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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星辰为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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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何如,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锐,毫不留情地丈量天下十三州。
李宴珩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
锦州?浮梦香的甜腻似乎还在鼻尖残留,红蝶夫人媚笑下的算计冰冷刺骨;沅州?水下的粘腻触感和碎玉阁令牌的寒意还黏在骨髓里,未曾散去。
玉京?那座生他养他的城池,玉阶承辉的巍峨,宫阙连云的辉煌,有皇帝深沉难测的目光,有太子李宴瑜温和表象下的暗流,有长姐李瑶曦被囚于深宫的沉寂,和他这身天赋背后隐藏的冰冷真相。
云州?镜湖澄澈,书声琅琅,梨雪纷飞,有书院的墨香与剑气,有苏娘子食肆里的烟火暖意,谢怀叙咋咋呼呼却纯粹透亮的骄傲……还有眼前这个清冷如月,却肯为一座书院,一方水土提剑踏入这无边迷雾的姜迟月。
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姜迟月问的不仅是现状,更是根源,是云中阙与揽月阁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这三者不同的境况中形成的血淋淋的对照。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锦、沅如癣疥,浮于表面,痛痒自知,积弊外显。”
“玉京,内腑之疽,外表光洁,内里腐坏,吸吮四方终将溃烂流毒。”
他虚虚在北方画了个圈:“揽月以神明自居,他们畏惧失控,所以选择抹杀;他们贪恋权柄,所以垄断真相。那里是月华最盛之地,但——那里没有月亮。”
“云州……”他看向姜迟月,有一瞬的复杂,很快敛了下去:“青松生于危崖,根植一方净土,枝叶沐风承露。虽有风雨摧折,暗处虫蚁窥伺,然立身之本在稳、在衡,在不饮鸩止渴,不断根求荣。”
这评价,近乎直指核心。
姜迟月眼底迫人的锐光,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静的、赞许的了然。
“看来殿下看得明白。”她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颔首致意,“那便到此为止吧。我去外头看看。”
她转身离开了房门,留李宴珩在原地盯着若隐若现、鬼火般的灯笼若有所思。
他没有追问,就像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路得一步步走,才能看清方向。
姜迟月独自一人,沿着江畔的长堤漫步。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纷飞,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沉郁。夜色中的沅州,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偶尔夹杂着不知名的水鸟啼鸣,凄清而幽怨。
她放出一缕感知,触及脚下土地深处流淌的月脉。沅州的月脉,像是被人刻意用黑布蒙住的星子,微弱、凝滞。行至一座古旧的廊桥时,前方的喧嚣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那是一座木质廊桥,横跨在一条支流之上,桥头一棵柳树,垂柳在夜色里像钓着什么未知的因果。
柳树下围着一圈人,中间传出粗鲁的喝骂声。
“臭丫头!敢咒老子?赔钱!不然把你这破摊子砸了!”
姜迟月脚步微顿,复而加快了几分。裁月无声嗡鸣,是预警也是对前方混乱杂质的本能排斥。
拨开几个踮脚张望的闲汉,她看清了圈中情形。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蓝衣少女,为首一人满脸横沫,唾沫横飞,一只脚已踩上了地上散落的几片龟甲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少女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罗盘,低着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抿得发白的唇和尖瘦的下巴。
她一言不发,只将怀里的罗盘抱得更紧,星辉在怀里明明灭灭,一同承受着外界的喧嚣与恶意,身上几串铃铛与骨饰在风里撞出叮铃咣啷的声响。
“听见没有?老子在码头扛了三天的包,今儿个刚结工钱,手他妈就被木头砸了!是不是你这丧门星咒的?啊?”那汉子挥了挥缠着布条,隐约露出血迹的右手,气势汹汹。
“就是!王哥前天从她摊前经过,她嘀嘀咕咕说什么‘步履生晦’,第二天就栽了个大跟头!”旁边有人帮腔。
“晦气东西!别跟她废话!砸了她的摊子,看她还怎么满口胡诌!”
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抬起头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双大得有些离奇的眼睛,像被水反复淘洗的琉璃,清晰地映出周围跳动的火把光亮、汉子狰狞的脸、人群模糊的影……
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映进去,只有一片不存在的星空。
“我没有咒。”她呆板地纠正,“是你印堂的贪狼位星轨断裂,灰气缠足。星星说了,你今日若动怒,必遭‘无脚之兽’所绊,见血光。”
“去你娘的星星!老子现在就让你见血光!”
汉子哪里听得懂这些话,只觉得被这神神叨叨的丫头戏弄了,抡起受伤的右手便要砸下。
周围多是冷眼旁观,少女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低头拨弄了一下怀里的罗盘,似乎在计算什么,只吐出几个轻飘飘的数字。
“三、二、……”
人群外,姜迟月眸光微凝,掩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弹。
一道细微的月华劲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地击中了廊桥栏杆上一截腐朽松动的木楔。“啪嗒”一声,木楔断裂,不偏不倚恰好滚到那汉子发力的脚后跟处。
那汉子正发狠往前冲,这一脚踩在圆滚滚的湿滑木楔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哎哟!”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那汉子好巧不巧,摔在摊位前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瞬间鲜血直流。
“一。”
少女数完了最后一个数,看着哀嚎的大汉,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幸灾乐祸的神情,依旧是认真的口吻:“星星是不会骗人的。”
全场死寂。
那几个同伙面面相觑,脊背发凉。这哪里是算命,这分明是言出法随的妖术!
“妖……妖女!”七手八脚扶起老大,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临走还不住回头看那少女,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人群散去,廊桥边重归寂静,只剩江水拍打桥墩的单调声响。
姜迟月缓步走上前。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的插曲,正心疼地捡起地上被踢散的龟甲,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尘土,直到一片雪白的衣角停在她面前,遮住了昏暗的灯光。
她动作一顿,顺着衣角抬头,看到一张清隽出尘、却带着剑锋般锐利感的脸。她望向姜迟月那双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怀里的罗盘指针轻轻颤动,指向姜迟月腰间的双剑。
“你身上……有星星的碎片。很大一片,裂开了。在哭。”
她猛地站起身,连怀里的龟甲掉了都顾不上。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了指姜迟月的心口,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你的星轨……断过一次,又被人强行接上了。”
“那是很亮很亮的一颗星。”
“为了接上你,把自己烧没了。”
姜迟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溯星的声音很轻,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岁月与她用平静、责任、剑意包裹的甲胄,精准无比地刺入灵魂最深处。
断过一次,又接上了。
把自己烧没了的星。
是……李时归吗。她下意识的想起那本青绳扎好的册子,里面字字的温柔与决绝,隔着三百年依然滚烫的体温。这世间无人知晓的隐秘,竟被这素昧平生的少女一眼看穿。
这少女,究竟是何人?
她凝神望去。在常人眼中,这只是个穿得破烂、有些疯癫的神棍,但在她的感知里,少女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辉,如同星光织成的薄纱,将她与这污浊的沅州隔开,却也让她显得那样孤独,那样格格不入。
“你叫什么名字?”姜迟月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轻柔,怕惊散了那层脆弱的银辉。
少女抱着罗盘,歪了歪头,眼神依旧有些空茫:“溯星。追溯星辰的轨迹的意思。”
“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疯了,没人信我……”溯星有些委屈的撇撇嘴,眼神黯淡了几分,“可我真的看见了。千波江的水在哭。太守府的屋顶有黑色的云在吃金子。还有你……”
她的目光聚焦在姜迟月脸上,手指无意识划过心口的位置:“你这里……缺了一块。是那颗烧没的星星,原来住的地方吗?”
姜迟月心尖一颤。
缺了一块。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份缺失感,那份午夜梦回时心脏骤然揪紧的钝痛。她原以为那只是孤寂岁月滋生的幻影,或是过于沉重的责任带来的疲惫。
原来是因为,灵魂深处空洞了一块吗。
“我来自浮州星坠海。”溯星继续说着,带着漂泊已久的茫然,“可是族里的长老们也不信我。他们说星轨恒常。说我的话语太偏离,是不祥之兆……把我赶了出来。”
浮州星坠海。
观星者的圣地。连那里都无法容纳她看见的星星吗?
姜迟月看着眼前苍白、孤独却拥有着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少女,心中那点被看穿的惊悸,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同病相怜的触动。
她也曾独自面对无人理解的真实。守护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信。”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清晰地砸开了周遭的湿冷与寂静,
姜迟月伸出手,没有去碰溯星,只是掌心向上,静静摊开在她面前:“我相信你能看见。”
她的目光澄澈如洗:“因为我也守着一些……旁人看不见、也不愿相信的东西。”
“想不想找一个能听懂星星说话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又是某种幻觉。
“真的。”姜迟月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里有最好的糕点,有最甜的酒,有一群和你一样,愿意抬头看星星的人。”
“那是云中阙。”
她望进溯星那双琉璃般通透、却盛满孤独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重逾承诺:“在那里,你可以学着如何保护自己,保护你这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不被黑暗吞噬,也不被愚昧所伤。”
“云中阙……”
溯星怔住了,她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怀里的罗盘发出温润的鸣响,指针挣脱了所有混沌的摇摆,牢牢指向西方。
云州的方向。
“我跟你走。”她郑重地将自己脏兮兮、冰凉的手放在了姜迟月温暖而稳定的掌心里。
“我跟你走。”她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星星说……那边有光。”
溯星又看了看姜迟月心口位置,小声补充,“也许,能帮你找到那颗星星留下的路。”
“嗯。”
姜迟月应了一声,牵着溯星站起身。
溯星胡乱塞好了自己的东西,紧紧抱着她的旧罗盘跟在了姜迟月身侧。
长夜未央,雾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