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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车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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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没睁眼。
眼罩把世界压成一片黑,江泽的外套盖在胸口,薄荷味混着洗衣液的气息,像某种人工合成的夏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在响,频率比刚才慢了些——那人遇到卡壳的题了,他数过,三秒一顿,是江泽的习惯。
列车碾过铁轨接缝,咔哒,咔哒。车身轻微摇晃,把他的后脑勺往座椅里又按了半寸。外套往下滑,他伸手去捞,指尖蹭到布料边缘,凉丝丝的。
“掉了。”江泽的声音从过道另一侧飘过来,很近,又很远。
林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位置,没说话。他想起小学时父亲出差,保姆给他盖的毯子也是这个姿势——拉到下巴,像包粽子。后来保姆换了三个,没有一个记得他怕冷。
沙沙声停了。塑料纸袋摩擦的窸窣响,然后是吸管戳破封膜的轻响。
“豆浆要凉了。”江泽说。
林楠把眼罩推上去,晨光刺得眯眼。江泽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杯没动过的豆浆,杯壁凝着水珠,在蛋壳形的座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自己的那杯已经空了,纸杯捏扁,扔进座椅侧面的垃圾袋。
“你不喝?”林楠问。
“买多了。”
“买多了给我?”
江泽把豆浆递过来,动作带着点僵硬,像递一份考卷。林楠接过,吸管是扁的,被牙齿咬过,留下一圈浅浅的痕——江泽的习惯,喝东西前先把吸管咬扁。
“你咬过。”
“……没有。”
“有。”林楠把吸管转了个圈,让那圈痕朝向自己,“牙印还在。”
江泽的耳尖红了,像被热水烫过。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个黑点,比刚才那个更大。林楠含着吸管喝了一口,豆浆已经温了,甜度刚好,豆沙的渣子沉在杯底。
“杯底。
“甜吗?”江泽问,眼睛还盯着题。
“还行。”
“……我让他们少放糖。”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上周在食堂,江泽排队买馒头,他随口说“豆浆太甜,腻得慌”,当时那人连头都没抬。原来也记着。
他把杯子转了个圈,让logo朝向窗外,阳光把“真功夫”三个字照得发白。车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过道那头有个小孩在哭,被母亲低声哄着,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还有多久?”林楠问。
“一小时十七分。”江泽说,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到南宁东。”
“你查过?”
“嗯。”
“又是查过。”
江泽没接话。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笔帽上的挂件晃来晃去——是个塑料小行星,蓝色的,表面有白色的纹路。林楠盯着看了三秒钟,想起这是去年科技节的纪念品,他也有一个,红色的,扔在抽屉里积灰。
“你这个是蓝色的。”他说。
“随机发的。”
“我的是红色。”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三秒钟后,他侧过脸,目光在林楠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换?”
“什么?”
“换。”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像怕被人听见,“……如果你想。”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抖得豆浆杯里的液面晃了晃。他想起小学时和同学换卡片,一张闪光的换两张普通的,还要讨价还价。现在有人要用行星换行星,颜色不同,价值一样,不知道在图什么。
“不换。”他说,“红色好看。”
江泽转回去,耳尖的红还没褪。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划出沙沙的响动,比刚才快了些,像某种被戳破后的掩饰。林楠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和江泽那个并排扔进垃圾袋,两个扁圆的纸壳,像一对被压扁的月亮。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林楠掏出来,屏幕上是邹天顺的消息:“楠哥!硬座车厢有人吃泡面!味飘三排!”
下面跟着一张图,像素模糊,能辨认出绿色包装的红烧牛肉面,叉子插在面饼上。
“回他。”江泽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一下。”
林楠低头看手机,嘴角确实还翘着。他打字:“商务座有早餐,豆沙包。”
邹天顺秒回:“什么!!江哥偏心!!”
又一条:“实朴说商务座能平躺,真的假的?”
林楠把屏幕转向江泽。那人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像在看一道错题:“……能调角度,不是平躺。”
“他说能调角度。”林楠打字。
“那和硬座有什么区别!!”邹天顺发来一串感叹号,“我们这儿座椅九十度垂直,腰要断了!”
“有区别。”江泽突然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商务座有充电插座。”
林楠愣了愣,然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过去。邹天顺回了个崩溃的表情包,然后安静了,大概是去抢插座了。
林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车厢里的广播响起,女声机械地报着下一站,他听不清地名,只捕捉到“停车三分钟”几个字。
“你订的酒店,”他忽然想起,“朝阳广场?”
“嗯。”
“几间房?”
江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的左手从题集上移开,发现自己的指尖又在微微颤抖,于是攥成拳头,塞进裤兜——和刚才一样的动作,林楠注意到了。
“……三间。”江泽说,声音闷闷的,“双床房,你和邹天顺一间,我和实朴一间,天龙自己一间。”
“哦。”
“你想换?”
“什么?”
“房间。”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可以和实朴换。”
林楠盯着他的眼睛,那人的瞳孔在车厢的灯光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想起空教室里,江泽说“你可以拒绝”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用。”他说,“和老顺住挺好,他能讲段子。”
江泽转回去,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像某种泄气,又像某种松了口气。林楠没看懂,他把眼罩拉下来,世界重新变成一片黑。
“我睡了。”他说。
“嗯。”
“到了叫我。”
“……嗯。”
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频率比刚才慢了些。林楠在眼罩的黑暗里数着,一、二、三,到第七下时,声音停了,然后是纸页翻动的轻响——江泽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想起外套还在胸口,薄荷味已经淡了,被自己的体温焐得发暖。列车碾过铁轨接缝,咔哒,咔哒,像某种催眠的节拍。他的意识开始漂浮,像浸在温水里,四肢发软。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在碰他的手——不是握,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凉凉的,带着空调冷风的温度。他动了动手指,那触感立刻消失,像被惊飞的鸟。
“……江泽?”
“嗯?”
“你在干嘛?”
“……做题。”
林楠把眼罩推上去,江泽坐在旁边,笔尖悬在半空,表情和刚才一样冷淡。但他的耳尖红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蒸的,右手攥着笔,指节发白。
“你碰我了。”
“没有。”
“有。”
“……你做梦。”
林楠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江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些。他在紧张,林楠想,但不知道为什么。
“行。”他把眼罩拉下来,“做梦。”
沙沙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什么。林楠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没让自己笑出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蜷着,指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凉意——或者只是幻觉。
列车减速,广播报站,他听清了,是“武鸣”。车身轻微摇晃,把他从半梦半醒间彻底晃醒。他推起眼罩,看见江泽正把题集合上,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
“到了?”
“没有。”江泽说,“停车三分钟。”
“你下去?”
“……透气。”
林楠看着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从侧袋里掏出个东西——薄荷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四个字。
“要吗?”他问,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你不是不吃糖?”
“……现在吃。”
林楠接过,糖纸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他剥开,把糖塞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看见江泽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像只被取悦的猫。
“酸。”江泽说,声音带着点涩。
“但还行?”
“……还行。”
两人并肩坐在蛋壳形的座椅里,糖在舌尖慢慢化开,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带着点涩,又带着点回甘。车厢的门打开,有人下去,有人上来,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像某种遥远的雨声。
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扔过去——没进,落在桶边,滚了两圈才停住。江泽看了眼,站起身,走过去捡起糖纸,扔进桶里,动作带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下次,”他说,“对准点。”
“你管我。”
江泽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他坐回来,从背包里掏出题集,却没有翻开,只是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
武鸣站的站台很短,阳光把水泥地照得发白。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又分开。林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在看站台边缘的一棵小树,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成焦黄的卷儿,和云川的香樟树一模一样。
“像吗?”他问。
“什么?”
“香樟树。”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不像。”
“哪里不像?”
“……叶子。”江泽说,声音轻下去,“香樟树的叶子,背面是白的。这个,两面都是绿的。”
林楠愣了愣。他想起空教室里,江泽总是选靠窗的位置,说“晒得着太阳做题快”。原来不只是为了光,还为了看叶子——看叶子背面的白,看风吹过时翻卷的样子。
“你观察得挺细。”他说。
江泽没接话。他的笔尖在题集封面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列车启动,车身轻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和窗外的风景重叠,像幅褪色的画。
手机又震动。林楠掏出来,邹天顺发来一张照片:硬座车厢的过道,挤满了人,有个大叔脱了鞋,脚搭在对面座椅上。
“救命!!!”文字后面跟着三个呕吐表情。
林楠把手机给江泽看。那人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从背包里掏出耳机,白色的,线缠成一团,他低头解了半天,越解越紧。
“我来。”林楠伸手去拿。
江泽躲了一下,没躲开。两人的手指在耳机线上交缠,一凉一烫,像刚才那个未完成的触碰。林楠低着头,慢慢把线理顺,动作比平常慢了些——他在数,一共绕了七圈,像某种隐秘的记号。
“给。”他把耳机递过去。
江泽接过,塞进耳朵,却没有放音乐,只是挂着,像某种装饰品。他的耳尖还红着,比刚才更厉害,像被什么东西蒸的,或者烫的。
“你不听?”林楠问。
“……降噪。”
“什么?”
“降噪。”江泽重复,声音从耳机边缘闷闷地飘出来,“……车厢吵。”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江泽没躲开,两人的肩膀相贴,体温透过T恤布料传递过来,一凉一烫,交界处像有微弱的电流。他想起刚才那个触碰,指尖碰指尖,像两颗被风吹得靠近的叶子,在黑暗中交换着某种说不清的体温。
列车加速,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他想起江泽说“做梦”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像某种被戳破后的掩饰。也许不是做梦,他想,但也没再追问。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把眼罩拉下来,世界重新变成一片黑。耳机里的沙沙声还在响,不是音乐,是江泽的呼吸,透过未插紧的耳塞漏出来,轻而稳,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数着那呼吸,一、二、三,到第七下时,列车碾过铁轨接缝,咔哒,咔哒,把他的意识又往深处按了半寸。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在给他盖外套——还是那件薄荷味的,带着江泽的体温。他动了动,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鼻尖蹭到衣领,闻到洗衣液的气息,混着一点汗味,像某种人工合成的夏天。
“空调冷。”那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像叹息,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糖还在舌尖慢慢化开,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带着点涩,又带着点回甘。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在蛋壳形的座椅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包裹感,像被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列车继续开,铁轨接缝的咔哒声像某种心跳的延长。林楠在眼罩的黑暗里动了动手指,指节还保持着微微蜷起的姿势,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只是睡着了。
糖纸在垃圾桶里,两个扁圆的纸壳并排躺着。豆浆杯里的渣子沉在底部,吸管上的牙印还清晰。耳机线绕了七圈,被理顺,又可能重新缠上。
窗外,武鸣站的站台已经变成一个小点,那棵两面都是绿的树看不见了。但江泽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笔尖悬在半空,三秒一顿,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