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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冷香撞暖桂,初见惹心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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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刚漫过青瓦巷的檐角,温记粮铺门口的摊子就支棱了起来。
竹编的簸箕里码着饱满的瓜子、裹着糖霜的花生,还有用红纸包好的水果糖,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透着一股子甜津津的烟火气。阿桃手脚麻利地帮着摆好小凳子,又从家里拎来一壶凉茶,笑着道:“温大哥,今日周家的宾客肯定会路过,咱们的生意一定火爆!”
温知夏正低头系着摊子的布帘,闻言抬头笑了笑,额角的碎发被晚风拂动,眉眼间漾着暖意。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细布短褂,洗得发白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还沾着一点画画时蹭上的颜料,淡青色的,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借你吉言。”他擦了擦汗,刚直起身,就看见巷口走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和青瓦巷的青砖黛瓦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清冷的协调。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规整感,像是踩着精准的节拍,一步步走近。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冷硬的轮廓。眉峰微蹙,眼神沉静,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冬日里落了雪的雪松,冷冽又挺拔。
温知夏的呼吸蓦地一滞。
这张脸,明明被精致的西装衬得愈发冷硬,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还有眉峰微蹙的弧度,却和记忆里那个蹲在老槐树下,任由他抢了“帅”字棋的少年,一模一样。
是江叙白。
那个和他一起在树洞里藏过纸条、写过“一辈子不分开”约定的江叙白。
温知夏的指尖微微发颤,手里的布帘滑落下去,他却浑然不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分开的这些年,他以为对方早就忘了青瓦巷,忘了老槐树,忘了那些幼稚的约定,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傍晚,猝不及防地重逢。
江叙白也认出了他。
在看到温知夏笑容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眼前的人比记忆里长开了些,眉眼依旧清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像盛着一汪暖泉,身上的气息是淡淡的麦香混着颜料的清润,像秋日午后晒着太阳的桂花枝,暖得让人心里发酥。
和他记忆里那个抢了棋子就跑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巷口的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晃动,也吹散了空气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怔忪。
温知夏最先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江叙白?”
江叙白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带着点克制的冷意,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哑:“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敲在了温知夏的心弦上,震得他指尖又是一颤。
阿桃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温大哥,你们认识呀?”
“嗯。”温知夏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江叙白脸上,“小时候的朋友。”
江叙白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簸箕里的吃食,最后又落回温知夏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温知夏定了定神,扬起笑容,语气轻快了些:“要点瓜子花生吗?自家炒的,甜香得很。”
江叙白看着他眼底的暖意,还有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心里那片沉寂多年的地方,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细碎的涟漪。他微微颔首:“来半斤瓜子。”
“好嘞!”温知夏应得爽快,拿起小秤就开始称。他的动作麻利,指尖灵活地拨弄着瓜子,秤杆压得低低的,还多抓了一把放进去,“送您的,尝尝鲜。”
江叙白看着他多放进去的那把瓜子,目光落在他沾着颜料的指尖,那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搬粮食、握画笔磨出来的,和记忆里那个柔软的小手,截然不同。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递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温知夏带着薄茧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知夏接过钱,刚要找零,江叙白却淡淡道:“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温知夏连忙摆手,把零钱塞到他手里,“做生意讲究的是公道,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能要。”
他的语气很坚定,眼神亮得像星星,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执拗和真诚,和小时候那个抢了棋子还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叙白看着手心的零钱,又抬眼看向他。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混着瓜子的焦香,钻进鼻腔里。眼前的人站在灯笼下,笑容温暖,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里。
他是个律师,习惯了用逻辑和规则衡量一切,习惯了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习惯了在冰冷的卷宗和法庭的辩论里打转。可此刻,看着温知夏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多谢。”他接过零钱,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不客气!”温知夏把瓜子装进油纸袋里,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江叙白的手背。对方的手微凉,像秋日里的溪水,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江叙白也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缩回手,耳根不易察觉地泛红,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沉稳,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温知夏忽然叫住他。
江叙白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温知夏攥了攥手指,鼓起勇气问道:“你……回来多久了?”
江叙白看着他眼底的期待,沉默了片刻,道:“刚回来不久。处理点事。”
“哦。”温知夏点点头,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努力扬起笑容,“那……有空的话,来店里坐坐吧。”
江叙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进了暮色里。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着布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涩,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阿桃凑过来,眨着眼睛道:“温大哥,这位江先生看着冷冷的,可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不一样呢。”
温知夏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江叙白刚才的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沉在水底的石子,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渡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缓步走来。他看见温知夏,眉眼弯起,笑意温润:“温掌柜,生意可好?”
“沈先生!”温知夏连忙收敛心神,眼睛一亮,“您怎么来了?”
“周府的宾客已经出发了,我估摸着你这里该忙了,特意送些点心过来。”沈渡把食盒递过来,打开,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刚出炉的,尝尝?”
温知夏心里一暖,刚要道谢,就看见沈渡的目光落在江叙白消失的方向,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刚才那位是?”沈渡问道。
“一位……老朋友。”温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香软糯,满口生津,“真好吃!”
沈渡看着他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伸手帮他拂去了沾在发梢的一片落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晚风轻轻吹过,巷子里的灯笼摇曳,桂花的香气混着瓜子的焦香,弥漫在空气里。温知夏没注意到,沈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更没注意到,巷口的拐角处,江叙白的身影停了片刻,手里的油纸袋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看着灯笼下笑得温暖的人,看着他身边温润如玉的沈渡,眸色沉了沉,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雪松的冷香,桂花的暖香,在暮色里,悄然交织。
而那枚藏在老槐树洞里的“帅”字棋,和两张泛黄的纸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未完待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