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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暮色添暖,故人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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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刚漫过青瓦巷的檐角,温记粮铺的烛火便亮得格外妥帖。温知夏将最后一袋杂粮码进粮仓,直起身时,腰背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他抬手揉了揉,鼻尖还沾着些许麦麸的细屑。
屋里,温老爹正就着烛光翻看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指尖反复摩挲着票面的纹路,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却还是从眼角的皱纹里漫了出来。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儿子,忙道:“知夏,快歇着,我去给你烧壶热水。”
“爹,我来就行。”温知夏快步上前按住父亲的手腕,将他扶回椅子上,“您今日刚擦了药膏,别来回走动。热水我一早烧好了,在灶上温着呢。”
他转身去灶房端了碗温水过来,又想起白日里没吃完的白面馒头,便拿了一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父亲。馒头还带着点余温,咬在嘴里松软香甜,是温知夏许久没尝过的滋味。
父子俩对着烛火慢慢啃着馒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温老爹忽然叹了口气,道:“想当年,你娘还在的时候,咱们家粮铺的生意,比现在红火多了。逢年过节,巷子里的街坊都来咱家买粮,你娘总爱给人家多称上二两,说都是邻里,别太计较。”
温知夏的动作顿了顿,心口微微发涩。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总爱穿着素色的布裙,笑起来眉眼弯弯。他咽下嘴里的馒头,轻声道:“等周家的生意做完,咱们把铺子重新修葺一下,再进些新的粮种,说不定能像从前一样热闹。”
“好,好。”温老爹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盼,“只是周家的这笔生意,你可得仔细些。五十石麦子,三十石稻谷,不是小数目,得确保每一粒粮食都是上好的,不能砸了咱们温记的招牌。”
“我晓得。”温知夏郑重应下,“明日我就去货栈,和张掌柜商量,再多挑些颗粒饱满的新粮。还有杂粮,也得仔细挑拣,不能掺了杂质。”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阿桃清脆的声音:“温大哥,你在家吗?”
温知夏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去开门。夜色里,阿桃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粗布,隐约能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
“阿桃,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温知夏有些惊讶,侧身让她进屋。
阿桃蹦蹦跳跳地进来,将灯笼放在桌上,掀开竹篮上的粗布,里面摆着几捆包扎整齐的草药。“我娘说,你今日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这些草药是祛乏的,熬水喝了能舒坦些。”她仰着小脸,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还有,我爹说,周家办喜事,除了粮食,还得备些干果点心,城南的干果铺李老板是我爹的熟人,明日我带你去,能给你算便宜些。”
温知夏看着竹篮里的草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阿桃一家是真心实意地帮他。他抿了抿唇,道:“太麻烦你和王叔王婶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桃摆摆手,一脸认真,“温大伯平日里也常帮我们家看铺子,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
温老爹在一旁看着,笑着道:“阿桃这孩子,真是个热心肠。快坐,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阿桃应了一声,却没坐下,反而拉着温知夏的袖子,小声道:“温大哥,我跟你说,这次办喜事,周老爷家要连唱三天三夜的戏,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来,你要是在铺子门口摆个小摊子,卖些瓜子花生,说不定能多赚些钱呢。”
温知夏眼睛一亮。他倒是没想过这茬,周家办喜事,来往的宾客定然不少,若是能趁机卖点小零食,确实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他感激地看着阿桃,道:“谢谢你,阿桃,这主意真好。”
阿桃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我也是随口说说,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当我没说。”
“好,怎么不好。”温知夏笑了起来,眉眼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柔和,“明日我就去准备。”
两人又说了几句,阿桃便提着灯笼回去了。温知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心里暖暖的。他转身回屋,将阿桃送来的草药放进灶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的行程。
第二日天刚亮,温知夏便起了床。他先去灶房熬了粥,伺候父亲吃完,又将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才背着一个布袋子,朝着城西货栈走去。
张掌柜见他来了,连忙迎了上来,笑着道:“知夏,昨日的生意成了?我听王掌柜说了,周家的大单子,真是恭喜你了。”
“多亏了张掌柜您匀给我的新粮。”温知夏拱手道谢,“今日我来,是想再向您订些粮食,五十石麦子,三十石稻谷,还有二十石杂粮,都要最好的。”
张掌柜闻言,拍了拍胸脯:“放心!我这货栈里的粮食,都是今年新收的,保证颗粒饱满,没有杂质。你要的数量多,我给你算最优惠的价格,绝不亏了你。”
两人仔细核对了粮食的品种和价格,又约定了送货的时间,温知夏这才松了口气。他又去了城南的干果铺,果然如阿桃所说,李老板给了他一个很公道的价格,还答应帮他送货上门。
忙完这些,已是晌午。温知夏路过昨日的豆浆油条摊,又买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这才慢慢往回走。走到巷口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温记粮铺的门口,正低头看着那块写着“温记粮铺”的木牌。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温知夏的脚步顿住了,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是青瓦巷的街坊。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知夏身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温记粮铺的温掌柜?”
温知夏走上前,拱手道:“在下温知夏,不知先生找我有何事?”
“在下姓沈,名渡。”那人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和风,“我是周家的账房先生,今日奉周老爷之命,来和温掌柜核对一下粮食的数量和送货时间。”
原来是周家的人。温知夏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请他进屋:“沈先生快请进,屋里坐。”
沈渡点点头,跟着温知夏进了铺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角堆着些麻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质朴的烟火气。温知夏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道:“沈先生,昨日我已经和周老爷谈妥了,粮食会在半个月内送到府上,保证都是上好的新粮。”
沈渡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温知夏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怔。温知夏的手因为常年搬粮食、握画笔,掌心带着一层薄茧,却很温暖。沈渡的手则格外修长白皙,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书卷气。
“温掌柜不必客气。”沈渡收回手,浅浅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温知夏脸上,“周老爷说,温掌柜年轻有为,做事踏实,很是赏识。这次的粮食,还请温掌柜多费心。”
“分内之事,沈先生放心。”温知夏笑了笑,转身去拿账本,“这是我拟好的单子,沈先生可以过目。”
沈渡接过账本,低头翻看。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帘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温知夏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沈先生,和他以往见过的账房先生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桃的声音:“温大哥,我来帮你收拾摊子啦!”
温知夏连忙道:“沈先生,你先看,我去门口看看。”
沈渡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温知夏的身影,落在了门口的阿桃身上。阿桃正拎着一个小板凳,看见温知夏,笑得格外开心:“温大哥,我爹帮你做了个小摊子,我帮你搬过来了!”
温知夏走出去,果然看见巷口放着一个崭新的木摊子,做工很精致。他心里一暖,道:“又麻烦王叔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客气什么!”阿桃摆摆手,踮起脚尖帮温知夏整理着摊子,“明日我帮你一起摆摊,肯定能卖很多钱!”
两人在门口说着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沈渡坐在屋里,看着温知夏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低头看着账本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像写字的人一样,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他忽然想起昨日周老爷对他说的话:“那温掌柜虽是个年轻人,却很不容易,独自撑着一家粮铺,还要照顾生病的父亲。这次的生意,你多盯着点,别让旁人欺负了他。”
沈渡原本以为,温知夏只是个普通的粮铺掌柜,今日一见,才发现他不仅踏实肯干,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像青瓦巷里的阳光,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沈先生,单子可有不妥?”温知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回过神,合上账本,笑道:“很好,没有问题。温掌柜做事很细致。”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温掌柜在筹备粮食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周府找我,我能帮上忙的,定不会推辞。”
温知夏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多谢沈先生。”
沈渡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周府复命了。温掌柜,告辞。”
“我送送沈先生。”温知夏连忙起身,送他到门口。
沈渡走出粮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温知夏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温柔得像是一幅画。
看着沈渡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温知夏才转身回屋。阿桃凑过来,好奇地问道:“温大哥,那个沈先生是谁啊?长得真好看。”
温知夏笑了笑,道:“是周家的账房先生,来核对粮食单子的。”
阿桃眨了眨眼,道:“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不一样呢。”
温知夏的脸颊微微一热,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孩子家家,别瞎说。快帮我收拾摊子,明日还要摆摊呢。”
阿桃吐了吐舌头,不再多问,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温知夏和阿桃终于把摊子收拾好了。木摊子摆在粮铺门口,上面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琳琅满目。温知夏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充满了期待。
温老爹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门口的摊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暮色渐浓,青瓦巷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温记粮铺的烛火,也比往日更亮了些。
温知夏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灯火,心里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真的会越来越好。只是晚风拂过,带着老槐树的清香时,他的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和他一起在树洞里藏过纸条的少年,江叙白。
他不知道,此刻的巷口拐角,一道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正静静立着,目光越过层层灯火,落在他的身上,眸色沉沉,像藏着一整个夏夜的星子。
夜色渐深,虫鸣渐起。温知夏转身进屋,将烛火拨得更亮了些。桌上的账本摊开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他对未来的期许,也是他对生活的希望。
而巷口的月光,正悄悄漫过青瓦,落在温记粮铺的门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