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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鸾旧事 ...

  •   这是一个抉择。

      毁了灯,会导致裴契也立刻崩溃,安魂台失去平衡很可能碎裂。

      不毁灯,他将被裴仲明彻底炼化,他的力量将落入东宫手中。

      血蝶在屏障外尖啸冲撞,裴仲明手中的灯烧得愈发明亮疯狂。李宴珩的箭已搭弦上,谢怀叙的剑光在掌心吞吐,宋衿澜的铃音凝成实质性的音刃。

      所有人都在等。

      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她看见了裴怀缨面上的绝望,这份绝望似与梦里的李宴珩交叠,分离。

      忽地,眼前的血色变了,变成了一个云中阙泛黄的午后,有一个月白衣衫的公子,提笔作文。

      她看到了一行字:“器可毁,道不可毁。”

      “这是什么意思?”她听见她问,而后,她触觉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清冽的竹香与梨花香缠在身侧,温柔得让她发颤。

      “意思是,就算注定要牺牲的容器摆在面前,阿月,你也要记得,先看看里面的人。器物可以为了道粉碎,而人不该只为了成为器物而存在。”

      画面又是一转。

      是他衣衫染血,字字决绝:“阿月,别哭。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胸口的未尽书在发烫。

      ——那是李时归啊。

      你说人不只是为了器物而存在的,可是为什么,你把自己活成了最完美的器......

      那一瞬,姜迟月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要选择毁灯或炼化。

      她要斩断这别无选择、令人窒息的宿命本身!

      她握紧了剑。双剑低鸣,一寒一炽,映亮了她决绝的侧脸。她看向裴契也眼中,属于人而非器物的意志,又看向裴仲明眼中焚尽一切,名为拯救的疯狂。

      然后,她抬起了剑。

      一声凤鸣,一声鸾鸣。

      一道银光,一道青光。

      “断。”

      归墟青芒化作一片温柔的光晕,托住了裴契也濒临溃散的身躯,而裁月的银辉冷冽似冰,斩向了两盏灯之间无形无质的联系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点清清脆脆的余音,像裴契也的箜篌,余音缭绕,袅袅不绝。

      裴仲明手中的血琉璃猛地一窒,暗红色光芒疯狂内缩,将他整个人吞入一片无声燃烧的扭曲光影。里面传来了阵阵哀嚎。

      而裴契也的银白琉璃灯,灯身骤熄,却并未碎裂,被归墟的青芒稳稳护住,轻轻落回他近乎透明的胸口,稳在了这样的状态。

      “哥——”裴怀缨接住了他,喉咙嘶哑,枪啪地摔在了地上。

      “不——!”裴仲明凄厉嘶吼,却在反噬的火焰里,被烧成灰烬。

      看似漫长的时光,其实只在一息之间发生。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的坍塌并未到来。溯光台剧烈震动了几下,台身裂纹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终究没有彻底碎裂。

      在失去裴契也的牵引后,之前涌动的力量退潮般缓缓缩回了裂纹深处,只留下满目焦黑的痕迹与空气中甜腻未散的浮梦余香。

      七座安魂台同气连枝,此处的崩塌中断了,远处的轰鸣也渐渐平息。沅州的水,依旧在夜色里沉默流淌。

      雾气将散未散。

      有虚脱的死寂笼罩在残破的庭院,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池水轻轻拍打残破石台的呢喃。

      姜迟月撑着剑跪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剑身的光芒已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

      身体还残留着幻痛,不是过度使用力量的虚弱,而是被人轻轻揉了揉发顶带来的,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温柔。

      “李时归。”

      这个名字像一捧雪,簌簌落在心口,又是酥酥痒痒麻麻,灼得她心疼,想入痴想到死。

      她不记得他,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灵魂记得。而他的未尽书里都是她,他的剑认得她,他留下的云中阙收养了她。

      “器可毁,道不可毁......”她无意识重复,“那你呢,李时归,你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裴怀缨压抑的抽泣,惊玉快步上前检查裴契也伤势时瓷瓶碰撞的轻响,宋衿澜和李宴珩奔上前来扶住她,谢怀叙和溯星怔怔地望着她。

      “灯光未碎,灵息尚存。”惊玉掌心浮起一团柔和的月华,轻触裴契也,松了口气,“他死不了,但联系被切断,伤得极重。”

      她看向姜迟月,眼神复杂:“你保住了他作为人的核心,斩断了他与安魂台、与白泽使命的全部联系。所以他现在,就只是裴契也了。”

      裴怀缨将兄长搂在怀里,泪水无声滚落。却第一次,不是为了失去他而哭。

      她将裴契也塞给惊玉,起身一揖:“劳烦惊玉娘子照顾他,裴家后续还需要有人处理。我便先行一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仍咬牙提起枪去了前院。

      其实不止裴家。沅州的危机看似暂歇,但每个人都清楚斩断一盏灯,救下一个人远不是终结。

      东宫未倒,魂珀之谋未解,白泽水府的秘密仍然沉在千波江底。

      但此刻的他们,都太疲惫了。

      “好。”惊玉答应道,“我会尽力......”

      “师姐!”

      她瞳孔一缩,惊喊。

      “姜迟月!”

      “迟月!”

      姜迟月晕在了宋衿澜怀里。宋衿澜接住她时,触手一片冰凉。

      李宴珩被那同命影响,同样不好受,但他仍蹲在她身侧探了她片刻:“月华耗尽,心神激荡。”

      溯星奔上来,手中罗盘震动:“她……她的过去和现在打架。如果过去赢了,她会永远醒不过来,活在被封印的过去里。如果现在赢了,她可能会永远忘记过去。”

      “但……”她一顿,神情凝重,“有一道青光,正在赶来。来自过去,也为了现在。”

      李宴珩看向宋衿澜,两人眼中同样有沉重的东西一闪而过。

      “先离开裴家。”宋衿澜当机立断,将她抱起,“谢怀叙,开路!”

      众人迅速撤离已成废墟的庭院。

      -----------------

      姜迟月没有醒,她仿佛沉在了一片淡青色的海里,青光从极远极深的地方透下来,化成细碎的光斑。

      渐渐地,那些光斑凝聚、拉伸、勾勒出一扇熟悉的门——云中阙藏书楼的书房,门缝里漏出竹叶、栀子和梨花的冷香,清清爽爽新新。①

      那是云归月的香气,或许也可以叫月归云。

      她推开了门。

      那人坐在书案前,月白的衣衫被暮色染上柔和的暖金。他正提笔写着什么,侧脸沉静,长发披垂,鬓发边簪了一朵栀子。察觉到他的气息,笔未停,只微微抬眸,对她笑了笑。

      那一笑,像春雪初融,秋水惊鸿。②

      “阿月,过来。”他声音里是春风化雨的纵容,“看看我今日写的。”

      她走过去,低头看向摊开的纸页。

      “吾此生最大幸事,一是得见天地有光,二是得见光中有你。”

      她怔住。

      “这是情诗?”

      李时归放下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万遍:“不是情诗,是答案。”

      他的目光深邃如星空,里面有她看不懂的眷恋与温情。

      “什么答案?”

      “若有一日。”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有人告诉你,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某个使命,你的生死只是为了成全某个道……”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月,你要记住。”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地予我的,最珍贵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书房、烛光、他含笑的眉眼,都如同被水浸透的画卷,骤然晕开,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水色天光。

      姜迟月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由一片巨大水晶体构成的穹顶之下,穹顶外,深蓝色的水流无声涌动,发光的鱼群如星子曳过,光芒在她身上投下粼粼波光。

      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沉淀在古老静谧浩瀚的气息里。

      这里是哪?

      她在昏昏沉沉中想。

      “白泽水府,水镜天。”

      姜迟月撑起身,循声望去。

      水晶穹顶中心悬着一座星光与水流交织的平台,平台上,坐着一道白衣身影,面容笼罩在柔和光晕中,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最深最静的海,静静注视着她。

      “你动用了被封印的力量,神魂震荡,几近溃散。睡了两天两夜。你的同伴将你送至此处,沅州月脉深处,唯一能稳住你先天月魄本源的地方。”

      白泽的声音扩散,抚平她意识的最后一丝涟漪。

      “先天月魄?”她缓缓按住心口,在平复气息中敏锐抓住了这个词。

      她知晓什么是月魄,月华凝聚的精魄,极为珍贵和稀少。但她不知道“先天月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天地为修复月脉孕育的希望,进入了你的体内,让你从寻常生灵蜕变为天地规则在人间的显化,是流动的道。”

      他的声音平静,字字清晰:

      “你应当知晓,你并非首次降临此世。”

      姜迟月呼吸一滞。梦中的碎片,熟悉又陌生的痛楚,归墟的共鸣,在此刻都找到了根源。

      “前世,你诞生时便被凤凰族察觉,他们觊觎你的本源,将你囚禁,种下禁制与同命契,试图将你炼化为他们修复月脉的容器。那场大火,让你得以逃脱,却也让过早暴露在皇室的视野与天下的危局中,在你与他行遍山河后,依旧走向了以身祭天、平息月蚀的路。”

      “那是凤凰族最初囚禁你时妄想掌控的用途,也是你为这天下,主动背负的责任。”

      白泽掌心微光流转,映出那道一半金色、一半焦黑的线——正是她与李宴珩之间的同命契。

      “这道契约,便是前世遗留的枷锁,封印了你前世的记忆和属于你月魄的力量。它本为嫁接力量而设,将你与那位人造月魄的皇子强行相连。而李宴珩,他既是皇室打造的仿品,也是这道契约如今另一端的容器。”

      她瞳孔一缩,声音干涩。

      “那今生……为何我能安然至今?”

      白泽眼中泛起光芒,是叹服,是敬意:“因为有人,以自身为代价,为你铺下了另一条路。”

      “是……李时归?”她几乎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是。云中阙的楼主,青鸾族的……溯流光。”

      又是溯流光。

      “青鸾族以全族气运为祭,换他惊世之才,却也为他戴上了二十而夭的枷锁。他的一生,本应如精确的星轨,为族群遗志而活,为使命而亡。”

      姜迟月心脏猛地一缩,如遭棒喝。她终于明白风吟前辈那语气中的厌恶从何而来。

      原来如此。

      “……直到他遇见了你。”

      “遇见你,是他精密计算的星轨中唯一无法计算的变数。他看懂了你的本质,也看穿了你必将卷入的漩涡。他无法改变你的宿命,也斩不断你身上的枷锁。于是,他在最后时刻——”

      白泽手中的青光大亮,演变成一道温柔而残缺的印记,覆在了那诡异的同命契上:“他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燃烧他体内青鸾全族最后遗泽,与云中阙千年阵法共鸣,在天地规则中写下了新的契约。”

      “此契约不论生死,不涉力量,它只说——”

      纯青的印记脱离白泽,化作了一只小小青鸾,悬停在她的心口,晃着令人安心到想要落泪的光芒。白泽凝视着她,一字一句。

      “‘万物有道,月华有灵。若姜迟月行于天地,则云中阙为其灯,青鸾志为其引,山川星月皆予她温柔顺遂,生生世世,长乐未央。’”

      水府内的光,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她怔怔接过那只青鸾,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时归没有篡改她的命运,他只是在命运的洪流里筑起一道堤坝,挖开一道温柔支流,让她不必在滔天恶意里艰难跋涉,能够沿着平坦的路走向她该去的地方,遇见她该见的人,握起本该拿起的剑。

      这是李时归为她换来的新生。

      不是无风无浪的温室,而是一场有风雨、却总有微光引路的、堂堂正正的旅程。

      她眼前被水雾模糊,是她的泪花。

      又浮现了一片光晕。

      是他忽悠她喝了那坛梨云酿,她在镜湖画舫上,醉饮明月,拈香弄玉,在醉意里道出她平日里永远不会道出的话:

      “我的心从前很空,像凰陵山巅永远不化的苍雪,映不出什么也永远不会映出什么。直到我自梧州飘然而下,撞进了一片云,惊起了一只青鸾——从此冰消雪融,花开春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鸾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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