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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物映心,槐香牵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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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得愈发浓了,青瓦巷的灯笼一盏盏亮透,暖黄的光晕晕染着石板路,把人影拉得长长短短。温记粮铺门口的摊子前渐渐热闹起来,周家的宾客三三两两路过,闻着瓜子花生的焦香,便停下脚步买上半斤,笑着打趣几句,巷子里满是烟火气。
阿桃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收钱递袋子,嘴里的话甜得像糖霜:“叔,您拿好!自家炒的,保准香!”温知夏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截滑落的布帘,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往巷口飘,往那道深色西装的身影消失的方向飘。
江叙白说他刚回来不久,处理点事。是处理什么事?会待多久?还会不会再来?一连串的问题在他心里打着转,像揣了颗不安分的小石子,硌得他心口微微发慌。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帘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和江叙白蹲在老槐树下,分吃一块偷藏的麦芽糖。糖块甜得发腻,黏在牙上,两人你推我搡,笑得直不起腰。那时的江叙白,眉眼清亮,哪里有半分如今的清冷疏离。
“温大哥,发什么呆呢?”阿桃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客官要半斤花生!”
“哎,好!”温知夏回过神,连忙拿起小秤,动作却有些慌乱,差点把秤砣碰掉。他定了定神,仔细称了花生,又多抓了一把放进去,才递到客人手里。
客人笑着道谢,转身融进暮色里。温知夏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的空落落又漫上来几分。
沈渡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空了的食盒,目光落在温知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他没出声打扰,只是慢悠悠地踱到摊子边,帮着理了理簸箕里的瓜子,声音温润得像晚风:“今日生意不错,照这个势头,周家喜事这几日,能赚不少。”
温知夏嗯了一声,勉强扯出个笑:“托周府的福,也托沈先生的福。”
“跟我客气什么。”沈渡摆摆手,目光掠过巷口,意有所指地问道,“方才那位朋友,看着倒是面生,是青瓦巷的故人?”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紧了布帘,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嗯,小时候的玩伴,好多年没见了。”
“原来是这样。”沈渡的声音淡了些,却没再多问,只是弯腰捡起一颗滚落在地上的瓜子,放进簸箕里,“故人重逢,是件幸事。”
幸事吗?温知夏心里嘀咕。重逢是真的,可那份疏离,却像隔了层厚厚的霜,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正说着,隔壁王婶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走过来,笑着道:“知夏,阿桃,忙活半天了,快喝碗汤解解暑!”
“谢谢王婶!”阿桃先接了过来,递了一碗给温知夏,又端了一碗给沈渡,“沈先生也尝尝!”
沈渡接过,道了声谢,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眉眼弯起:“清甜解暑,王婶的手艺真好。”
温知夏捧着碗,绿豆汤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里的燥热。他喝了两口,目光又往老槐树的方向飘。那棵树就在巷口拐角,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洞里的纸条,还有那枚“帅”字棋,是不是还在?江叙白今日路过,有没有看见那棵树?有没有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阿桃“呀”了一声,指着巷口道:“温大哥,你看!是江先生!”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猛地抬头,顺着阿桃的手指望去——
巷口的灯笼光晕里,江叙白果然站在那里。他没走,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深色的西装在暖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他手里还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里,却捏着一样东西,借着光,能看清是个小小的、卷起来的物件。
温知夏的呼吸顿住了。
江叙白也看见他了,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疏离,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开脚步,朝着摊子走了过来。
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温知夏的心上,敲得他心跳越来越快。
沈渡看着走近的江叙白,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没有说话。
江叙白走到摊子前,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簸箕里的瓜子花生,最后落在温知夏脸上,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方才……忘了东西。”
温知夏一愣:“忘了什么?”
江叙白没说话,只是将手里那个卷起来的物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用梧桐树皮卷成的小筒,筒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发白,却依旧系得紧紧的。
温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烫到一般,指尖微微发颤。他认得这个树皮筒!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和江叙白一起做的!那时两人蹲在老槐树下,用捡来的梧桐树皮,小心翼翼地卷成筒,又偷了母亲的红绳系上,把写着“一辈子不分开”的纸条塞了进去,藏进了树洞。
他以为,这树皮筒早就随着时光散了,丢了,没想到……
“这个……”温知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敢伸手去接,“你从哪里找到的?”
“老槐树的树洞里。”江叙白的目光落在树皮筒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今日路过,看见了树洞,就……”
就伸手去掏了。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温知夏却懂了。
温知夏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接过那个树皮筒。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酸。他攥着树皮筒,指腹摩挲着筒口的红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时候……”江叙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总爱抢我的‘帅’字棋,藏进树洞里。”
温知夏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嘴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那时候你总不让我,我只能耍赖。”
“不是不让你。”江叙白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像冰雪初融,“是想让你多陪我下一会儿。”
温知夏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清冷,没有了疏离,只有满满的怀念,和一丝他看不懂的、滚烫的情绪。
晚风卷着桂花香,混着瓜子的焦香,漫过两人。巷子里的喧嚣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灯笼的光晕,和两人之间,无声的缱绻。
阿桃和沈渡站在一旁,都没有说话。阿桃眨着好奇的眼睛,看看温知夏,又看看江叙白,嘴角偷偷扬起一抹笑。沈渡则站在阴影里,手里的绿豆汤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温知夏泛红的眼眶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缠在一起的线。
温知夏攥着那个树皮筒,心里的酸和甜,像打翻了的蜜罐,漾得满满的。他看着江叙白,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那枚‘帅’字棋……还在吗?”
江叙白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在。”
“在哪里?”温知夏追问。
江叙白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心。
昏黄的灯光下,一枚磨得光滑圆润的象棋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棋子上的“帅”字,虽然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温知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枚棋子,他找了好多年。以为早就丢在了时光的洪流里,没想到,江叙白一直留着。
“我以为……”温知夏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早就不见了。”
“没丢。”江叙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温知夏的四肢百骸。他看着江叙白掌心的棋子,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想念,都值了。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少年心事。
沈渡站在一旁,看着温知夏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眼里的光,缓缓地垂下了眼眸。眼底的那点复杂,渐渐被一抹淡淡的落寞取代。
阿桃悄悄扯了扯沈渡的袖子,小声道:“沈先生,温大哥和江先生,以前一定很好吧?”
沈渡抬起头,看着灯笼下的两人,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依旧温润:“嗯,一定很好。”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青瓦巷的石板路上,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温记粮铺门口的摊子上。桂花的香气,愈发浓郁了。
温知夏伸手,轻轻接过那枚“帅”字棋。指尖触到棋子的冰凉,却又带着江叙白掌心的温度。他攥着棋子,看着江叙白,眼泪笑得更凶了:“那……什么时候,再下一盘棋?”
江叙白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明日午后,老槐树下。”
“好。”温知夏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像盛着一汪暖泉。
江叙白看着他的笑,也笑了。那抹笑,清冽又温柔,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暮色里,雪松的冷香,和桂花的暖香,终于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而那枚小小的“帅”字棋,被温知夏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欢喜与温柔。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客人渐渐散去。阿桃帮着温知夏收拾摊子,沈渡拎着空食盒,站在一旁,看着温知夏小心翼翼地把树皮筒和棋子收进怀里,眼底的落寞,又深了几分。
温知夏收拾好东西,回头看见沈渡,连忙道:“沈先生,今日麻烦你了,还让你送了桂花糕。”
“举手之劳。”沈渡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怀里,意有所指地问,“明日午后,要去老槐树下下棋?”
温知夏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嗯,和老朋友,下一盘棋。”
沈渡看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那我明日,就不来打扰了。”
“沈先生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看看。”温知夏连忙道。
沈渡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了,你们故人相聚,我就不凑热闹了。”
说完,他便转身,缓步走进了夜色里。月辉洒在他的长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背影竟透着几分孤寂。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却又被怀里的棋子和树皮筒填满了欢喜。
阿桃凑过来,看着沈渡的背影,又看看温知夏,小声道:“沈先生好像有点不开心。”
温知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沈渡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有吗?”
阿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温知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孩子家家,想什么呢。”
可他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句话。沈渡今日,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
不过这份疑惑,很快就被满心的欢喜取代了。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棋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日午后,老槐树下。
他和江叙白,要下一盘,迟到了好多年的棋。
月光愈发皎洁,青瓦巷静了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像是在等待着,一场跨越了经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