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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雾锁白露 ...

  •   宋衿澜按在沅州水道图上,几乎不用思索便给出回答。

      “不足二十里。按此时船速,日头偏西时便能进入沅州地界。抵达白露渡应在酉时前后。”

      酉时。

      黄昏时刻,也是沅州这座水乡雾气最浓,人眼最容易被迷障欺瞒的时候。

      晚霞将江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碎成千万片粼粼金箔,说不出的静谧与温柔。

      船行无声,缓缓划破了这一江碎金。

      随着船只深入,原本尚且明朗开阔的视野逐渐收窄,两岸的青山不再是泼墨般的翠色,而是像被水汽浸透了太久,随时能拧出一把冷水来的墨绿。

      独属于沅州的气息,顺着船窗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烟雨缠缠绵绵,带着水乡特有的朦胧水汽,又隐隐夹杂着被水流反复冲刷后的草木清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底调。

      姜迟月站在窗边,目光掠过那片被夕阳镀上最后暖色的江水,投向更前方。那里有雾气正从水面与山林的交界处,丝丝缕缕地生出、汇聚、弥漫,模糊了天地的轮廓。

      “雾要起了。”她轻声道,裁月与归墟在身后安静得透明。

      李宴珩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另一侧窗边,闻言扯了扯嘴角:“难怪叫千波郡。水多,雾多,藏东西的地方自然也多。”

      他的语气听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目光同样锁定了前方愈发浓重的水汽。

      沅州,千波藏影,万籁收声,月落千江尽无踪。

      这里的水太深,藏起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埋葬了无数想要揭开秘密的人。

      酉时三刻,天光收尽最后一丝暖意。

      白露渡到了。

      没有预想中的伏击,一切平安。

      码头千帆林立,无数桅杆刺向昏暗的天空,灯笼在雾气里摇晃。脚夫们赤着胳膊,将沉重货物运下来,号子声低沉暗哑,被水汽沉沉压着,嵌进了雾气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渡口,更像一个巨大的、吞吐着欲望与罪恶的兽口。

      “没人来。”李宴珩扫视一圈,笑了笑,“看来那只水底的大家伙,就是千波客给我们的见面礼。若是死了,便葬身江里,若是活着来了……”

      “便由我们自己入局。”姜迟月接过话头,“走吧。”

      众人弃船登岸,宋衿澜最后走出,反手轻轻带上舱门,浮青在雾气流过时,发出风拂玉磬的清音。她审视着这座即将踏入的城池,眸色沉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名字倒是风雅,藏起的东西,尽是血腥与肮脏。”

      穿过码头,便是千波郡的城区。这里的建筑多是二层楼,临水而建,粉墙黛瓦,层层叠叠。屋檐压得极低,挂着一串串被水熏透的灯笼。青石板路泛着光,缝隙里渗着水。

      一切色彩都被晕染开,声音被雾气滤过。

      沅州的繁华是隔着一层潮湿玻璃的热闹,带着水汽与岁月交织的、挥之不去的烟锁雾笼。

      众人来了一间客栈暂且安顿。

      惊玉放下随身的药囊。一整日的颠簸,惊惧,水上激战,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腹腔里空得发慌。

      “有些饿了。”她不好意思摸了摸腹部,耳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打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谢怀叙正擦拭着浮光,尽管浮光并没有沾上沅州的水汽,他仍觉得剑刃的寒锋都被锈住了。听闻惊玉的话,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在瞥见微微低垂的侧脸和那点不易察觉的红晕时,心头软了一下。

      “是该饿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了些,脸上破天荒地浮起一点笨拙的温和,“从锦州出来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又折腾了半晌。”

      他自告奋勇:“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

      “多要些热食,驱驱寒气。再问问店家有无姜茶。”姜迟月道。

      “我也去。”宋衿澜起身,理了理裙摆,“顺便去探探这掌柜的口风,问问这附近动静。”她做事向来周全,由她出面打探最合适不过。

      李宴珩懒散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雾气中糊着的船灯,懒洋洋补了一句:“若有酒,温一壶。这鬼地方,湿气能渗进骨缝里。”

      “有劳。”姜迟月颔首,目光落回惊玉身上,“你先歇着,很快。”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去了。姜迟月没有留在房内,到李宴珩身边推开了半掩的窗,外面的湿气瞬间扑在脸上,夹杂着湿冷与腥气,让李宴珩有些难受。

      他不动声色,挪开了距离:“你做什么?”

      “感受一下沅州的气息。”她答道,“你应当也能感受。”

      她指的是他们体内那道莫名的契约以及相似的力量。

      早在他们初次交锋时,在剑光与箭光之间她便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以及同样纯粹的力量本源。

      云中阙藏尽天下奇书秘录,连月灵族的古老盟约,王朝的覆灭真相,碎玉阁的黑暗禁术都有残篇留存,唯独这道“契约”,空白一片。

      像被人刻意抹去了。

      李宴珩的动作一顿,没有反驳。

      他确实能感受。

      不是用鼻子,而是身体里与生俱来对月华、乃至月蚀的感知。这感知令他比常人更敏锐,更厌恶月蚀,甚至是一点点气息都能让他感到恶心、反胃。

      而此刻,窗外涌进来的湿冷气息中,恰恰混杂着那一丝令他骨髓深处都泛起不适的粘腻——被水流稀释、被雾气晕染,却依旧存在的月蚀残留,同融化的墨滴入清水一样,留下缕缕不散的墨痕。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捕捉到姜迟月身上散发出的同源的气息。那是更精纯、更本源的月华之力,在这片水汽中亮起无法忽视的灯影。

      而她方才那句“你应当也能感受”,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他一直试图掩盖的痕迹。

      她知道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升起难以辨明的情绪,有警惕,有探究,还有被点破的释然。

      窗外的雾气无声翻涌,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你知道了。”他笃定道,紧跟着的是好奇,“那你对着月蚀的气息,不难受吗?”

      “习惯了。”她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有雾:“云中阙的禁地里,有幻境模拟着比这浓郁百倍也狂暴百倍的东西。要想翻阅典籍,看懂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就得先学会在月蚀之间厮杀。”

      “今日那只蚀妖,放在那模拟中,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只。”

      所以,她在日常比试、教导里只用木剑。

      所以,裁月对着她的同门时,从不出鞘。

      她顿了顿,直视着李宴珩那双桃花眼里,此时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轻佻风流,多了些郑重。

      “久而久之,它们就只是气息。像药里的苦,像剑上的凉,像梨花零落成泥。一种存在,仅此而已。”

      一种存在。

      李宴珩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说恶心,她说存在。

      天差地别的两个词。

      这里面,隔着云中阙禁地里无数个与月蚀幻象厮杀的日夜,隔着裁月里被刻意收起、唯恐伤及同门的锋芒,隔着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

      “只是气息?”他重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尖锐:“可它会侵蚀,会腐化,会让生灵变成怪物。烬州的焦土、沅州的水下,都是存在?”

      这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求证。

      求证这个似乎对月蚀有着超乎常人理解,甚至能与之共处的人。

      姜迟月收回视线,屋内的烛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静的雪原,与雪原蛰伏下无声燎原的业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火能取暖,亦能焚城。月蚀本身也只是力量的一种形态。就像蚀心草。原先只是稀少的圣药,如今成了遍地的药草,可入药,可麻醉——只要量控制得当。”

      “你能说,蚀心草本身,是纯粹的恶吗?”

      李宴珩呼吸微滞。

      他从未听过这个说法。在他所知里,蚀心草自始至终都是危险与堕落的象征。可若真如她所言……

      “月蚀之所以成为灾祸,是因为有人试图强行掌控它、扭曲它、用它强行违背天地平衡之事。”

      她记起青鸾故地那些血泪斑斑的记载,记起烬州赤地千里的惨状,记起今日水下那块碎玉阁冰冷的令牌。

      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历史,那些被强行催生的痛苦,那些将自然之力异化为战争兵器的野心。

      “恶心的不是月蚀。而是利用它、催生它、将它变成武器和枷锁的——”

      她顿了一息,为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句子,点上最后的标点:

      “人心啊。”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只剩屋内烛火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水流潺潺,将她眼中深潭般的静,画成一片近乎悲悯的洞彻。

      “人心啊...”

      李宴珩低声重复,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将哽在喉间许久的气缓缓咽下。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某种认知被印证后的疲惫。

      他一直厌恶月蚀,视其为污秽、为不祥、为必须铲除的毒瘤。却从未想过,这毒瘤本身并无意志,只是被一双双贪婪的手捏成了这副狰狞的模样。

      “所以,你找的不是消灭月蚀的方法。”他审视着她。

      “是引导。”姜迟月道,“引导失控的力量回归应有的循环。就像疏导洪水,而非徒劳地蒸干整片大海。”

      引导。

      这个词语在他心中一撞。

      姜迟月又道:“而这,便是云中阙同揽月阁不同的根本。不是收什么人,不是为谁服务,而是对月蚀的认知。”

      她停顿片刻,等李宴珩做好准备,才道出梳理好的久远而沉重的记忆。

      “揽月阁承袭前朝旧制,只对天下宣扬月华之利,可供修士修炼,万物生长,隐去了月蚀存在。”

      “直到承平十六年。”

      “烬州月脉崩毁,真相再也无法掩盖。月脉维持人间稳定,纵有些洪水天灾,也属正常范围,何以烬州荒芜千里?”

      “有不信的黎民百姓或者修士,妄图去触碰,结果自然是惨死在月蚀之下,秩序一乱,奸恶之事滋生,他们将所有作奸犯科的结果推脱给月蚀,一句话摘的干干净净”

      她叹了口气:“朝廷与揽月阁被迫向天下承认月蚀存在,公布月华与月蚀相关资料,二者同出自创世星辰。”

      “然而,他们的应对之法依旧是毁灭与清除,而碎玉阁更是试图暗中掌控。他们以雷霆手段维系着统治安稳,与月华修炼体系的纯粹。”

      “云中阙自三百年前对天下人开放,历经艰险发展成书院,传道授业,传的是本初之道,授的是平衡之法。我们承认月蚀是灾祸,但我们能更将它看作失衡的警告。我们不仅能运用月华,更能辨识月蚀。”

      末了,姜迟月的语气陡然一转,如雪水洗过的寒潭,冻上了迫人的严厉,更是换上了更正式的称呼:

      “殿下。”

      “以你之见——”

      “锦、沅二州,浮香暗涌,水妖暗藏,繁华锦绣下暗疮遍布,何如?

      “玉京,金殿拢月,月华如雪,揽月总枢,碎玉暗影,表面光鲜与暗里乾坤,何如?”

      “云州,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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