,人还不多。摊位都是地下的实打实的半开放半封闭的店面,随时可以看到厨房在做什么。索嘉还是第一次见室内的小吃街。每年蒙东的某个时期会在一条宽马路上占用做小吃街,不过只摆几天,都是流动摊位,没有营业执照,一年鲜有时间能吃到。
“没地方吃啊,”索嘉望着乌泱泱一片亮着灯的店面,胃里还没消化的早餐和咖啡的存在感似乎又强了几分。
“这都不是地方吗,还没人来啊,有座儿啊。”苗宇航完美曲解他的意思。
“我是说,我肚子里没地方放吃的了。”他解释。
“没事儿,逛着逛着就饿了,到时候再看看要吃啥。”
苗宇航似乎总会对每一句话认真回复,即使是一句抱怨或者牢骚。
对每个人都很好,叫人自然而然想到其允说的:“中央空调”。
“你要不要吃那边儿的章鱼小丸子?”苗宇航抬手指向一个区域,他看了眼,一个词汇就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
“台湾无骨香鸡柳”
就像是海面没过胸口一样,害得他目光都定了一瞬。
不知道台湾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道菜,但是以往每次考试考好了都会得到一份用劣质油墨印刷的粉红色包装纸袋,里面装着这些鸡肉条,没放辣椒面儿,油渍已经污染过了那个袋子,还有孜然粉。污浊不堪,但散发香味儿。那是多久之前的以往?总之一切都停在了八岁,那么美好的童年结束了,那么和睦的家庭破碎了;一切都编织成一条苦痛的思春期,憧憬的思春期,像打碎的啤酒瓶,绿色、劣质。
“再逛逛呗,那边是什么?”索嘉也终于学会了那种轻松的语气,所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根本不关心那些写着英文名中文名的店,那些花里胡哨的又简约的店是什么意思,一切不过是为了切换话题所做的虚与委蛇。
苗宇航一定不用这样子做。
他一定在很多很多爱中长大,所以可以不用害怕,可以义无反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可以义无反顾对别人好,可以义无反顾干一件事情,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以勇敢,被允许勇敢,有人为他擦拭伤口,所以他不怕受伤。
眼睛不免有点难受。
“那边啊,”苗宇航带他走过去,“都是些洋东西,奢侈品。”
他不敢看他的脸,正如之前许多次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样,不敢把自己的脸转过去,可是,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苗宇航不会嘲笑他的,他可以选择和他展示自己的脆弱,放下自己心里的防护盾,不要修建马其诺防线,让心露出来。可是没有,未来太不确定,他害怕未来;但未来太不确定,他企盼未来。未来摧残身心,他害怕被未来摧残所以害怕未来,他要未雨绸缪,做一切保护;未来带来希望,他想要希望成真,所以又自己撕开保护,打开马奇诺防线。
太贵,太珍贵。
在奢侈品一众地方逛了许久,他俩像是男朋友陪着女朋友一样,虽然索嘉不愿意用男女关系来度量,但是差不多如此。他余光里瞥见几家店的女员工用那样的眼神来看他俩,苗宇航不会察觉到。这种感觉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干一些随时会东窗事发的事情。像偷情。
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吃东西的地方,苗宇航先买了点甜食填肚子,好像叫什么“舒服雷”,面包似的,入口即化,甜的牛奶味儿,再多其他的已经尝不出来了。
他们坐在一个椅子上,苗宇航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总之不会发出任何噪音,塑料小勺子在他手里更、显得更小了,他发觉用叉子不方便就换了手,深度cos印度老哥。
索嘉轻笑了下,少年眉眼刚毅,但相貌温和,笑脸似野花。
真帅,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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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宇航,”他说,被叫到名字的人抬头,看着他:“想吃鸡柳。”
“走呗。”
鸡柳变得金黄,在油锅里噼里啪啦地翻涌,熟悉的食品,熟悉的包装纸,熟悉的没有辣椒面,买好之后俩人坐在小店的位置上,你一口我一口地用刚才甜品的小叉子叉食,苗宇航幸福地眯起眼睛。
“挺好吃的。”
深呼口气,索嘉决定再也不安装防线,对苗宇航。
“嗯,之前考试考好的时候我妈会给我买一份。”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潮湿。
“这次你考得也不错啊,年级第五十多,阿姨也应该会给你买的,”苗宇航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他看见索嘉眼神暗了暗,低下头:“你……”
“我妈不在了。”他平淡地打断,为了引起同情心而安置的平淡,“考再高也不会有了。”
苗宇航放下叉子,眼内发生地震,眉毛紧蹙,感到芒刺在背。
“对不起,我…”
索嘉觉得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没事儿,你本来不知道的,”索嘉又恢复了平时的神情,然后弯眼笑笑:“是我告诉你的。”
真伪善,不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儿。
“你,你别往心里去啊,哎,我真该死啊!”苗宇航突然删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叫索嘉渺茫了一下。
大哥你平时都这么打自己吗???
“没事儿,你别打自己啊。”索嘉拉住他准备再扇的手,“我就是觉得,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应该知道才对。”
“我不会说的,我不会和别人说,我以后也不和你说这方面的事情了。”苗宇航眼里的坚定像是在石板上刻字。
也许索嘉和伪善这个字眼联系起来言重了,不过目前他是清醒的,不是本能的,他想和他套近乎,他明白同情心是短时间内博取好感的方法,将来怎么样去面对苗宇航他想不出来。他永远也想不出对方是怎么走下一步的,是直攻王翼,还是远程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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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宇航领着索嘉转了半天也到晚上了,索嘉沉默地靠在地铁位置上,苗宇航在他身前站着。脖子因为看那些招牌太久所以有点酸,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肩上,可能是因为没力气抬头了,他整个人都看起来阴翳了许多。
地铁上似乎都是这个时间下班的人,熙熙攘攘的有点大都市的味道,有的社畜还拿着电脑马不停蹄地打字;有几个人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大段大段文字闪过。
“你晚上睡哪儿?”苗宇航开口,索嘉强迫自己的脑袋抬起来看他。
“旅店。”他的声音懒懒的,像贴在石板上的鱼。
索嘉突然觉得这个词好可悲,旅途中停留的店,可能昏暗逼仄,可能蚊虫纷飞,可能不体面,那些旅客像他一样,来到西机这个大旅店,环境很好,短暂地成为一份子,然后离开。
“来我家住吧,没人。”
苗宇航垂下眼睛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惨惨的情绪,叫人怜惜。
低眉顺眼的,像祈求。
苗宇航上初中以来,苗兴和沈嫣就没怎么精心照顾他,家里事务与外国资商有点问题,所以苗父苗母就越来越忙,他姐姐又接手了爷爷奶奶国内公司的大份额股权,没时间照顾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弟,还活着不?”苗宇航会回复一句“没死。”
青春期也好,思春期也好,他都是做自己该做的,初二,班里人都长开了,他也逐渐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偷来了许多人的目光、夸赞与情信。于是他周围和他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也和他们说话,不过他明白这些不过只是暂时的朋友,提供低级多巴胺。他成绩拔尖拔尖,所以如愿进了西机一中,才来一个月就有女孩儿勇敢追爱,她与他是同班同学,用颤抖的双手给他递来青涩的双鱼时,她认为他会同意,因为他们似乎已经足够好了,不过他无情地拒绝了她,在情信上圈出使用错误的“的地得”。
“为什么,你对我没有感觉吗?”
“没有,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同学。”
连朋友都不算吗?
苗宇航笑着拒绝她,快步走开,走路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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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宇航家离学校不能说一步之遥吧,但也属实近的可怕,西机一中东边是延英路,路边一整段都是属于小区研华名居苑的外围,索嘉在宿舍往东北方向看,看到的高楼就是这个小区,就是苗宇航家。
正门很宏伟,他没进出过高档小区,第一次见进出小区门还需要扫一个卡片儿,就像那个地铁票似的,往那个设备那里一放,门就自己弹开了。
“猜猜我家在哪儿?”一进门,有片玻璃板子,里面裱着小区的平面图,乍一看每栋楼分布很不规则,但是基本都是围着中间的大公园建的,一共是五栋楼,彼此之间被绿化带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样。
“猜不到。”索佳摇了摇头,目光撞上眼前人肆意的笑,显得他要干坏事一样。
“离门口很近,二十三楼,你要来的话随时随便进。”他指了下A9那片区域,的确离大门口不远。
钥匙转了两圈,上面的配件随着转动哗哗响,苗宇航一脚抵着门,一用力拉门就开了,俩人进去,一进门就是两个灶台,两口锅,抽油烟机的小灯还亮着,提供一点点照明。
苗宇航开了客厅灯,深色略显尴尬地迅速欠身把它关上了。
他俩换了鞋,都是黑色的傻傻的企鹅拖鞋,苗宇航给他找的睡衣甚至也是这个同款黑色傻企鹅,俩人穿着同样的睡衣,只不过索嘉这个看起来像是他初中时穿的。他三两下在当地换了衣服,索嘉白花花的手臂和腰身闪过一瞬。
这房子布局很奇怪,一进门就是灶台先不说,紧接着侧面就是客厅,灰沙发灰瓷砖灰窗帘,风格简约;再就是两扇连着客厅的门,一东一西,东的那边苗宇航领着他去了,是苗宇航的卧室,几乎和客厅一边大,里面整整齐齐码了3张双人床,靠窗那里摆着一个白色写字台,台灯是教室里用的那种高亮度的吊顶灯,窗帘也是灰灰的。此卧室连着一个洗手间,再往里是浴室。
苗宇航卧室的灯打开会有马里奥入场音效,据说是他自己闲得没事儿时改装的。
其实他还是挺拘谨的,虽然苗宇航在电梯里再三说过自己家里没人,可以放开了玩儿,没必要害羞。他嘴上答应着不错,但是实际还是很紧张,尤其是他这是第一次去同学家。
苗宇航在换衣服时索嘉根本不敢看,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假装一直在看床单上的花纹,实际上还是忍不住撇几眼的。苗宇航身形匀称,带着点肌肉,睡衣领口的扣子有些松动,视线往上,喉结随着吞咽滑动着,下颚线清晰可见,眉毛总有种想让人上下左右横竖撇捺猛猛搓搓的冲动!眼睛还是那么平淡,怎么这么帅!!!!
“你打游戏不?”苗宇航拿来一个平板,挺大,用脸扫开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侧过脸问索嘉。
“我不会。”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可以学。
“那你平时闲下来干点啥?”他又关了平板,平板委屈地“咔嚓”一声,似乎在控诉主人为什么这么快就放下了。见他一直站着,他拍了拍周边,示意他坐下。
索嘉坐过去,想了下,然后开口:“看书。”
“我去,文艺青年预备役啊。”苗宇航笑了下:“我的话,一般就是打游戏。”
“嗯……”索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游戏是逃避现实的载体!”
苗宇航错愕,然后若有所思。
“因为我平时一个人,挺孤单的吧。”
苗宇航阐述事实,不为博取同情心,不为拉近距离,可是似乎有有利可图,他也分析不出自己在图什么,为什么要和索嘉说,似乎索嘉会依顺他,听他说话,然后冷静地排忧解难。
这就是好兄弟吧!苗宇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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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嘉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惊奇,但表情是僵的。
苗宇航的每一份坦诚,都叫他觉得自己糟透了,烂得表里不一,烂得劣迹斑斑,他觉得自己好肤浅;他觉得自己好虚伪;他觉得自己好有病。为了一点点同情心,为了一点点贱得要死的暧昧。他为什么觉得苗宇航会喜欢自己,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真情实感,没有鼓励安慰。
“索嘉?”苗宇航发现他在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摆摆:“怎么了吗?”
“没事儿,对不起。”
一股厌恶从自己心里涌出,他想干呕,呼不上气,不是因为苗宇航,也不是因为今天的食品,全是他自己,他想划开自己的外表,把那颗脏心拿出来。
“我想用用你的卫生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定是讨厌的哭腔,鼻子眼睛也一定是丑陋的红色。
苗宇航飞快地扫过他的脸,说了一句:
“在里面,你想用多久用多久,没事儿。”
“对不起,”索嘉走到门框前,停下来,用目前最平静的语气说:“对不起,揭你短了。”
缓缓瘫倒在地上,身体倚靠在反锁的门上,地板很干净,不会弄脏睡衣,浴室还在里面,眼前的一切已经模糊,是泪的水分子凝结成磨砂质感的眼睑,像小时候妈妈给他在念故事百科时念到的那种河狸的防水膜,可以保护他们的眼睛不受流水的侵蚀,他已经沉浸在海里了。但是海面离他好近,只要站起来就可以不被淹死,就可以碰到骄阳。可是谁知道那不是海市蜃楼?美好是虚幻的,沉浸在海水里的憋闷与苦涩才是真实的。但是站起来毫不费力。但是沉在海里最安全。
他不愿意在沉默中爆发,也不愿意在沉默中毁灭。
泪已经流干,多次喘不上气又努力稀奇的声音从胸腔与喉管中发出,像受尽委屈的白桦树皮。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正常,可以尝试与海面碰会,感受骄阳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