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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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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云川像口焖透的蒸锅,林楠趴在空教室的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洞——不是做题,是在等。
等邹天顺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翻了个面,扣在桌角。窗外的蝉鸣沸反盈天,把空气搅成粘稠的糖浆。
“还没抢到?”江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笔尖悬在竞赛题上方,三秒钟没落下。
“老顺说系统在崩。”林楠把脸埋进臂弯,闻到校服袖口残留的薄荷味,“南宁的票,北海的票,连中转的都没了。”
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林楠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道不断延长的轨迹——这人连焦虑都能被做题治愈。
“你去吗?”他问。
“嗯。”
“嗯是去哪?”
“南宁。”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北海也去。”
林楠直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吱呀声:“你抢到票了?”
“没有。”
“那你怎么去?”
江泽把竞赛题合上,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12306的候补订单——南宁东站,商务座,两张。
“你候补了两张?”林楠凑过去看,鼻尖蹭到江泽的肩膀,“还有谁?”
“你。”
“我没说我去。”
“你想去。”江泽说,不是疑问句。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没有。”江泽站起身,把书包甩上肩膀,“你可以拒绝。”
他走向后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林楠盯着那个背影,蓝黑校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像只即将飞走的鸟。
“等等。”
江泽停下脚步,没回头。
“商务座多少钱?”林楠问。
“不用你出。”
“我问多少钱。”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两千四。”
林楠把笔扔在桌上,塑料笔帽磕出清脆的响。他想起父亲上周的转账——五万,附言“暑假用”。银行卡被风控的事还没解决,但那笔钱躺在账户里,像块烫手的山芋。
“我转你。”
“不用。”
“江泽。”
“嗯?”
“我不喜欢欠人情。”
江泽终于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轮廓像被描了层金边,眼神还是那副冷淡,深处却藏着某种固执:“那下次你请。”
“请什么?”
“不知道。”江泽说,“想到了告诉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林楠桌上的草稿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纸背面有行新写的字——是江泽的笔迹,蚂蚁般整齐:“南宁·商务座·7月15日·G2947·08:23发车”。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箭尾还拖着一道浅浅的痕。
“商务座?”
邹天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带着被背叛的颤抖。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抢票软件的界面,红色“候补”两个字像两滴凝固的血。
“江哥候补了两张商务座,”林楠把草稿纸折成方块,塞进笔袋,“没你的份。”
“不是,”邹天顺冲过来,膝盖撞到桌角,发出沉闷的响,“他凭什么只带你?我跟他三年,你跟他三个月!”
“凭我长得帅?”
“凭你——”邹天顺卡住了,脸涨成猪肝色。他转向刚走进教室的江泽,声音拔高了八度:“江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硬座党?”
江泽把书包放进抽屉,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他抬头看了邹天顺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道解了一半的题:“你们抢到硬座了?”
“抢到了!”邹天顺拍着胸脯,“我和实朴、天龙,三张连号!”
“那挺好。”
“挺好?”邹天顺瞪大眼,“你不跟我们坐一起?”
“商务座在一号车厢,”江泽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杯壁凝着水珠,“你们在七号。”
“你可以退掉来七号!”
“不退。”
“为什么?”
江泽拧开杯盖,热气混着薄荷的涩味飘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从杯沿上方闷闷地飘出来:“……吵。”
“吵?”邹天顺转向林楠,像在寻求证词,“他说吵?我们吵吗?”
林楠转着笔,笔帽上的挂件晃来晃去。他想起上周集训,邹天顺在高铁上打了四十分钟游戏,外放音效是“double kill”和“defeat”的循环。江泽当时坐在过道另一侧,戴着耳机,但眉头皱了全程。
“还行,”他说,“就是活着。”
邹天顺还想争辩,王实朴从后门进来,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刚从空调房出来,温差太大。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目光在三人脸上打了个转:“吵什么呢?”
“江哥不要我们了!”邹天顺指着江泽,像在指认罪犯,“他要跟楠哥坐商务座,让我们挤硬座!”
王实朴眨了眨眼,雾气在镜片上凝成水珠。他看向江泽,又看向林楠,最后视线落在那张被折成方块的草稿纸上——露出的一角写着“商务座”。
“……多少钱?”他问。
“两千四。”林楠说。
“一张?”
“两张。”
王实朴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他沉默了三秒钟,突然伸手拍了拍邹天顺的肩膀:“老顺,算了。”
“算什么?”
“江哥的钱,”王实朴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江泽听见,“够买咱们三个的硬座来回还有剩。他不买,是因为不想。”
“不想什么?”
王实朴没回答。他转向江泽,语气带着某种了然的平静:“对吧江哥?”
江泽把保温杯放回书包侧袋,动作轻得像放炸弹。他没否认,只是站起身,走向开水房——每天雷打不动的接水时间,比上课铃还准。
邹天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框边,肩膀垮下来,像被抽掉骨头的鱼。他转向林楠,声音低下去:“……楠哥,你们商务座能说话吗?”
“能吧。”
“那你能不能,”邹天顺搓着手,“帮我问问江哥,七号车厢的泡面在哪接热水?”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抖得笔从指间滑落,在草稿纸上滚出歪歪扭扭的线。他弯腰去捡,发现纸角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画的那个箭头,被他用橡皮擦过,却没擦干净,箭尾还留着浅浅的痕。
“你自己问。”
“他又不理我!”
“你发微信。”
“他回‘嗯’!”邹天顺掏出手机,聊天记录满屏的“嗯”“好”“知道了”,像某种摩斯电码的变体。
林楠把笔插回笔袋,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软,边缘卷成焦黄的卷儿,和一周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桌肚里躺着把铜质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笔袋里折着张草稿纸,写着出发日期;而江泽的保温杯,从黑色换成了浅蓝色,印着某个游戏角色的Q版图案。
他的。上周落在食堂的。
“老顺,”他忽然开口,“你硬座多少钱?”
“一百八。”
“我补你差价,”林楠说,嘴角翘着,“你去坐商务座,我去七号。”
邹天顺愣住,嘴张成O型。三秒钟后,他扑过来,胳膊勒住林楠的脖子:“楠哥!你是我亲哥!”
“松手——”
“江哥不愿意跟我坐,你愿意!”
“我开玩笑的——”
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江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黑色和浅蓝色,杯壁凝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着邹天顺勒住林楠脖子的姿势,眉头皱了皱,像在看一道错题。
“……干什么?”
“楠哥把商务座让给我!”邹天顺松开手,声音带着夸张的亢奋,“他说补我差价!”
江泽的目光移到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像某种溢出。他的耳尖在空调冷风里泛起层薄红,握着保温杯的指节紧了紧。
“……不让。”他说。
“什么?”
“不让。”江泽把浅蓝色的杯子放林楠桌角,动作比平常重了半分,“你坐。”
“我开玩笑——”
“他抢到硬座,”江泽转向邹天顺,眼神还是那副冷淡,深处却藏着某种固执,“就该坐硬座。”
邹天顺的嘴又张成O型。这次没能合上,像条离水的鱼。王实朴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雾气散了,露出后面眯成细缝的眼睛。
“……江哥,”他小声说,“你这是偏心。”
江泽没接话。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竞赛题集,翻开到某一页,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在继续某种被打断的节奏,又像在掩饰什么。
林楠看着桌角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游戏角色的Q版图案,笑得没心没肺。他想起上周落在食堂时,杯壁还留着他的牙印——咬吸管的习惯,从初中改到现在都没改掉。
“……谢了。”他说。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抬头,声音从书页上方飘过来,轻得像叹息:“……下次买新的。”
“什么?”
“杯子。”江泽说,“这个,旧了。”
林楠低头看杯壁,确实有几道划痕,在Q版角色的脸上横过。但他没觉得旧——划痕是上周磕的,在篮球场边,江泽递水时他没接稳,杯子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
“还能用。”他说。
江泽没再说话。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划出沙沙的响动。林楠把杯子转了个圈,让划痕朝向自己,然后拧开杯盖——里面是温水,不是开水,温度刚好能入口。
这人连水温都记得。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李湘去开会,教室里浮着种松散的躁动。林楠把风扇档位调到最大,叶片转动的嗡嗡声里,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子往下淌,在蓝黑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线。
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皱眉,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是做题做到兴奋时的习惯动作。笔尖在指间转出模糊的圈,像某种自我催眠。
“……江泽。”
“嗯?”
“你的候补,”林楠压低声音,“兑现了吗?”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12306的界面——“候补订单”四个字下面,“已兑现”三个字绿得刺眼。
“……兑现了。”他说。
“两张?”
“……嗯。”
林楠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三秒钟。他想起自己的银行卡——刚解封,五万躺在里面,像块烫手的山芋。他也想起江泽的钻石卡,黑色的,上面印着切割过的钻石标志。
“……为什么不用你的卡直接买?”他问。
江泽把手机收回去,动作带着某种谨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闷闷的声音:“……候补的,是两个人名字连在一起。”
林楠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蹭到那把钥匙——铜质的,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被他用红绳串着,晃了一周。
“……江泽。”
“嗯?”
“到了南宁,”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我请你吃老友粉。”
江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风扇的嗡嗡声里,他的耳尖又红了,像被风吹的,又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查过了,”他说,声音从书页上方飘过来,“中山路那家,老字号。”
“你查这个干嘛?”
“……看看。”
“看什么?”
江泽终于转过脸,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清透的光泽。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符号——不是箭头,是碗的形状,冒着热气。
林楠盯着那个碗看了三秒钟。他想起江泽说“下次你请”时的表情,想起递钥匙时耳尖的红晕,想起候补订单上两个人名字连在一起——这些碎片在脑海里转着,像被风吹散的糖纸。
“……一碗够吗?”他问。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碗旁边又画了只更小的碗,两只碗挨在一起,边缘重叠。
“……分着吃。”他说,声音轻下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下课铃响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进走廊。江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林楠追上去,在楼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布料被汗洇湿了一片,带着薄荷的涩味。
“等等。”
江泽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只剩一个轮廓,右手抓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什么?”他问。
林楠从书包里掏出样东西——铜质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那把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被他用红绳串着,挂在书包拉链上晃了一周。
“还你。”他说。
江泽转过身,目光落在钥匙上,停留了五秒钟。他的耳尖在夕阳下红得明显,像被烫的。
“……拿着。”他说,声音轻下去,“备用。”
“到了南宁还用得着?”
“……回来用。”
林楠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他把钥匙塞回裤兜,金属边缘硌着大腿,带着余温。楼梯下方传来邹天顺的喊声:“楠哥!江哥!快点!锁门了!”
“来了——”林楠应着,脚步却没动。他看着江泽的眼睛,那人的瞳孔在夕阳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
“……江泽。”
“嗯?”
“到了南宁,”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商务座能说话吗?”
江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他转过身,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林楠跟在后面,数着台阶,一、二、三……到第七级时,江泽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轻得像叹息:
“……能。”
校门口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变成深绿的剪影,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林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齿上的透明胶带被体温焓得发软。
他想起江泽说“回来用”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砰,砰,砰,像某种心跳的延长。
钥匙在裤兜里躺着,金属边缘硌着大腿,带着余温。他加快脚步,和江泽并肩,影子在地面交叠,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