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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重逢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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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
江叙白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一枚微凉的方糖,迟迟没有丢进面前的咖啡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光透过雨幕,在地面上投下斑斓又破碎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今天是来见一个客户的,谈完公事,对方临时有事先走了,留他一个人守着这杯渐渐冷掉的咖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派车来接。江叙白回了句“不用”,便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座城市都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正快步走在人行道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裤管紧贴着小腿,勾勒出清瘦的线条。他走得很急,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和紧抿着的、略带倔强的唇。
是温知夏。
江叙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他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到门口,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温知夏!”
江叙白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地传了过去。
前方的身影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抗拒。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
伞檐微微抬起,露出了一张江叙白刻在心底的脸。
时隔多年,温知夏的五官轮廓依旧俊朗清秀,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沉稳与疏离。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眼底盛着淡淡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声、车鸣声、咖啡馆里的音乐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叙白的目光,贪婪地落在温知夏的脸上,试图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到一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你……”温知夏的声音,被雨声打散了些许,带着几分沙哑,“怎么会在这里?”
江叙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温知夏的肩上。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熨帖地裹住了温知夏微凉的肩头。
“刚谈完事情。”江叙白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得多,“雨下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温知夏下意识地想推开他的外套,却被江叙白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温知夏的身体僵了僵,终究还是没有再挣扎,只是垂着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江叙白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白色塑料袋上,袋子里装着几盒药,“你去买药?谁生病了?”
温知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句:“家里长辈。”
江叙白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温知夏的性格向来如此,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不允许他轻易向别人展露自己的脆弱。
“上车吧。”江叙白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那是他的车,司机正撑着伞等在车旁,“雨太大了,你这样走回去,会感冒的。”
温知夏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拒绝的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江叙白走向车子。伞被他收了起来,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江叙白走在他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能恰到好处地,替他挡住那些被风吹过来的斜雨。
坐进车里,司机贴心地递过来两条干净的毛巾。
江叙白接过一条,递给温知夏:“擦擦吧。”
温知夏道了声谢,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着脸上和脖颈处的雨水。他的动作很轻,很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击打车窗的声音,和两人之间,略显尴尬的沉默。
江叙白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什么突然消失,想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偶尔想起过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怕自己的追问,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会把温知夏再次推远。
良久,还是温知夏先开了口。他将擦好的毛巾放在一旁,侧过头看向江叙白,目光平静无波:“你……这些年,还好吗?”
江叙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他看着温知夏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好。”温知夏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客套。
又是一阵沉默。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地行驶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江叙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发现,这条路,竟然是朝着槐安巷的方向。
他没有告诉司机目的地,可司机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车子最终停在了槐安巷的巷口。
雨势渐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温知夏解开安全带,拿起放在一旁的药袋和雨伞,对江叙白道:“谢谢你送我回来,外套我会洗干净,下次……”
“不用还了。”江叙白打断他,“那件外套,你留着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江叙白又道:“药记得按时给长辈吃,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温知夏:“可以找我。”
温知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雨幕里。黑色的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意外地,衬得他愈发清瘦挺拔。
江叙白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进幽深的巷子里,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司机轻声问:“江总,我们现在回去吗?”
江叙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缓缓地拂过车窗上的水痕,目光里,盛着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怅惘。
雨还在下。
故人重逢,恍若隔世。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似乎也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悄然苏醒。
巷口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