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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熟悉的站台。

      彦观炽拖着箱子下车,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飘出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他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段锦安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公寓楼。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轻微的咔哒声后,门开了。

      预想中空旷、安静、只有保姆可能在做清洁的玄关并没有出现。

      门口的地垫旁,赫然摆着一双锃亮的男士手工皮鞋,款式沉稳低调,却透着的存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雪茄余味,混合着常年使用的某种特定品牌的皮革保养剂的淡淡香气。

      段锦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脸上那点因为回家(或者说离开学校、离开某人)而产生的极细微的松懈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清冷。

      他换好拖鞋,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有条不紊。

      “少爷回来了。”家里的保姆陈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的笑容,眼神却飞快地朝客厅方向瞟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先生下午刚到。”

      段锦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转身,朝着光线明亮、却仿佛无形中透着压力的客厅走去。

      客厅宽敞明亮,装饰是典型的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彩单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从容地翻过一页报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段锦安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平稳地开口:“父亲。”

      男人——段屿,这才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在段锦安身上停顿了几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回来了。”段屿的声音不高,透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却没什么温度。他放下报纸,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学校一切顺利?”

      “顺利。”段锦安的回答简短。

      “嗯。”段屿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细节。他的目光扫过段锦安身上那件看起来普通但质地不错的羊绒衫,以及那双的板鞋,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如常。“我听王秘书说,你这学期的成绩依旧维持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段锦安应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短暂的沉默在客厅里弥漫。

      这不是温馨的家庭团聚该有的沉默,而是一种充满了未言明的规则和压力的寂静。

      段屿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

      “我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几桩要紧的公事,顺便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段锦安脸上,“另外,关于你明年申请国外院校的事,王秘书应该已经把初步的备选名单和资料发给你了。抽时间仔细看看,尽快给我一个倾向性意见。还有一些必要的社交和实践活动,需要提前安排起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商量。

      段锦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资料我看过了。我会尽快整理好想法。”

      “很好。”段屿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语气缓和了些许,但内容依旧精准而具有压迫性,“你从小就明白事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些无谓的社交和娱乐,该放就要学会放下。时间和精力,要花在刀刃上。”

      他意有所指,但并未点破。

      目光再次扫过段锦安,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评估和规划未来的意味。

      “你的路,家里早就为你铺好了。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母亲失望。”

      提到母亲,段锦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我明白。”

      “明白就好。”段屿点了点头,似乎这场简短的检验和叮嘱暂时告一段落。

      他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版面上,淡淡道:

      “先去休息吧。晚饭陈姨会准备。明天下午,我约了世交的李伯伯一家喝茶,你也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是。”段锦安应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只是握着门把手推开门时,指尖用力。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那无形的压力和雪茄与皮革混合的冰冷气味。

      段锦安站在自己整洁得一丝不苟的房间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

      而房间内,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里,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看着那个几分钟前才互道过到了说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输入任何字,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冰冷的桌面上。

      屋里静得吓人,那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显得特别扎耳。

      屏幕上闪着“火只”俩字,配着个傻了吧唧的狮子卡通头像。

      段锦安几乎是立刻回了神,看了眼关紧的房门,赶紧接了。

      “喂?”他开口,声音挺平,听不出啥。

      “喂!段锦安!”电话那头彦观炽的声音立刻蹦过来,调门挺高,但背景音不是想象中家里热热闹闹的动静,反而有点空,带着回音,远处好像有车声和风声,“你到家没?咋一直没信儿?我还以为你路上让车撞了呢!”

      他那声音听着有点太有劲儿了,像是故意拔高的。

      段锦安攥紧了手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黑乎乎的夜景。

      “到了。”他简单回了句,然后问,“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风声听着更清楚了点。然后彦观炽才说,声儿压低了些,那股强撑的劲儿也泄了点:

      “……外头。巷口便利店这儿。”他停了一下,好像想解释,又觉得算了,语气又变回那种随意的调调,“家里没人,冰箱空的,我出来买点吃的。你路上没事儿吧?”

      没人。空的。

      就这么几个字,拼在一块儿,听着就不是个“家”该有的样子。段锦安想起彦观炽偶尔抱怨或者自嘲时漏出来的话,关于他那对儿基本不咋管他的爸妈。他那家,估计就是个回去睡觉的地儿,冷清得很。

      “没事。”段锦安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说话快了那么一丝丝,“你晚上吃啥?”

      “泡面呗,还能有啥,加根肠,豪华配置!”彦观炽在那边故意用挺乐呵的口气说,还能听见他踢了脚路边石子的声儿,“便利店红烧牛肉面,永远的神!对了,你吃啥?陈姨肯定给你整了一桌子好菜吧?”

      他又想把话题绕回段锦安身上,带着点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好奇。

      段锦安沉默了一下。客厅里那桌精致的饭菜,和电话这边豪华泡面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一块儿。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就随便吃点。”他含糊过去,然后没什么过渡地,几乎是突兀地问了句,“你那边……冷吗?”

      彦观炽好像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话,声音里带了点笑,但那笑听着不怎么实在:

      “还行,风有点大。我穿着外套呢。”他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咋的。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几秒。

      这次不是没话说,是有点别的沉甸甸的东西,俩人心知肚明。

      “喂,段锦安,”彦观炽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点,带着点犹豫,还有种想转移话题的笨拙,“那个我后来想了想,头发还是先不染了吧。太麻烦,而且红头发也挺好,显眼,教导主任一眼就能瞅见我,多有存在感,是吧?”

      他又用起平时插科打诨那一套,说着不那么规矩的话,其实笨笨地想表示“我没事”、“我还行”。

      段锦安听着,心里那块总是冰凉的地方,像被丢了个小石子,荡开一圈细细的、发酸的波纹。

      他想起中午彦观炽因为觉得不够格而想改发型时那个认真的眼神。

      现在,在这个刮着冷风的巷子口,对着空屋子跟一碗泡面,他却用这种方式,说“这样挺好”。

      “嗯。”段锦安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点,“红色……挺衬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他很少说这种带个人喜好评价的话。

      电话那头,彦观炽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被呛着了,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飘:“……真的假的?你别蒙我。”

      “真的。”段锦安语气挺肯定。

      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彦观炽那边传来塑料袋响的声音,和他含含糊糊、带着点鼻音的话:

      “……那行吧。信你一回。我面泡好了,先挂了啊。你……记得吃饭。”

      “你也吃。”段锦安说,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吃完早点回去。外头冷。”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彦观炽嘟囔着,声音里那股强撑的劲儿好像又卸下去一点,露出点真实的软乎乎的依赖,“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响。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和窗外没边没沿的夜色跟灯光。

      但这回,段锦安没继续在窗户边站着。

      他握着手机,手心好像还留着那点因为打电话生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热乎气,然后转身,拉开了门。

      客厅里,晚饭已经摆好了。

      段屿坐在主位,陈姨在旁边站着。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精致,冰凉,按着规矩来。

      段锦安走过去,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他没马上动筷子,而是抬眼看着主位上的父亲,语气平静地开口,说了回家后第一句不是回答问题的主动的话:

      “爸,我有个同学,家里经常没人。周末宿舍关门,他回家也不太方便。”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着段屿审视的眼神,“我想,下次放长假,也许能叫他来家里住几天。”

      这话说得挺突然,甚至有点越过了段家一般不咋让外人来、也不咋管闲事的规矩。

      陈姨脸上露出点惊讶,小心地看了眼段屿。

      段屿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段锦安脸上扫了扫,好像想看出点别的意思。

      饭桌上空气好像凝住了几秒。

      但最后,段屿只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然后恢复平常,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又像是不太在意。

      “随你。注意点分寸就行。”他夹了一筷子菜,把这话题结束了。

      段锦安也低下头,开始安静吃饭。

      饭桌上还是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微的声响。

      下次,不能再让那家伙,一个人在冷风里,对付那碗所谓的豪华泡面了。

      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饭终于结束了。

      段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段锦安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向书房,大概还有没处理完的公事。

      陈姨默默开始收拾碗碟。

      段锦安也回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房间依旧整洁、空旷、冰冷,和学校里那个拥挤却充满另一个人气息的宿舍截然不同。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更衬得周围昏暗。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习题册,而是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彦观炽现在在干嘛?

      吃完那碗泡面了吗?

      是不是又跑回便利店买了第二桶?

      还是已经回去了,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对着电视或者游戏机打发时间?

      他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只觉得那场景应该和这里的冰冷不同,是另一种萧瑟。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点开屏幕,看着和彦观炽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说】,彦观炽回了个【知道啦,啰嗦。你也一样!】。

      再往上,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对话,抱怨作业,分享游戏战绩,约着去食堂抢鸡腿。

      很平常,甚至有些幼稚。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吵闹的日常,构成了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鲜活的暖色。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框。

      现在发消息过去,问“吃完了吗”或者“回去了吗”,显得刻意,而且彦观炽大概也会用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掩饰过去。

      他不需要刻意的问候,更不想戳破对方强撑的若无其事。

      他只是点开了手机相册。

      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是随手拍的课件或者题目。

      他往下划了几下,手指停在某一张上。

      那是上学期某个下午,在篮球场边拍的。照片有点模糊,像是抓拍。

      画面里,彦观炽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兴奋地转过身,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当时拿着手机的他)咧嘴大笑。

      夕阳的金光给他那头张扬的红发镀了层毛茸茸的边,脸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背景是嘈杂的操场,还有几个模糊的同学身影。但照片的焦点,无疑是那个笑容灿烂到有些傻气的少年。

      段锦安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淌、沉淀。

      他想起彦观炽中午在食堂,因为觉得不配而想改变发型的认真模样。

      也想起刚才电话里,在冷风巷口,对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红色也挺好。

      明明处境并不好,甚至有点糟糕,却总能很快地自我调节,用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把那些灰暗的东西盖过去。

      像野草,看着不起眼,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对着冷风吃泡面。

      段锦安退出相册,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王秘书早就发到他邮箱被他打印出来的国外院校申请资料和计划表。

      厚厚的一沓,白纸黑字,规划清晰,路径明确,是他未来几年早已被安排好的、不容偏离的轨迹。

      他翻看着那些陌生的校名繁复的申请要求和时间节点,目光平静无波。

      这从来不是他需要选择的东西,只是他必须完成的步骤。

      但此刻,看着这些冰冷的铅字,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无关的念头:

      那些学校所在的国度,冬天是不是也很冷?如果彦观炽也在……算了,那家伙英语差得要命。

      这个突兀的毫无根据的联想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捏了捏眉心,将资料合上,推到一边。

      他又想起了晚饭时,自己对父亲提出的那个突兀的邀请。

      父亲虽然默许了,但那个注意分寸的提醒,像一道无形的线,划定了界限。

      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段家可以短暂地容纳一个同学,一个朋友,但绝不能有超出这个身份之外的可能不合规矩的牵扯。

      界限一直都在那里,清晰而冰冷。

      段锦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线透过眼皮,是一片温热的橘红。

      脑海里,彦观炽在篮球场边大笑的模样,和父亲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交替浮现。

      一边是鲜活、吵闹、带着温度的真实。

      一边是规划好的、冰冷的、不容出错的未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源于内心拉扯的倦意。

      但他很清楚,这种拉扯毫无意义。

      他从出生起,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他只能沿着它走,不能偏离,更不能回头。

      只是在沿着那条既定道路走下去的同时,他或许,可以试着,让路边偶尔出现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比如,下次长假,把那个总是在笑总是充满生气的家伙,带到这个冰冷的房子里,让这里多一点人气?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沉静。拿起笔,摊开一本新的习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平稳。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遥远。

      房间内,只剩下台灯的光,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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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你们喜欢的话,可以催我更新嗷!最近有太多书要更新了,我怕不更新书友们不高兴 vb联系我都看! 我正在连载《渺梵》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