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余生 ...

  •   九月的风从清华西门的牌坊下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林楠额前的碎发往后掀了掀。阳光很好,把“清华园”三个字照得发亮,石牌坊上的云纹浮雕投下斜斜的阴影,边缘锐利得像刀片。林楠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膝在长时间站立后有些发僵,护踝的硬边隔着牛仔裤布料硌着踝骨,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刀子在关节缝里慢慢地锯。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导航,确认报到点就在前方两百米。抬起头时,看见江泽站在牌坊正下方,右手拖着那个深灰色的登山包,小指翘起四十七度,像枚卡在原地的指南针,正盯着牌坊上的题字出神。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腕骨内侧泛着白,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拍张照吧,”林楠走过去,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边缘还贴着那张青苹果糖的包装纸——第十张,南京站买的,边缘已经焓软得发毛,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们得纪念一下。”

      江泽嗯了一声,把行李箱往身后推了推,轮子碾过地面的银杏果,发出黏腻的破裂声,黄色的浆液溅在水泥地上,像谁打翻了一盒过期的蛋黄酱。他站在林楠左侧,肩膀挨着肩膀,右手自然下垂,小指翘起的弧度在阳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落在脚边,与林楠的影子交叠成一个扭曲的省略号。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先看了眼林楠的右膝——那里因为久站而微微打弯,像张拉满的弓。

      “看镜头啊江哥,”林楠用肘部撞了撞他,撞在肋骨上,发出闷闷的咚声,“别看我膝盖。”
      “我在看你站不站得稳。”江泽说,视线移回镜头,嘴角又上扬了半度,右手的拇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嗒、嗒嗒,两短一长,是摩斯密码的安。

      快门声咔嚓一下,把九月的风和阳光封存在像素里。林楠低头查看照片,放大,看见江泽耳尖上沾着一片很小的银杏叶,叶柄还粘着丝缕的纤维。江泽的右手伸过来,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指腹的薄茧擦过玻璃表面,发出细微的涩响:“你头发翘起来了。”
      “这叫造型。”

      “像被雷劈过。”

      “你懂什么,这是当下流行的凌乱美。”林楠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卡在一个凹陷处,拉了两下才拖动,“走吧,找宿舍。物理系在几号楼?”

      “六号楼,”江泽拖着箱子往前走,右手小指勾着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压痕在腕骨内侧泛着瓷白,像道被漂洗过无数次的旧伤疤,“跟我来。”

      宿舍区比想象中大,楼与楼之间种着银杏和悬铃木,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抖落几滴昨夜的雨水,砸在林楠的行李箱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六号楼是栋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绿相间,像谁泼了半桶油漆没搅匀。

      江泽的宿舍在三一七,林楠在三一四,同楼层,相隔三个房间,中间隔着一个水房和一个正在维修的电梯井。电梯门敞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缆绳和生锈的导轨,像张开的嘴。

      江泽推门进去,宿舍里已经有人在了。靠窗的下铺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组装一台电脑,主机箱摊在地上,零件散落成一片金属的湖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哟,新室友?”

      “江泽。”江泽把背包扔在上铺,右手从侧袋掏出那个搪瓷杯——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已经褪成粉红色,豁口朝左——放在书桌左上角,与桌沿呈四十五度角,误差不超过半指宽。他转身,右手悬在半空,小指翘起,指向门口,“他住对门,三一四。”

      “陈默然,”眼镜男生站起来,伸出手,掌心有汗,握上去黏腻温热,“数学系的,江苏人。你们……高中同学?”

      林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握手,说“好名字”,指尖在陈默掌心停留了两秒,感受到对方中指上有一道老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入湖面,让他想起高二集训基地那个睡在上铺的灰色背影,但眼前的陈默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名字的巧合。

      “嗯,”江泽说,右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手机的轮廓,屏幕还亮着,相册界面停留在Z和N的命名栏,光标在N后面闪烁,“同班三年。”

      “同班还同楼层,”陈默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螺丝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带,“缘分啊。江泽,你那个杯子……豁口朝左,是有什么讲究吗?”

      “习惯。”江泽说,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三下一停,“搪瓷的,导热快,豁口朝左,喝水时不会烫到嘴。”
      林楠靠在门框上,右膝屈起,护踝的硬边抵着木门槛,发出轻微的笃声。他看着江泽收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右手的小指在每一件物品上方悬停,像扫描仪,确认位置后才落下。陈默的电脑风扇突然转起来,发出类似老人清嗓子的轰鸣,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

      “我去整理我的,”林楠直起身,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句疲惫的告别,“一会儿见。”

      “等等,”江泽叫住他,右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热水瓶,瓶身印着清华大学的蓝色楷体,是刚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边缘翘着,“楼下开水房在锅炉房后面,别走错到洗衣房。洗衣房在拐角,挂着蓝色门帘。”

      “知道。”林楠接过瓶子,指尖擦过江泽的手背,温度比秋风高两度。

      三一四宿舍里,室友正在铺床,是个戴眼镜的河北男生,叫李文博,学机械的,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林楠把望远镜从箱子里拿出来,靠在墙角,镜筒上还沾着紫金山上的露水痕迹,已经干了,留下白色的水渍,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你这望远镜……看着挺专业,”李文博从上铺探出头,眼镜片反着光,“天文社的?”

      “随便玩玩,”林楠说,弯腰整理护踝,魔术贴松了一格,他用手指勾了勾,没勾开,指甲刮得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以前看星星用的。”

      收拾到一半,门被敲响了。江泽站在门外,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油渍透过纸张渗出来,在塑料袋上形成半透明的圆斑:“楼下买的,张记包子,据说好吃。给你俩的。”最后半句是对着李文博说的。

      李文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溅在眼镜片上:“唔……好吃,谢谢啊。”

      江泽没进去,就站在门框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小指翘起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林楠,晚上出去吃饭,我查了一家,离西门不远,川菜。”

      “行。”林楠直起身,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下午的时间被琐碎的事务切割成碎片。领校园卡、办理宽带、购买床上用品、寻找快递点。林楠的右膝在长时间行走后开始抗议,每下一步台阶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江泽走在前面,右手拖着行李箱,时不时回头,目光落在林楠的右膝上,像扫描仪。

      走到第三教学楼拐角时,路边有棵银杏树,树干上挂着铜牌,写着“百年古树”。江泽突然停下,右手扶住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痒:“背你?”

      “不用,”林楠摆手,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就剩快递没取了。”

      “那歇会儿。”江泽把箱子靠在树旁,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林楠,指尖带着淡淡的青苹果味,“擦擦,汗进眼睛了。”

      林楠接过,胡乱抹了把脸。纸巾是超市买的廉价品,粗糙得像砂纸,擦得脸颊生疼。他看着江泽,后者正盯着远处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色彩斑斓,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江泽的右手悬在半空,小指翘起,在空气中比划着某个角度,像是在测量什么。

      “看什么呢?”林楠问。

      “天文社,”江泽指着其中一张海报,上面画着土星和望远镜,“周三有观测活动,近地小行星。去吗?”

      “去,”林楠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裤兜,贴着那张糖纸,“当然去。”

      他们最终找到了快递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队伍里有个女生抱着一盆绿萝,叶子被晒得发蔫,垂在纸箱边缘。林楠的快递是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家乡寄来的酸笋和腊肠,箱子角上贴着易碎标签,但已经破了半边。

      江泽用右手接过箱子,手臂绷紧,压痕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红,像愈合中的疤痕组织。他的小指翘着,卡住箱子的棱角,形成稳定的三角支撑,指节发白。

      “重吗?”林楠问。

      “比高二那年的石膏轻。”江泽说,右手调整了一下握姿,箱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时候我右手打着石膏,你帮我搬箱子,记得吗?集训基地,一二零八宿舍。”

      记得。林楠当然记得。那时候江泽的右手裹着白色绷带,表面画着只绿色的乌龟,连拧瓶盖都要借助牙齿。现在这只手可以稳稳地托住沉重的快递箱,只是小指永远翘着,像枚褪色的问号。

      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四点。林楠把酸笋塞进柜子里,气味在封闭的塑料盒里发酵,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那股独特的酸腐味。李文博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打开了窗户,让秋风吹进来。

      江泽出现在门口,右手拎着两个热水瓶,里面装满了开水,瓶壁滚烫,在夕阳下冒着稀薄的热气:“楼下开水房,锅炉房后面,记住了?”

      “记住了,”林楠接过瓶子,放在桌下,与桌腿平行,“江哥,你这是要当我妈啊?”

      “我只是怕你迷路,”江泽说,右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但掌心贴着头皮的温度停留了三秒,“六号楼结构复杂,走廊像迷宫,你方向感差。”

      “再复杂能有紫金山复杂?”

      “紫金山是纵向的,”江泽说,右手的小指在空中比划,从左上到右下划出一道斜线,“这是横向的,容易晕。而且你膝盖不好,尽量减少上下楼。”

      李文博从上铺探出头,咳嗽了两声:“那个……江泽,你们高中……关系很好啊?”

      江泽的手停在半空,右手插回口袋,小指翘起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嗯,他是我……”

      “同桌,”林楠接话,打破了三秒钟的停顿,“兼竞争对手。高中三年,数学物理轮流考第一那种。”

      “哦哦,”李文博缩回头,继续整理他的床帘,“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江泽看了林楠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敲击,嗒、嗒嗒。林楠知道那是安的意思,他回敲了两下桌面,表示收到。

      晚饭是在五道口的一家小馆子解决的,不是那种网红店,是藏在巷子里的家庭厨房,门口挂着川菜的幌子,但老板是山东人,做的宫保鸡丁带着股酱香,花生米炸得有点过,边缘发黑,像烤焦的月亮。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狭窄的巷子,对面墙上贴着褪色的租房广告,纸张边缘卷起来,像老人皴裂的手指。林楠吃了两碗米饭,右膝在桌下屈着,护踝的硬边抵着桌腿,每隔几分钟就要调整一下姿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泽注意到,右手从桌下伸过去,掌心贴在他膝盖上,温度透过牛仔裤布料渗进来,像块持续发热的暖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骨,节奏是嗒、嗒、嗒,三下一停,像是在给生锈的合页上油。

      “还胀?”江泽问。

      “有点,”林楠放下筷子,筷子头在碗沿留下油渍,“走多了。”

      “晚上回去热敷,”江泽说,右手收回,夹起一块鸡丁,在灯光下看了看,放进嘴里,咀嚼了十五下才咽下去,“我买了热水袋,楼下超市,绿色那只,你最喜欢的颜色。”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取快递的时候,”江泽端起茶杯,杯沿有个缺口,他自然地避开那个位置喝水,“顺便买了红糖,姜茶用的。我看天气预报,下周降温,你膝盖会疼。”

      林楠看着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高二那年,这只手连握拳都做不到不颤抖,在医务室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数到十都需要林楠帮忙。现在它可以稳稳地拿筷子,可以记住所有关于林楠的细节,可以预判天气和疼痛。

      他们吃完时下午五点,夕阳把天空染成蜜糖色,从巷口望出去,像打翻了一整罐麦芽糖,稠得化不开。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银杏叶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卷边,像谁用打火机燎过,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嚼薯片。

      林楠在长椅上坐下,右膝屈起,护踝的硬边抵着木椅边缘,发出轻微的笃声。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翻看,指尖划过屏幕,里面存着从高一到现在几千张照片,缩略图快速滚动,像倒带的胶片,闪烁着三年的光阴。画面里有涠洲岛的礁石、紫金山的天文台、云川一中的空教室、充满消毒水味的医务室,还有无数张江泽的侧脸——低头的、抬头的、皱眉的、微笑的,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精确到秒。

      江泽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点着屏幕,划过昨天在清华园银杏大道上拍的那张合照——两人站在树干前,江泽的右手搭在林楠肩上,小指翘起,像枚多余的标点符号,背景是模糊的黄色扇形叶片。

      “我们的相册叫什么名字?”江泽突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碎了一半,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林楠枕在他肩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彩。云彩的形状像只巨大的蜗牛,正缓慢地爬过天际线,留下一道乳白色的轨迹。他闻到江泽身上淡淡的青苹果洗衣液味道,混着刚才餐馆里的油烟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混合气味。

      “始之仲夏,心之长铭,就叫……”

      两人异口同声:“仲夏之铭。”

      声音重叠,在安静的公园里荡开,惊起了灌木丛里的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翅膀拍打声很清晰,扑棱,扑棱,渐渐远去。

      江泽转过头看他,眼底映着黄昏的光,瞳孔里有橘红色的反光,像两团小小的火:“嗯,始于那个夏天,铭刻于此心。”

      林楠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邹天顺三个字,伴随着微信视频请求的铃声,是那段好运来的副歌,刺耳且突兀,在安静的公园里像辆失控的救护车。

      “接不接?”林楠问,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接。”江泽坐直了身体,右手理了理衣领,把翘起的领尖按平。

      视频接通,画面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模糊,像滚筒洗衣机在甩干,然后稳定下来,定格在一张放大的鸡窝脸上。邹天顺的脸占满了屏幕,鼻孔清晰可见,背景是晃动的梧桐树,絮状物在镜头前飞舞,像下雪。

      “江哥!楠哥!”邹天顺的声音炸雷般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呼呼的风声,“看见没?南京大学!梧桐大道!漂亮吧?这树比云川的香樟粗多了,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画面突然剧烈抖动,接着王实朴的脸挤了进来,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白茫茫一片,像两面小镜子:“你就不能把手机拿稳?帕金森啊?晃得我头晕。”

      “我在走路!”邹天顺的声音远了些,画面稳定下来,露出他身后的场景——确实是梧桐大道,树干粗壮,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白色的芯,像老人皴裂的手指,地上铺满了黄褐色的落叶,被踩得粉碎,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们到清华了?”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头对准自己的脸,背景里邹天顺正试图爬上路边的石凳,保温杯挂在脖子上晃荡,撞击胸骨发出咚咚声,“报到顺利吗?宿舍怎么样?有独立卫浴吗?”

      “顺利,”林楠把手机拿远一点,让两人都能入镜,夕阳照在屏幕上,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宿舍还行,四人间,有卫浴。你们呢?南京大学怎么样?”

      “还行,”王实朴说,镜头转向一旁的梧桐树,树皮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就是梧桐絮太多,邹天顺过敏,打了七个喷嚏,鼻涕都快流进嘴里了,在那儿吸溜吸溜的,恶心死了。”

      “我没有!”邹天顺从石凳上跳下来,画面又是一阵晃动,他的脸重新占据屏幕,鼻尖确实有点红,“我那是被风吹的!而且王实朴你管得也太多了,我爬个树你也管,我走哪你跟哪,跟屁虫啊?跟这么紧干嘛,怕我丢了?”

      “谁跟谁是跟屁虫?”王实朴的声音冷冷的,但带着笑意,镜头转向自己,露出身后邹天顺气急败坏的表情,“也不知道是谁,非要从云川跟着我来南京,说实朴去哪我去哪,填志愿的时候非要跟我填一个学校,现在倒打一耙,说我是跟屁虫?”

      “我那是……”邹天顺卡壳了,画面里他的鸡窝头左右晃动,像团被风吹乱的海草,“我那是怕你一个人迷路!南京路这么复杂,你那个只会看星星的脑子能分得清东南西北?上次在玄武湖,是谁非要往反方向走,说那是北?”

      “我分得清,”王实朴说,镜头对准天空,夕阳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形成斑驳的光斑,“倒是你,刚才在食堂打饭,把鸭血粉丝汤认成了酸辣粉,还问老板为什么没放醋。老板看你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

      “长得本来就差不多……都是红汤……”邹天顺嘟囔着,画面突然拉近,他的大脸再次占据屏幕,“江哥,你们北京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干燥?我听说北京秋天风沙大,你们记得戴口罩啊,还有,那个……清华的食堂好吃吗?有螺蛳粉吗?”

      “没有螺蛳粉,”江泽说,右手伸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放大画面,仔细查看邹天顺身后的建筑细节,“你们这是鼓楼校区还是仙林?”

      “鼓楼,”王实朴把镜头转向自己,走在前面,邹天顺在后面跟着,保温杯撞在背包上发出咚咚声,“老校区,树多,蚊子也多。邹天顺刚才被蚊子咬了五个包,在脚踝上,排成一条直线,他说像北斗七星,非要我拍下来发给你俩看。”

      “本来就是北斗七星!”邹天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接着一只脚踝突然伸进镜头,上面确实有五个红肿的包,排列成勺子的形状,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色,“江哥你看,像不像?特别标准!我连线的!”

      “像,”江泽说,嘴角微微上扬,“回去涂点风油精。别挠,会留疤。”

      “涂了,不管用,”邹天顺收回脚,“哎对了,中秋记得回来啊,咱们去奶奶家吃蕉叶糍!我让我妈寄了南京的盐水鸭给奶奶,还有王实朴带的苏州糕点!说好了啊,不准缺席!”

      “知道了,”江泽说,右手的小指在林楠手背上轻轻敲击,嗒、嗒,“你们……在南京好好的。别打架。”

      “谁跟他打架,”邹天顺挥挥手,“挂了啊,我去买烤红薯,这儿的红薯特别甜,比云川的甜!王实朴说请我!”

      “我什么时候说……”王实朴的声音被截断,视频挂断,屏幕回到相册界面,那个未完成的命名栏还亮着,光标闪烁。

      林楠看着那个未完成的命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夕阳的余晖照在屏幕上,把两人的脸映成橘红色。

      “去那边走走?”江泽站起身,右手伸过来拉他,掌心干燥,带着薄薄的茧,“湖边,有鸭子。”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三圈。走到第三圈,江泽突然停下脚步,右手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块和田玉坠,质地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一块是圆形的,上面雕刻着太阳图案,中间刻着楠;另一块是弯月形的,上面雕刻着云纹,刻有泽。

      “紫金山那晚就想给你,”江泽说,右手拿起那块月亮形的玉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那时候太黑,看不清,而且……那时候还没定稿。”

      他上前一步,亲手给林楠戴在脖子上。冰凉的玉贴在胸口,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江泽的右手在他颈后停留了三秒,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压痕擦过林楠的后颈,带来粗糙的触感。

      “日月同辉,”江泽退后一步,用右手握住林楠的手,十指相扣,小指翘起的角度卡在林楠的指缝间,“永不分离。”

      林楠低头看着胸口的月亮玉,又抬头看江泽。他拿起那块太阳形的玉,也用右手给江泽戴上,手指在他颈后轻轻拂过,触到那道熟悉的压痕边缘。玉佩贴在江泽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起伏。

      “这算不算定情信物?”林楠问。

      “算,”江泽点头,右手握紧他的,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压痕贴着林楠的掌纹,“也是……订婚信物。”

      林楠瞪大眼睛:“订婚?”

      “嗯,”江泽握紧他的右手,压痕贴在林楠的掌纹上,“等我二十二岁,到了法定婚龄,我们就去领证。现在,先戴着。这是我用奖学金和暑假打工的钱买的,不算贵重,但……是我能给的全部。”

      “我很喜欢,”林楠打断他,扑进他怀里,右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很喜欢。我等你,江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江泽眼中自己的倒影,右手与他紧紧相握,轻声说出那句跨越了三年时光,从云川到清华,从十七岁到永远的誓言:

      “从仲夏,到余生。”

      江泽的右手抬起来,捧着林楠的脸,拇指在他眼角擦了一下。他低头,额头抵着林楠的额头,呼吸交缠,小指翘起的弧度悬在两人之间,像枚褪色的勋章,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还有这个,”江泽突然松开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那张第十张糖纸,边缘已完全焓软得发毛,以及一颗全新的、包着青色包装纸的苹果糖,硬硬的,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第十一张,清华开学季。”
      他把糖塞进林楠手心,糖纸在两人指缝间窸窣作响。然后右手顺势覆在林楠拿着手机的手上,那道月白色的压痕贴着林楠的手背,小指虽然依然翘起四十七度,掌心却完全贴合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块持续发热的暖贴。

      “现在,”江泽的声音低下去,拇指引导着林楠的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点开那个命名为「Z&N」的草稿文件夹,光标在N后面闪烁,“存档。”

      林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江泽的右手稍微用力,压痕擦过林楠的腕骨,两人共同的指腹按在虚拟键盘上。江泽先划出Z的折线,林楠点了间隔号,然后两人一起拼写——仲、夏、之、铭。字母在输入栏里一个个跳出来,像播种,像铭刻。

      最后,林楠点击确认。系统弹出提示:已将“仲夏之铭”设为共享相册。

      光标不再闪烁,变成了实心圆点。江泽的右手依然覆在林楠手背上,没有移开,小指翘起的弧度悬在无名指上方,像枚褪色的勋章终于找到了归处。

      “以前是草稿,”江泽把手机还给林楠,右手与他十指相扣,那只手的小指依然保持着四十七度的弧度,但掌心完全贴合在一起,温暖而坚定,“现在定稿了。从Z到N,从仲夏到铭刻。”

      林楠看着屏幕,又低头看手心里那颗没拆封的糖,忽然笑了:“那录音笔里的文件名,是不是也该改了?”

      江泽也笑了,右手从内衣口袋贴着肋骨的位置摸出那支录音笔——十四点三GB的存储,两百小时的呼吸与心跳——在夕阳下晃了晃:“回去就格式化重命名,改成‘仲夏之铭·初稿’。”

      “初稿?”林楠挑眉。

      “嗯,”江泽把录音笔塞回去,贴着心口,那里跳得很快,“余生还长,得持续更新。”

      他们牵着手往回走,经过食堂时,灯已经亮了,透出暖黄色的光。银杏叶在晚风中轻轻飘落,一片粘在林楠的头发上,江泽没有帮他摘掉,只是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右手的手指紧了紧。

      走到宿舍楼下,分别是时候。江泽的右手松开,又突然收紧,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把它塞进林楠的口袋,与那颗糖叠在一起:“记得存档,别弄丢了。还有,热水袋在床头,记得敷膝盖。”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糖纸,柔软,带着江泽的体温,还有那颗没拆封的青苹果糖,硬硬的,在糖纸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转身进楼,右膝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随着他的远去而熄灭。

      三一四的门虚掩着,李文博已经睡了,鼾声从床帘里传出来。林楠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从书包侧袋掏出望远镜,靠在墙角。他摸了摸胸口的月亮玉,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然后拿起江泽给的热水袋,灌满热水,捂在右膝上。

      烫,但舒服。像江泽的手。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在月光里翻飞。而那个持续更新的初稿,正随着两人的呼吸,在这个初秋的夜里,悄然生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