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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巷槐香牵旧事 ...

  •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将墙根处的野草吹得簌簌作响。江叙白踩着一地碎金似的槐花瓣,缓步走进这条名为“槐安巷”的老巷子,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木牌早已褪色,依稀能辨认出“温记杂货铺”五个字。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夹杂着老式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唱段,是那种带着岁月磨砂感的调子,听得人心里发暖,又隐隐发酸。

      江叙白抬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木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温知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手腕。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平添了几分少年气。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看样子是刚要出门。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知夏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拎着篮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江叙白的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昨天听巷口的张奶奶说,温爷爷这几天又犯了老毛病,咳嗽得厉害,温知夏这阵子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着。他昨晚在巷口站了半宿,看着杂货铺的灯亮到后半夜,终究还是没敢上前。

      “听说爷爷不舒服,”江叙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递到他面前,“我妈炖了冰糖雪梨汤,说润肺止咳,让我给爷爷送过来。”

      温知夏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向日葵图案的保温桶上,眼眶倏地一热。这个保温桶,他记得。

      小时候,他每次感冒咳嗽,江叙白的妈妈总会炖一锅冰糖雪梨汤,让江叙白给她送过来。那时候的保温桶也是这个样子,印着金灿灿的向日葵,汤的温度透过桶壁传过来,暖乎乎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底。

      只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温暖,就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抬起头,对上江叙白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深邃的墨色,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此刻,那片海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让他有些心慌。

      “谢谢阿姨,也谢谢你。”温知夏接过保温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是一僵,又不约而同地缩回了手。

      空气里弥漫着槐花香和雪梨汤的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老式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是《牡丹亭》里的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温知夏拎着篮子往后退了退,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坐吧,爷爷刚睡下。”

      江叙白点了点头,抬脚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副没下完的象棋,棋子落得七零八落。墙角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给这略显沉寂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我去给你倒杯水。”温知夏说着,转身走进了屋里。

      江叙白站在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他记得,小时候,他和温知夏最喜欢在这棵槐树下下棋。温知夏的棋艺不好,却总爱耍赖,输了就抢他的棋子,晃着他的胳膊撒着娇让他让着自己。那时候的阳光很好,槐花香很甜,他的笑容像向日葵一样,灿烂得晃眼。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牵他的手,也是在这棵槐树下。那天是他的生日,他送了他一个亲手做的木雕小兔子,他高兴得跳起来,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像棉花糖一样。

      那些记忆,像是被尘封了很久的老电影,一帧帧地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喝水。”温知夏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叙白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回过神来。他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问道:“爷爷的病,严重吗?”

      温知夏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容易犯。医生说要好好静养,不能劳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我想着……等爷爷好一点,就把铺子盘出去,找个稳定的工作,多赚点钱,带爷爷去大医院看看。”

      江叙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知道,他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家承载了他和爷爷无数回忆的杂货铺。

      “别盘出去。”江叙白脱口而出。

      温知夏愣住了,抬眸看他:“为什么?”

      “这家铺子,对爷爷和你来说,都很重要,不是吗?”江叙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钱的事,我可以帮你。”

      温知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语气带着一丝抗拒:“不用,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他一直记得,当年他家出事后,江家父母想帮他,却被他固执地拒绝了。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江家的。他怕自己还不起,更怕,这份人情会变成两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叙白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他知道,他的自尊心有多强,就像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柔软的内心。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轻声说:“我不是在同情你,温知夏。”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是在……想为你做点什么。”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在他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空气里的槐花香越来越浓,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老式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唱着,唱到动情处,戏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完待续的故事。

      温知夏拎着篮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看着石桌上那副没下完的象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也是这样好,槐花香也是这样甜,他牵着他的手,笑着对他说:“知夏,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只是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轻声叹息。

      江叙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了温爷爷的咳嗽声。

      温知夏像是惊醒了一般,连忙说道:“我去看看爷爷。”

      他转身快步走进屋里,脚步有些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叙白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水杯渐渐失了温度。他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知道,他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岁月的距离,还有那些沉甸甸的过往。

      但他不想放弃。

      就像这棵老槐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在暮春时节,开满一树洁白的槐花,香满整条旧巷。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牵起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一起走过这条槐香满溢的窄巷,走向,属于他们的,未完待续的未来。

      屋里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知夏温柔的低语声。

      江叙白放下水杯,走到石桌旁,弯腰,拾起了一枚落在地上的象棋子。

      那是一枚“帅”。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阳光正好,槐香正浓。

      旧事,未完。

      新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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