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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高台倾落 ...

  •   裴怀缨离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裴契也垂眸,久久未动。他对着烛光摊开掌心,纹路清晰,皮肤温热,与常人无异。

      可他知道,这具身体里流动的,从来就不是纯粹的血。

      是月华。

      窗外的溯光台,闪过了一抹银白色交杂血火色的光,很快隐没。

      裴契也放下手,吹熄了烛火,只剩琉璃灯一点幽幽光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规律,像某种被设定好的,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同一时刻,东厢房。

      姜迟月没有睡,只靠着窗边的矮榻眯了一会,裁月归墟静静横在膝上。窗外是裴府的后院,再远处是一片若隐若现的银白光芒。

      她闭上眼,将神识缓缓铺开,小心地绕开阵法,去触碰远处那座石台。

      银白色的月华之力温柔地包裹着她的神识,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惕。她顺着那股力量深入,触碰石台核心。

      忽地,在她感知里,飘过了一片枫叶。

      不,不是一片枫叶,是一只红蝶。

      “咔——咔嚓——”

      是石台碎裂的声音。她猛地起身。

      “轰——”

      爆炸声炸裂了沅州湿冷的夜,紧接着是木石坍塌与水花泼溅的哗啦声。

      “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谢怀叙抄起浮光踹开东厢房的房门就是一顿咆哮,“从云州出来我就没睡过个好觉!”

      尽管他嘴上抱怨,动作却不慢。李宴珩跟着他后头,神色无奈。

      姜迟月破窗而出,足尖在屋檐青瓦一点,瞬息掠过后院,裁月归墟随念而动。

      宋衿澜护着惊玉和溯星也到了院中。惊玉给溯星披了件狐裘,轻声安抚着她。

      溯光台仍在,但台边连接木桥的一段已然坍塌,断裂的木板与栏杆漂浮在地面上,水波激荡。

      更触目惊心的是,石台本身那温润的银白光芒,此刻正剧烈闪烁,光芒中不断炸开细小的、暗红色的火星。

      凝神看去,哪是什么火星,而是枯蝶,混着焦糊的、浮梦香气烧灼着。

      “红蝶……”

      “我说当时怎么那么快放人,原来在这等着!”谢怀叙骂骂咧咧,“毒失效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她的后手?”

      话音未落,坍塌的木桥中,数道黑影跃出,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扑众人而上。

      战斗在狭小的后院与池面上爆发。

      这些人浑身湿透,显然已经在冰冷池水中潜伏多时。动作迅捷狠辣,眼神狂热决绝。

      姜迟月一剑荡开向她袭来的刺刀,归墟随念而动,干脆利落斩开周遭一圈刺客。李宴珩弓弦连震,箭矢流星赶月,精准钉入刺客的膝弯与手腕。

      而谢怀叙的打法就没那么美观了。浮光剑气乱轰,剑光一道接一道,瞬息间挥出各式剑招,似要发泄连日来的烦躁。

      宋衿澜疾步退至廊柱后,浮青摇出音波。青色音波触及池水,竟让翻腾的水面暂时平静下来,也略微稳住了溯光台狂暴闪烁的光芒。

      “血中有毒,小心!”姜迟月余光瞥见谢怀叙剑锋沾上刺客的血后黯淡了一瞬,手中剑意暴涨,一式星沉月陨将剩下刺客统统绞成冰碴。

      但,密密麻麻更多的刺客出现了。

      如若说先前那批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那么此刻从池水、回廊阴影、甚至院墙外源源不断涌出的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眼神空洞。更诡异的是,他们流出的血是粘稠的暗紫色,滴落在地面或池水中,散成碎蝶,并迅速蒸腾起甜腻的浮梦香气。

      “啧。”裁月剑光横扫,将蝶影冻碎,仍冻不住那股侵蚀性的甜香,迫使她不得不分出一缕月华护住周身。

      李宴珩的箭矢开始附上更精纯的月华之力,每一箭都力求贯穿头颅或心脏,避免血液飞溅。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谢怀叙吼道,劈开两个刺客,抽空看了眼池心石台。

      溯光台的光芒在宋衿澜铃音稳定下暂时不再狂暴,但台身的细微裂痕竟然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钻出。

      宋衿澜头皮发麻。饶是她有两世经历,这种场面也是见所未见,碎玉阁中人比她在时更狠辣了。

      “交给我吧。”

      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契也不知何时已来到水榭边,手中琉璃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将眼前这场血腥厮杀与他的世界隔着无形屏障。

      他提着灯,一步一步迈入池中,走向光芒狂暴、火星四溅的溯光台。水面在他脚下自动分开。

      他抬起一只手,透明得像一道光,轻轻按在石台上。

      “静。”

      一个字,很轻很轻。

      琉璃灯的光芒骤然放大,化作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光罩,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

      光之所及,裂缝开始合拢,碎蝶重归蚕蛹,暗红的躁动如退潮般涌入石台深处。更奇异的是,那些已蝶化溃散,正在飞离的红蝶竟在光罩边缘凝滞、僵直、复又坍缩,化成灰烬,簌簌落入池水。

      仿若时光倒流,死物复生。

      裴契也按在石台上的那只手,皮肤下的流光奔涌得更加剧烈,脸色白得透明。但他站得极稳,稳得让所有厮杀、爆炸、蝶变都变成了背景,

      院中参与的刺客在光罩扩散的涟漪中骤缓,众人抓住机会,剑光箭意铃音齐发,彻底收割最后的刺客性命。

      战斗戛然而止。

      池面漂浮着尸体与残骸,血水缓缓晕开。溯光台重归温润银辉,只是台身多了焦黑痕迹,边缘裂缝虽已合拢,却留下淡金色的纹路,与符文交织,诡异又神圣。

      裴契也收回手,闭目片刻。琉璃灯的光罩缓缓收拢,收回灯内。

      他转身踏水走回岸边,衣摆滴水不沾。但踏上岸边的一瞬间,身形晃了一下。

      裴怀缨立刻上前扶住他臂膀。触手一片冰凉,不是人的体温,是月华过度奔流后的冷寂。

      惊玉上前塞了些药丸给他。

      溯光台初定,众人尚未缓过气来,只见地上的尸体残骸,纷纷又化作了红蝶,扑扇又哗啦地散去。

      谢怀叙头皮一紧,想起当时抓回云中阙那四个炸开、化蝶的死士。

      “它们要飞走了——”他下意识挥出一道弧,却只震了震空气,什么也没留住。

      “留住也没用。”裴契也打断他,“在他们踏入裴府,完成任务的那一刻,就只是一堆灰了。”

      “所以……这是什么?”

      “她的一点小爱好吧。”

      谢怀叙:“……”

      裴契也面上浮起一点笑意,缓解了众人间的沉重气氛,但很快便消散了。

      姜迟月抬眸:“裴郎君,这溯光台下……还有什么?不只是安魂台吧。”

      裴契也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是。不只是安魂台,也是镇压台。”

      姜迟月眸光闪了闪,最后凝视着他。

      “镇压着月灵?”她素来聪慧,很快便联想起了一切。

      “是。”他继续答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三百年前,沅州月脉濒临崩溃,白泽与裴家商定,以十七位先祖的血为引,将三百月灵亡魂强行熔进这座台里。”

      “如此保了沅州三百年安稳。”

      姜迟月道:“他们本该去往幽州。”

      裴契也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很轻:“是啊。他们本该去往幽州。但沅州等不起了。白泽推演出的唯一生路,就是用他们的魂血强行接续月脉——如同用断裂的骨头接续,哪怕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与隐痛。”

      他俯身拾起一片尚未完全消散的蝶翼残片,递给姜迟月:“那怨念被镇着太久了,安魂的月华与怨恨的月蚀交杂在一起,已经分不开了。我们没有办法。”

      “所以,白泽用溯流光造了我。用我的血,去安魂。明面上,安的是水里亡魂,可我知道,我安的是台下怨魂。”

      姜迟月接过残片,残片在她掌心消散,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灼热的痕迹。她凝视着痕迹,又抬眼看向裴契也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所以裴家世代守护的不仅是安魂台,”她缓缓道,“也是你。”

      “因为你就是维系安魂台的存在。”

      “是。”他忽地一顿,眼底那片非人的微光此刻澄澈得近乎透明,映着尘埃落定的坦然,“纸傀儡、红蝶都是被月蚀改造过的东西。他们用同样的血,去喂养、去刺激底下被囚禁了三百年的东西,想让它们彻底狂暴,冲破这牢笼。”

      “然后呢?”李宴珩冷冷道,“冲破之后呢?那些被囚禁的冤魂一旦释放,只怕最先反噬的就是喂养它们的人。”

      裴契也摇头:“所以不会释放。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接手,用提前准备好的容器,用更精密的阵法,用……”

      “用魂珀对吗?”李宴珩接上了这个词,“不仅仅能用作续命,也能掌控沅州月脉?”

      用死士喂魂,用安魂台炼魂,最终又用炼出来的魂珀接管安魂台,操纵沅州月脉的平衡。

      这意味着什么?李宴珩继续想下去,一阵恶寒。

      这意味着能决定沅州水域是风平浪静还是暗流汹涌;意味着能控制月华的浓度,影响修士修炼与百姓生计,意味着在必要时,能让整个沅州的能量体系为他所用。

      这才是真正的图谋。

      裴契也的沉默证实了这个猜测。

      他抬起手,琉璃灯光芒流转:“东宫需要魂珀续命,揽月阁需要维系正统,碎玉阁需要巩固权柄。沅州,有的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千波客以亡魂怨念为核,用月蚀炼制纸傀儡;红蝶夫人用浮梦香为引,用月蚀喂养死士。傀儡唱戏,死士化蝶。不同的手法,都是同样的本质。”

      “——将生命扭曲成工具。”

      他没有说明言下之意,姜迟月和李宴珩读懂了。

      “溯流光”与这些傀儡、红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被塑造的工具。

      都被设定了使命。

      都背负着……非人的命运。

      “哥……”裴怀缨喉头发紧。

      裴契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琉璃灯,光芒依旧亮得温柔,可他知道,这里面跳动的,从来就不是火。

      是他被塑造成裴契也时,白泽注入的那一缕未来。

      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对沅州晨雾的眷恋、手指拂过箜篌时的颤栗、是每一回听怀缨在练武场喊“哥”时心头漫开的暖意。

      是他作为裴契也活过的证明。

      也是此刻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

      “叔父带回这盏灯时,说它叫同心灯。白泽所赠,一式两盏,可分担安魂台反噬之苦。”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解脱。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他们不远处,一身素白中衣,手里也提着一盏琉璃灯。

      灯光是暗红色,与裴契也手中那盏温润的银白遥遥相对,像血与月的对峙。

      他没有看满地的狼藉,没有看正在消散的红蝶,只落在裴契也手中的灯上,又缓缓移到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此刻却透明得快要消散的脸上。

      “契也。”他开口,“灯该熄了。”

      裴契也静静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叔父是来熄我的灯,还是来取灯里的东西?”

      “有区别吗?”裴仲明踏进院中,血雾随他晃动着,“裴家守了三百年,守着一座坟,一群怨魂、一个随时会塌的天——够了。”

      “白泽给了我们使命,却没给我们解脱的方法。”

      “但东宫给了。”

      他手中灯焰猛地蹿高,映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挣扎的魂影。

      “用魂珀接续太子性命,换取裴家脱离这座囚笼——这笔交易,很划算。”

      裴怀缨的枪尖,对准了他。

      “叔父。”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脚下踩的,是裴家十七位先祖的尸骨。”

      裴仲明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尸骨?怀缨,你错了!我们所有人,早就活在尸骨堆里了。”

      “契也,你知道我每夜提着这盏灯看着你那边亮起的银光,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白泽凭什么把我们裴家世世代代,都钉死在这座坟台上?”

      他忽地抬起手中的琉璃灯,原本幽暗的红光骤然暴涨,竟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与之相对的,裴契也手中那盏本就微弱的琉璃灯,像是被那红光压制、吞噬。

      “今夜,要么安魂台破,魂珀成,裴家自由——”

      他看向裴契也:“要么,你这容器,也该物尽其用,替裴家彻底了断这三百年的债!”

      随着裴契也手中灯火熄灭,刚刚被他强行抚平的溯光台失去压制,尚未完全愈合的石台瞬间崩断。

      无数暗红魂影冲天而起,化作铺天盖地的血蝶,朝他们扑来!

      万鬼同哭,万魂同悲。

      两盏灯激烈对冲,碰撞,撕扯。裴契也身形剧震,本就透明的躯体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逸散的不是血,而是纯粹狂暴的月华流光。

      “哥——!”裴怀缨目眦欲裂,长枪如龙,直刺裴仲明。

      裴仲明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灯向前一推。

      “嘭!”

      血蝶洪流已至,谢怀叙的剑气、李宴珩的箭矢、宋衿澜的铃音同时爆发,堪堪抵住第一波冲击。

      而裴怀缨的枪尖,被一道横亘的银色屏障死死抵住——是裴契也燃烧琉璃灯撑开的护罩。

      他咳出一口光点,将妹妹拽回身后。

      “怀缨……”他声音轻柔,目光越过疯狂的血蝶与叔父,笔直地、清晰地落在姜迟月眼里。

      “姜娘子。”

      他说。

      “请毁了它。”

      “在我彻底被炼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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