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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碎星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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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领着溯星回客栈时,谢怀叙正在给惊玉夹菜。
“喏,这个荷塘月色你得尝尝。”谢怀叙用筷子小心夹起最大一块藕片放到惊玉碗里,“用的是沅州特产的秋藕,拿冰糖桂花蜜汁煨过,清甜不腻。书上说这菜名是沅州刺史因仰慕前朝大名鼎鼎的苏学士而起的。”
“他在任时,走遍沅州大街小巷,有次见湖上残荷托着月影,忽就想起苏学士那句‘荷尽已无擎雨盖’,觉得这湖藕的滋味,就该配这月光下的清景,便叫厨子琢磨了这道菜。”
谢怀叙说着,自己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品了品那清甜的余韵,才继续道:“那刺史虽是宦海沉浮之人,极为仰慕苏学士的旷达,在任三年修桥铺路、整顿漕运,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这道菜也传了下来。”
惊玉尝了,眼神微亮。
谢怀叙面上得意,又夹了另一道菜放进她碗里:“这个栗子糯米鸡是沅州老字号的做法。糯米用的香稻,栗子和腌过的鸡块一起蒸透,有栗子甜香和鸡肉鲜香,你尝尝!还有这个……”
惊玉看着碗里越来越多的菜,有些无奈:“谢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你自己来?你光顾着琢磨那些药材,都没怎么动筷。”谢怀叙不以为意,指向另一碟晶莹剔透的糕点,“这个雾中花也不错!桂花蜜裹着山楂泥,酸甜开胃,最配沅州这雾蒙蒙的天气——你回来了?咦,这是谁?”
惊玉拗不过他,先咬了那荷塘月色一口,闻言向房门处看去。
谢怀叙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夹着片笋,看向姜迟月身后那个灰扑扑、抱着破罗盘、眼神空茫的少女,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你去一趟廊桥,怎么又捡了个人回来?”
谢怀叙语气倒不是责怪,更多是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看倒不是捡,而是世间的孤魂野鬼,都爱往她这盏灯身边凑。”李宴珩只分了一缕余光,复又埋进一桌美食里,“澜澜,尝尝这个雾中花,酸甜可口——”
他将一枚放入宋衿澜面前的碟中,自己拈起另一枚送入口中。
“她叫溯星,来自浮州星坠海。”姜迟月简单介绍了一下。
惊玉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溯星过分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形上,放下碗筷迎了上来。医者的本能让她微微蹙眉:“你的气色不太好,可是受了寒?或是长久饮食不周?”
溯星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罗盘,闷闷道:“太贵了。”
“桥头的炊饼,一个要三文钱。肉包子要五文……我算过,一天吃两个炊饼,一个月要……”她在心里默算,眉头苦恼拧起,“要好多钱。星星说不能乱花钱,要买灯油。”
惊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心下微软,声音放得更柔,牵着她坐到桌前:“不妨事,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
谢怀叙二话不说,将那盘晶莹剔透的雾中花连碟子推至溯星面前:“尝尝这个!不要钱!”
溯星看着眼前那碟散发着甜香、精致得不像食物的糕点,又抬头看看谢怀叙,有些无措。
姜迟月对她点了点头:“吃吧。在这里不用担心钱。”
她这才小心翼翼擦了擦手,用筷子拈起一枚糕点咬了下去。软糯清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眼睛微微睁大。
暖茶入腹,糕点落胃,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开始认真地、挨个儿打量屋里的人。
“爆竹。”她先看向谢怀叙,歪了歪头。
谢怀叙不解其意:“什么爆竹?”
“嗯。”溯星点头,语气平稳却笃定,“你的星轨。像过年的爆竹。亮亮的,吵吵的,一点就着,‘嘭’一下全炸开。太急了,容易把自己烧短一截。”
谢怀叙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比喻古怪,却意外地贴切。他摸了摸鼻子:“……总比闷着不响强。”
溯星没理会他,转向惊玉,语气柔和了些:“雨后的绿萝。”
惊玉微微一怔。
“绿色的。安静的,叶子厚厚的,能存住水,也能挡住不好的东西。星轨很稳很稳,一直在修补周围的碎片。”
接着,溯星的目光落在宋衿澜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湖面上的冰。”
宋衿澜凤眸微抬,不动声色。
“冰的。厚的。很深,很急。星星说,要小心春天。”溯星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不够好,“不对,不是冰。是裹着冰的镜子?还是结冰的铃铛。看不清。星轨很复杂。好多层,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往下沉。”
李宴珩也来了兴致:“小溯星,你也帮我看看如何?”
溯星看向李宴珩,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透过他看向更浩瀚的星空。
“破碎的月亮。和一轮满月连着。”溯星抱紧罗盘皱眉,像是在理解超出常理的情形。
“星星说,天穹之下,月轨唯一。可是星星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两轮月亮?”
“一轮满的,充盈的,干净的。”她目光转向姜迟月:“是你。有烧尽的星光围着你。”
“你……是碎的。”她重新看向李宴珩,“不对。没有两轮。碎月的光……是被一针针缝进去的,缝得太狠,琉璃的外壳碎了,从里面漏出来。”她拨弄着罗盘,指针在某个区间剧烈颤抖,“光在喊疼。”
“星星说。每一缕光都在喊疼。”
“但是,缝针的人听不见。或者假装听不见。”
宋衿澜的心揪了起来,手攥紧了衣角。雾中花的桂香还在她的舌尖,可是她硬生生品出一丝涩意,那是前世玉阶血洗不净的铁锈味,是李宴珩碎裂的魂魄在她回忆里烧灼的痛苦。
溯星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却又像最细的针,一下下扎进每个人心上。
“又有人在碎月和满月之间,缝了一根线。一根很细、很韧很怪的线。”她努力形容着,“一半是亮金的,一半是焦黑的。”
“是……金丝昙和被烧焦梧桐叶的颜色。”
“这根线,要把碎月的光引到满月身上。碎月会疼。满月也会疼。”
溯星顿了顿,忽然停了,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她脸上的血色尽褪。
“星星说。这根线叫同命。”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从玻璃渣中挤出来,身形晃了晃,“更多的……星星不肯说了。”
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出来,溅在罗盘上。惊玉连忙扶住她,手搭在脉门上,又愣了一下。
“窥见不该见的,总要付出代价。”溯星稳住身形,脸上浮起一点透明的笑意,“星星把话吞回去了,不肯让我说完。”
她望向李宴珩,又看向姜迟月,仿佛在丈量那条看不见的线,烛光在她眼底晃出粼粼波纹。
“同命……”李宴珩抵着这两个字,忽地轻笑一声,却是含着裂痕与冰冷的笑。
他转向溯星:“小溯星,你只说线在引光,光引过去后,是满月吞了碎月,还是碎月覆了满月?”
溯星抱着染血的罗盘,缓缓摇头。
“星星没说……”
姜迟月一直垂眸看着膝上双剑。裁月与归墟此刻异常安静,连惯常的轻鸣都收敛了。
“溯星。”她轻声开口,“那颗烧尽的星……还在哭吗?”
溯星缓缓抬起眼,眼底的波纹渐渐模糊成一种近乎悲伤的清明。
“不哭了。”
“其实……星星没有哭过。”溯星摸了摸脸,有什么凉凉的。她忽觉得有些奇怪——浮州十三载,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观测他人命运时哭泣。
“是温的。是笑的。他把自己烧成灰,为你铺了最后一段归途。”
“星星没有哭。在哭的……是月啊。”
屋内一时寂静。
姜迟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在烛光下纵横交错,像无数条看不清来处与去向的河流,像纵横交错理不清宿命缠啊缠的星轨,理不清斩不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也没有很久,那时的记忆被岁月浸泡得发胀,有一片云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写过什么。
写的是……
“阿月。”
“别回头。”
“去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去见一个……我未见的盛世月明。”
那人的手指冰凉,气息却滚烫滚烫,烫得她灵魂都在发烫,最后,记忆与册子,重叠又分离。
“李时归死不足惜。
但姜迟月,必须永耀千春。”
“不是灰。”溯星喃喃道,眼里又迸出光芒,“是……种子!”
“烧尽的星星,把自己种在路上了。”
“等春天来,等雨落下,等走这条的路人需要光——”
“它就会发芽。”
“长成新的月亮!”
溯星明白了,又缓缓笑了起来。
永耀千春,不是遗言,而是誓言。
是她姜迟月对自己许下,活成永不坠落的春月誓言。
姜迟月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滚烫的誓言、烧尽的星辉、以及看不见的同命线统统握进掌心,最后凝成一点温润的绿,悄然顶破冻土,摇出绵延万里的春意。
烛火噼啪一声。
“行啦!”
惊玉深吸一口,率先打破沉默。她扶起溯星,利落收好沾血的罗盘,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茶与清心丸:“再聊下去这桌菜都要结冰了。先吃饭!”
“含化,别咽。你的心神耗得太过了。”
溯星懵懂地点头。
“对!”谢怀叙立刻应和,收出一副碗筷放在旁边,“管他什么碎月满月,什么同命线——养足精神,一剑斩了!姜迟月,你也来!”
“这栗子糯米鸡凉了可就辜负厨子一片苦心了!”
李宴珩桃花眼微弯,眼底沉着的霜色化开些许。他拈起一枚糕点品尝着那酸甜交织的滋味:“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今日子时我们还要去查千波客呢。”
宋衿澜执起茶壶,为每个人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路要一步一步走,线要一根一根理。”
姜迟月看着眼前骤然活泛起来的场面,谢怀叙忙着给惊玉夹菜,李宴珩将另一枚雾中花自然地放进宋衿澜碟中,惊玉仔细检查溯星的脉象,眉宇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柔。
她也坐了下来,夹起那块被李宴珩夸过的糕点。
“不够甜。”她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