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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紫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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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七分,林楠是被右膝里那根生锈的合页吵醒的。
咔哒。咔哒。
那声音从骨头缝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关节腔里拨弄一枚旧算盘珠子。他仰面躺在民宿的硬板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蓝印花布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斑,像片被裁歪的宣纸。
江泽的呼吸声从右侧传来,绵长,均匀,三秒一个循环。他的右手搭在林楠腰上,手掌摊开,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黑暗中泛着冷青色的微光。小指翘着,四十七度的弧度,正好悬在林楠肋骨第三根的凹陷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枚长了问号的锚。
林楠轻轻把那只手挪开。江泽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随即落回枕边,指尖在床单上敲了两下——嗒、嗒嗒。两短一长,是摩斯密码的“安”,即使在梦里也保持着肌肉记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右膝刚着地,那声咔哒在寂静里格外响。江泽的眼皮颤了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黑的影子。
林楠从背包侧袋摸出护踝,黑色尼龙布被体温焓得发软,魔术贴边缘起了毛边。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绑带子,粘了三次才对准。
“醒了?”
江泽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刚脱离睡眠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他坐起身,右手揉了揉眼睛,小指翘起,在月光下划出半个弧,“比你设的闹钟早十三分钟。”
“膝盖响了。”林楠拍了拍右膝,发出闷闷的“嘭嘭”声,“吵着你了?”
“没,”江泽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沁凉,“我也该醒了。”
他右手拎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望远镜的三脚架和防潮垫。背包带卡扣有些涩,他小指翘着勾了两次才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慢点下楼梯,”江泽说,右手自然垂下,指尖擦过林楠的手背,温度比月光高两度,“第三级台阶是空的,昨晚上来我踩过了。”
山路比想象中黑。
紫金山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巨型海绵,吸走了所有光。江泽右手握着手电筒,是那种便利店买的一次性塑料款,按钮有些松,得用食指第二节顶住才能保持常亮。光束在林间跳动,照亮前方三米的路面,照出柏油路上被车轮碾扁的落叶,照出石阶边缘的苔藓,照出一只正在横穿马路的蜈蚣,百足翻飞,像枚游动的缝衣针。
“累不累?”江泽回头,左手向后伸,掌心向上。
林楠抓住那只手,右膝在迈过一道排水沟时发出抗议的咔哒声,“还行,就是潮气重,护踝像块抹布。”
他们没打车。凌晨两点的出租车不愿上山,司机嫌下来空跑。两人沿着步行道往上蹭,石阶共有一千零三十七级——江泽在心里默数,右手扶着路边的锈铁栏杆,栏杆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锈,像老人手上的褐斑。
走到第五百级,林楠突然停下,弯腰喘气。右膝的护踝松了一格,往下坠,勒得小腿肚发麻。他靠在护栏上,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树海,风从谷地涌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腥气。
“背你?”江泽关掉手电筒,省电,黑暗中他的轮廓只剩下一个剪影,右手的小指翘起。
“不用,”林楠直起身,膝盖发出第三声咔哒,“背着更颠,颠散了架你赔?”
“赔,”江泽说,右手重新握起他的手,“拿命赔都行。”
话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这句式太沉重,像是从高三那年冬天的冰窖里捞出来的。林楠捏了捏江泽的指腹,那里有新磨出的茧,“别介,留着命给我系鞋带呢。”
手电筒的光重新亮起,这一次光束里多了一条分岔路,指向天文台的指示牌在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1968”的钢印字迹。
值班室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
守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被蚊虫叮咬的红包,有的被抓破了,结成暗红的痂。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正沙沙地放着昆曲,画面里白胡子老生的脸糊成一片雪花点。
“预约的?”男人没抬头,右手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嗯,三点一刻,土星观测,”江泽递过手机,屏幕亮着预约二维码,“两位。”
男人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屏幕在推的过程中锁屏了,映出江泽和林楠靠在一起的模糊倒影,“望远镜在三号台,自己找路。注意脚下滑,昨儿刚下过雨,石阶缝里长青苔,摔了不赔。”
“知道。”江泽接过手机,右手小指在机身侧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嗒、嗒嗒。两短一长,是“谢”的意思。
穿过值班室,是条更窄的石板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影在月光下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林楠的右膝此时倒不响了,大概是低温让关节液变得黏稠,反而润滑了那根生锈的合页。他走得比江泽快半步,右手护着背包里的望远镜镜筒。
三号观测台是座圆形的水泥建筑,外墙涂着米白色的漆,剥落处像得了皮肤病。台顶是敞开的,像个被切掉盖子的罐头。已经有人在了。
是个穿亮黄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肚子把拉链顶成一条弧线,正蹲在地上捣鼓一台尼康相机,三脚架支得歪歪扭扭。他脚边放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佳能】的贴纸,边缘卷了边。
“借过,”林楠说,声音在空旷的台面上撞出回响,“我们也用这个点。”
黄衣服男人抬头,眼镜片上反射着月光,“你们也是拍星轨的?”
“看土星,”江泽把防潮垫铺在水泥地上,动作很轻,右手小指翘着压住垫子的边角,“目视,用望远镜。”
“哦,目视党,”男人笑了笑,露出被茶渍染黄的牙,“现在年轻人少用目视了,都玩摄影,长曝光,后期堆栈。目视多累啊,脖子疼。”
“各有各的累。”江泽说着,右手已经开始组装三脚架。林楠蹲下来帮忙,两人的手在镜筒下方相遇,江泽的右手背贴着林楠的左手背,压痕的瓷白色在月光下像道淡淡的粉笔线。
“你们是学生吧?”黄衣服男人调整着相机角度,快门线垂在地上,像条死蛇,“刚高考完?”
“嗯,”林楠拧着赤道仪的旋钮,金属冰凉,沁得指尖发麻,“来南京玩。”
“考得好吧?看你们这装备,挺专业。”
“还行,”江泽说,右手扶住镜筒,稳定地插入目镜,“够用。”
江泽调好焦距,示意林楠来看。
“土星光环是斜的,”江泽低声说,声音就在林楠耳廓边上,带着刚爬完山的微喘,“像枚压扁的戒指,套在黄气球上。清晰视宁度,只有夏天凌晨才有,冷空气下沉,热扰动少。”
林楠把眼睛凑近目镜。视野里先是一片黑,然后突然跃入一团模糊的黄色,慢慢清晰,变成一个带着草帽的球体,草帽边缘锐利,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
光。七亿公里外的光,穿过冰冷的真空,穿过大气层,穿过目镜的玻璃,最终撞进他的视网膜。那颗黄色的星球静静地悬在那里,光环像一把拉开的伞,在黑暗里泛着冷冽的金色。
林楠突然松开目镜,直起身。
他看着江泽。江泽正在调整赤道仪的旋钮,侧脸被月光照得冷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右手的小指依然翘着,四十七度的倔强。
这一瞬间,林楠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高二那年在空教室,江泽递给他那张十二块钱的活页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涠洲岛的礁石上,那只裹着石膏的手试图抓住他;医务室里,那只颤抖的手数到十;还有此刻,这只稳稳扶着镜筒的手,带着压痕,带着永远的问号,却托起了七亿公里外的星光。
他想:‘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在这里,像土星一样真实,像星光一样遥远又贴近。我想做你的太阳,不,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太阳,就是想...一直这样看着你,被你看着,从十七岁到...到很久以后。’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没说出口。太腻了,太满了,像要溢出来的水。他只是伸手,在江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握住了他的右手。
“看到了,”林楠说,声音有些紧,但眼睛很亮,“真清楚。”
江泽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他的手,指腹按在那道压痕上,“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林楠顿了顿,笑了,“看到你的手比土星稳。”
黄衣服男人在一旁“啧啧”两声,快门线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年轻就是好啊,看星星都能看出情话。”
林楠耳尖一热,但没松手。江泽也没松手。两人的手在望远镜镜筒下方交握,压痕贴着掌纹,冷白贴着温热。
“土星旁边那颗是土卫六,”江泽低声说,右手稍微用力,“泰坦,有大气层,甲烷湖。”
“你怎么知道是土卫六?”黄衣服男人插嘴。
“算出来的,”江泽的右手松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星图APP,“今晚泰坦在土星东侧三弧分,亮度8.4等。”
凌晨四点十七分,东方泛起鱼肚白。
黄衣服男人已经撤了,走之前递给他们一张名片,烫金的,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拍得不错可投我们比赛”。江泽把名片折了三折,塞进背包侧袋,和那颗没吃完的青苹果糖——第十张,南京站买的,边缘已经焓软得发毛——塞在一起。
两人坐在防潮垫上,肩膀挨着肩膀。林楠的右膝此时开始反酸,像有团吸了醋的海绵在关节里膨胀。他屈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蓝。
“Professional说,”林楠模仿着黄衣服男人的腔调,“目视党neck pain。”
“他是neck pain,”江泽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那里有道浅浅的褶,“我是hand pain。”
他举起右手,在晨光里翻转。那道压痕已经淡得近乎透明,但小指依然翘着,四十七度的弧度,像枚褪色的问号。
林楠抓住那只手,拇指按在压痕上,“还疼?”
“不疼,”江泽任他按着,“就是有时候觉得它该落下来。”
“现在这样好,”林楠说,拇指摩挲着那道瓷白色的痕迹,“全球限量,四十七度。”
江泽没说话,右手反过来与他十指相扣。这次小指也参与其中,虽然还是翘着,但指腹紧紧贴在一起。
“五点了,”江泽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相册命名栏,光标还在闪,像颗早搏的心脏,“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滑。
露水在石阶上结了层薄冰般的膜。林楠在第七百二十级台阶处踩空了一脚,右膝猛地前冲,护踝的魔术贴“刺啦”一声撕开半边。江泽的右手从斜后方伸过来,一把攥住他左上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压痕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红。
“当心,”江泽说,右手顺势滑下来,扶住林楠的右肘,“这儿有青苔。”
他指着石阶边缘,果然有一小片暗绿色的苔藓,形状像只摊开的手掌。林楠单脚跳了两下,把护踝重新粘好,但尼龙布已经松了,挂在小腿上像个褪色的袜套。
“前面有亮光,”林楠指着山下,“像是早餐摊子。”
那是辆流动的三轮餐车,铁皮车厢上印着【金陵早点】四个红字,灯管是惨白色的,在晨雾里像团鬼火。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用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弄着什么,滋啦作响。
“豆浆,两杯,”江泽走过去,右手从裤兜摸出零钱,硬币上沾着汗,“还有炸糖糕吗?”
“糖糕,刚出锅,”老板娘用下巴指了指铁丝网兜,“两块钱一个,甜得很。”
“要两个。”
林楠坐在餐车旁的水泥墩上,右膝屈着,护踝彻底松了,他懒得再绑。江泽把豆浆递给他,一次性塑料杯,杯沿有个缺损。豆浆是温的,豆腥味混着糖精的甜,在舌头上铺开。
“烫不?”江泽问,右手小指翘着,勾住自己那杯豆浆的杯耳。
“温的,正好。”林楠看着山下的南京城,楼群在晨雾里像一群灰色的积木,“跟云川味道不一样。”
“哪边?”
“云川的豆浆放姜,”林楠说,“这里的放糖。”
江泽咬了一口糖糕,外皮酥脆,里面是烫嘴的豆沙,甜得发腻。他右手小指翘着,像天线一样保持着平衡,“我喜欢甜的。”
“我知道,”林楠笑,“不然你怎么喜欢我。”
这话太腻,旁边老板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筷子在锅沿敲了敲,“小兄弟,情话留到夜里说,大早上的齁人。”
林楠耳尖红了,低头喝豆浆。江泽面不改色,只是把右手伸过来,在桌下握住了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小指翘起的弧度卡进林楠的指缝。
回到酒店是六点四十。
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两人身上都是露水味和油烟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林楠踢掉鞋子,直接栽倒在床上,右膝悬在床沿,护踝终于彻底脱落,掉在地板上,像只死去的黑鸟。江泽把望远镜靠在墙角,动作很轻,金属杆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睡会儿?”江泽站在床边,右手解开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小指翘着勾了勾,没勾开,又改用左手。
“不睡,”林楠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脏,得洗澡。”
但他没动。江泽也没动。两人就那么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在晨光里僵持了约莫三十秒。
江泽先动了。他单膝跪在床沿,右手撑在林楠耳侧的枕头上,那道压痕因为压迫而更显眼,瓷白色的皮肤被压出一圈红晕。他低下头,凑近林楠的后颈,鼻尖蹭到发尾,嗅到青苹果洗发水的味道。
“相册,”林楠突然说,脸还埋在枕头里,“你手机里的那个,还没命名。”
江泽的右手僵了一下。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相册界面,【最近项目】里躺着四十七张照片——正好四十七张,和高二那年去空教室的次数一样——今天早上拍的土星还在最上面,模糊的黄球带着草帽。
“现在不敢点确认,”江泽说,声音很轻,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小指翘着47度,“怕像录音一样,一旦命名,就长成了实体,压垮什么。”
林楠翻过身,仰面看着他,“那就先存着。”
“或者,”林楠伸手,握住江泽悬着的右手,拇指按在那道压痕上,“先写个草稿。”
江泽看着他,眼神从犹豫变成柔软。他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点开新建相册,输入栏里光标闪烁。他打了“Z”,停顿,又打了“&”,再停顿,最后打了“N”。
光标还在闪。
“还差一个字,”林楠说,“就定稿了。”
“差什么?”
“差个句号,”林楠松开手,闭上了眼睛,“或者差个明天。”
江泽没打句号。他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发出极轻的“咔哒”声。然后他用右手——那只小指翘起、带着月白色压痕的手——轻轻盖在林楠的眼睛上。
“睡吧,”江泽说,“明天再说。”
窗外,南京城的早高峰开始苏醒,传来遥远的汽车喇叭声。江泽的右手没有移开,掌心贴着林楠的眼睑。他左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动作有些笨拙,被角卷在一起,像团揉皱的纸。
林楠在黑暗中抓住江泽的右手,把脸埋进那只手的掌心,鼻尖蹭到压痕的边缘。那里皮肤粗糙,像砂纸,却比任何丝绸都暖。
“江泽,”林楠含混地说,声音已经带着睡意,“土星好看吗?”
“好看。”
“比我好看?”
“没你好看,”江泽用右手拇指摩挲林楠的眉骨,从眉心到太阳穴,动作缓慢,“土星没有膝盖响。”
林楠笑了,声音闷在江泽的掌心里,震得他掌心发痒。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林楠的呼吸变得绵长,右手才慢慢移开,轻轻搭在林楠腰上。
床头柜上,手机的呼吸灯闪了一下,是低电量提醒。屏幕朝下,压着那个未完成的【Z&N】,像一枚被暂时搁置的印章。
而那只翘起的四十七度小指,终于在这个夏日的清晨,找到了它愿意为之悬停一生的支点。
次日清晨,江泽在晨光中查看手机。相册里【Z&N】后面依然闪烁的光标,与枕边林楠的呼吸声形成某种共振。背包侧袋里,那块等待赠送的月亮玉佩隔着布料传来温润的触感。他右手的小指依然翘起,但掌心却完全贴合在林楠手背上。草稿即将迎来它的终章,而余生,将从今天开始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