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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一夜过去,晨光透过教室窗户时,彦观炽脸上的创可贴已经换成了更不起眼的肤色款。

      但当他走进教室,空气还是微妙地滞涩了一瞬。

      胡杰照例凑上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炽哥,昨晚那包新棉签好用不?”

      彦观炽“嗯”了一声,把书包塞进桌肚。

      旁边座位依旧空着——段锦安还没来。

      早读铃响前一分钟,那道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校服平整,步履沉稳,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座位,沿途收获的目光比昨天更甚——关于他昨天在德育处硬刚赵峰父亲的传闻,已经发酵了一整夜。

      段锦安刚坐下,前排就有女生转头,红着脸递来一张物理卷子:“段同学,这道题……”

      “课间再说。”段锦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冷淡。

      女生讪讪地转了回去。

      彦观炽趴在桌上,侧脸对着墙壁,耳朵却捕捉着旁边的动静。

      早读课嗡嗡的读书声里,他听见段锦安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课间操时间,人群往操场涌动。

      彦观炽没去,借口伤口疼,溜到了实验楼后面的天台——这里荒废已久,鲜少有人来。

      他推开锈蚀的铁门,脚步却顿住了。

      天台边缘,有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白衬衫,深色校裤,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是段锦安。

      我靠?!这家伙这回事!

      风吹乱他额前的发,烟雾在他周身缭绕,那背影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疏离感。

      彦观炽停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段锦安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他指间的烟顿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被人撞破的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你……”彦观炽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段锦安抬起手,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在水泥护栏上摁灭。

      动作熟练得刺眼。

      “别告诉别人。”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冷淡的陈述。

      彦观炽喉结动了动。“为什么?”

      段锦安没回答,目光移向远处操场的方向。

      那里,广播操的音乐隐约传来。

      “看什么?”彦观炽走近几步,也靠在护栏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划一,像一群没有面孔的提线木偶。

      “没什么。”段锦安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顿了顿,递向彦观炽,“要么?”

      彦观炽看了一眼那烟盒,是个他没见过的外国牌子。

      他摇头:“感冒了。”

      段锦安也不勉强,把烟盒收回。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昨晚,”段锦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谢了。”

      彦观炽一愣:“谢什么?”

      这傻子脑子瓦特了?

      “没把那包棉签扔了。”段锦安侧过脸,看向他额角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也谢你……没多问。”

      彦观炽嗤笑一声:“我问了你就会说?”

      段锦安沉默片刻。“不会。”

      “那不就行了。”彦观炽转过身,背靠护栏,仰头看天。

      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而冷淡的蓝。

      “为什么帮我作证?”他问,“不是说,只是‘陈述事实’?”

      段锦安也转过身,与他并肩靠着。“是事实。”他顿了顿,“但事实也分人愿不愿意说。”

      “那你为什么愿意?”

      这次,段锦安沉默了更久。久到彦观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也没问。”

      你没问我为什么转学,没问我家里的事,没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你甚至没问我,那天为什么去工地找你。

      彦观炽怔住了。

      他转头看向段锦安,对方却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在这时,天台下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骂声,由远及近。

      “哎,你们听说了吗?就新转来那个段锦安,装得人模狗样的……”

      “知道知道,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啊……”

      “可惜什么?”

      “他妈是个小三!插足别人家庭,害的别人离婚在结婚!这才带着儿子灰溜溜转学到咱们这儿!”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姑妈跟他原来一个小区,亲口说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转学?还少爷?呸!一个小三生的私生子罢了!”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

      彦观炽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看向段锦安。

      段锦安依旧靠着护栏,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握着护栏边缘的手用力。

      他没有动,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只有那双眼,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彦观炽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暗潮。

      楼下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恶意的哄笑声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彦观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忽然想起之前隐约听过的传闻,想起段锦安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们……”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是真的。”段锦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妈是第三者。我是私生子。”

      他转过头,看着彦观炽,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怎么?校霸同学,也想嘲笑几句?还是觉得跟我这种脏人坐一起,玷污了您?”

      彦观炽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段锦安眼中那层薄冰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厌和绝望,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我操!”他低骂一声,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后,墙面簌簌落下灰尘。

      段锦安瞳孔微缩。

      “你他妈……”彦观炽喘着粗气,收回火辣辣刺痛的手,盯着段锦安,“你他妈就让他们这么骂?”

      “不然呢?”段锦安反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告诉老师?写检讨?还是像你一样,用拳头让他们闭嘴?”

      他摇摇头,眼里满是讥诮,“没用的。谣言像风,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就让他们白骂?”彦观炽逼近一步,额角青筋跳动,“段锦安,你平时跟我横的那劲儿呢?啊?就只会在这儿抽烟装深沉?”

      段锦安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纯粹又炽热的东西。

      他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

      “放屁!”彦观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我同桌!骂你就是在打我的脸!”

      段锦安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彦观炽力气大得吓人。

      他抬起眼,对上彦观炽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怒意的眸子。

      “松开。”

      “不松!”彦观炽盯着他,“段锦安,我不管你是少爷还是什么私生子,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同桌。谁再敢在你面前嚼舌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见一次,打一次。”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天台掠过。

      段锦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幼稚。”

      “对,我就幼稚!”彦观炽松开手,胸口还在起伏,“总比你他妈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段锦安低下头,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窒息。

      几分钟后,段锦安低声说:“烟的事,别说出去。”

      “打架的事,你也别说出去。”彦观炽回敬。

      段锦安抬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彦观炽表情认真。

      “……成交。”

      上课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天台的沉寂。

      “走了。”彦观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喂。”

      段锦安看向他。

      “下次想抽烟,”彦观炽指了指天台角落一个更隐蔽的废料堆后面,“去那儿,不容易被发现。”

      说完,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段锦安站在原地,听着铃声渐歇。

      他走到彦观炽指的那个角落,那里散落着一些旧桌椅和破损的实验器材,确实是个更隐蔽的容身之所。

      他拿出烟盒,又抽出一支,却没点。

      只是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烟身。

      远处,教学楼传来老师讲课的模糊声响。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他想起彦观炽刚才那句话——“谁再敢在你面前嚼舌根,我见一次,打一次。”

      幼稚。冲动。不讲道理。

      可是……

      段锦安低下头,看着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散在风里,了无痕迹。

      他最终还是没有点燃那支烟,只是将它仔细地放回烟盒,连同那个差点失控的自己,一起重新锁住。

      然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挺直脊背,转身,一步步走下天台,重新汇入那栋充满了规则、目光和流言的灰色建筑。

      走廊里,上课铃的回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他走到教室后门时,彦观炽已经趴在了桌上,脸朝着窗户,好像睡着了。

      段锦安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看见自己桌面上,三八线的那边,被人用笔帽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他顿了顿,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

      「放学别走,请你喝奶茶。——彦」

      段锦安捏着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仿佛睡熟了的后脑勺。

      阳光正好照在彦观炽微乱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

      段锦安垂下眼,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袋最里层。

      然后,他翻开课本,拿起笔,像过去的每一个平常日子一样,开始记笔记。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也没有人听见,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正缓慢而沉重地,重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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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你们喜欢的话,可以催我更新嗷!最近有太多书要更新了,我怕不更新书友们不高兴 vb联系我都看! 我正在连载《渺梵》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