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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声纹 ...


  •   行李箱摊在床边,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卷成筒状的T恤。江泽蹲在地板上,左手按着箱盖,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截多余的木头。他试图用左手把一件外套塞进去,布料太滑,卷好的袖子散开了,在箱沿垂下来,像条晒脱水的海带。

      “……塞不进去就别塞了。”林楠靠在窗台上,后背抵着防盗网,手里转着颗橘子糖。糖纸已经剥了一半,橙色锡纸在指尖翻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泽没抬头,左手把外套抽出来,重新对折,这次对折线歪了,左边长右边短。他盯着那道不齐的折痕看了两秒,左手食指在石膏边缘抠了抠——白色粉末簌簌落在箱底的袜子上。

      “校庆。”林楠突然说,糖纸“咔”地一声完全剥开,“《从未离去》。我弹吉他,你唱。”

      江泽左手停在外套上方,“……行。”

      “答应了?”林楠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不问问是什么歌?”

      “……不问。”江泽左手终于把外套塞进箱子,这次没卷,直接团成一团塞在角落,“每天两小时。必须在我家。”

      “霸道。”林楠笑,橘子皮的涩味飘出来。

      江泽没接话,左手去够床底的抽屉。抽屉卡住了,他左手使不上劲,指节抵着抽屉底板,发出“咯吱”的摩擦声。林楠走过来,用脚轻轻踢了踢抽屉侧面,“卡住了?”

      “……嗯。”江泽左手让开位置。林楠蹲下来,右手拉住抽屉把手,左手在抽屉底部托了一下,“哗啦”一声,抽屉滑出来,带出一股灰尘味,还有几张飘落的糖纸。

      江泽左手从抽屉深处拖出个铁盒,深绿色,边角掉漆,露出底下的银色铁皮。盒盖卡得很紧,他左手抠了三下才抠开,指甲缝里嵌了点绿漆。

      里面码着七张糖纸。五张旧的压在底下:青苹果绿、葡萄紫、青苹果绿、葡萄紫、青苹果绿,像扑克牌一样整齐。上面躺着两张橘子糖纸:一张皱得不成样子,是上周在别墅时江泽无意识揉皱的那张;另一张平整,是林楠昨天吃糖时新展平的。

      “还数过?”林楠指着那两张橘子糖纸,“别墅一张,昨天一张。”

      “……嗯。”江泽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边缘,“高一到现在。”

      “那这张呢?”林楠从铁盒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葡萄糖纸,边缘有褐色的污渍,“咖啡?”

      “……可可。”江泽左手把糖纸抽回去,塞回夹层,声音低了下去,“初三。爷爷买的。冬天。”

      窗外传来空调外机的滴水声,“滴答”,落在楼下的雨棚上。江泽左手合上铁盒,动作很轻,但盒盖还是“咔哒”一声扣上了。他把铁盒塞进背包侧袋,左手在袋口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滑出来。

      门被敲响了。三声,停顿,再一声。节奏是“咚-咚咚”。

      江泽左手瞬间离开背包,指节在膝盖上敲了敲,“陈默。”

      “你怎么知道?”林楠把糖纸塞进口袋。

      “……他敲门就这样。”江泽撑着膝盖站起来,右手石膏撞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皱眉,左手去揉石膏边缘,但够不着,手指在纱布表面挠了挠。

      门打开一条缝。陈默站在外面,穿着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灰色卫衣,左手拎着个深蓝色折叠小马扎,帆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还你。”陈默把小马扎递进来,眼睛往屋里扫了一眼,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要搬?”

      “……嗯。”江泽左手接过小马扎,帆布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集训时借给陈默坐,“回奶奶家。”

      陈默点点头,没问哪个奶奶。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摸了摸鼻子,“张旭峰今天在校。”

      “……说什么?”

      “说你们。”陈默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别墅。说你们暑假……住一起。还说他有照片。”

      江泽左手猛地攥紧小马扎,金属支架发出“嘎吱”的响声。他耳尖开始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下往上染。

      “他看见了?”林楠问,糖在舌尖转了个圈。

      “……猜的。”陈默摇头,“但他拍了别墅门口。你们小心。”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像砂纸擦过水泥地。深蓝色小马扎留在江泽手里,帆布上还沾着图书馆的灰尘味。

      江泽左手关上门,反锁。他靠在门板上,右手石膏抵着墙,左手把小马扎放在鞋柜上,动作有点重,马扎滑下来,他左手又捞起来,塞进背包侧袋——正好和铁盒挤在一起。

      “他知道了。”林楠说,不是问句。

      “……知道就知道。”江泽走回床边,左手去拉行李箱拉链,拉链头卡住了布料,他左手拽了两下,线头缠在拉链齿里,越缠越紧。

      林楠走过来,蹲下来,左手帮他按住箱盖,右手去解线头。两人的手在箱沿碰在一起,江泽的左手心在出汗,黏腻的,食指上还有刚才抠抽屉留下的红印。

      “录音。”林楠突然说,从兜里掏出那支黑色录音笔,“给我录一段。”

      “……录什么?”

      “《从未离去》。”林楠把录音笔塞到他手里,“你唱歌。我弹吉他那段,录下来。”

      江泽左手握着录音笔,金属外壳被体温焓得发热。他坐在床边,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石膏边缘——白色粉末簌簌落在裤腿上,像头皮屑。他盯着录音笔的指示灯,红灯亮了,沉默了三分钟,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以前一个人去医院。”江泽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不想了。搬到奶奶家。每天排练。林楠。一起,行吗?”

      他左手在桌下找到林楠的右手,十指相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林楠的指节。林楠的手心在出汗,温度高得烫人。

      林楠没说话,左手抢过录音笔,按下停止键。他把录音笔贴在耳边,按下播放键。江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溢出来,有点失真,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以前一个人去医院。现在不想了。搬到奶奶家。每天排练。林楠。一起,行吗?”

      “设成闹钟。”林楠说,把录音笔塞进裤兜,“每天早上七点,循环播放。”

      江泽左手僵了一下,耳尖更红了,“……别。”

      “就要。”林楠笑,嘴角翘起来,“让全校都听见。”

      “……不行。”江泽左手去抢,林楠侧身避开,录音笔在裤兜里鼓起一块。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叮叮咚”,刺耳。江泽左手去摸口袋,手机夹在左肩和耳朵之间——右手石膏无法辅助,姿势别扭,像只歪脖子的鹅。

      “喂?”江泽说,声音闷闷的。

      “江哥!你们今天怎么没来?”邹天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开学第一天就请假?李湘脸都绿了!张旭峰那孙子还在班里散播谣言,说你们暑假同居——”

      “……没有。”江泽左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搬家。”

      “搬哪?是不是去那个——”邹天顺突然压低声音,“别墅?”

      “……不是。”江泽左手揉了揉眉心,“奶奶家。”

      “哦,林楠奶奶家啊。”邹天顺的声音又亮起来,“那你们现在在一块?”

      江泽左手僵住,指节发白。他看了林楠一眼,林楠正靠在窗边,用口型说:“说不在。”

      “……在。”江泽说,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录音笔,“整理东西。”

      “怪不得不来。”邹天顺嘿嘿笑,“对了江哥,我笔记还你,明天能来不?再不来李湘要家访了。”

      “……明天。”

      “行,等你啊。”邹天顺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

      江泽左手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下。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左手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个银色的小盒子。绒面的,边角磨得发软。

      “……伸手。”江泽说。

      林楠走过来,左手伸出来。江泽左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银色机械表,表带是深棕色牛皮,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出毛边。

      “爷爷的旧表?”林楠问。

      “……嗯。”江泽左手拿起表,表盖弹开,内侧刻着两个字母:N和Z。字体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刻歪了,“刻了三天。”

      林楠接过表,左手托着表盘。表带太长,他左手扣到倒数第二个孔,手腕上留下浅浅的压痕,“大了。”

      “……多扣一个孔。”江泽说,左手帮他调整,指尖碰到林楠手腕内侧的皮肤,温度高得烫人。

      林楠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表盘在灯光下反光,“校庆那天戴?”

      “……每天都戴。”江泽左手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被体温焓得发软,“含着。镇定。”

      林楠接过糖,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口腔炸开,酸得眯起眼,正好三秒。

      “你紧张什么?”林楠问,糖在舌尖转了个圈。

      江泽没说话,左手把糖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林楠衬衫口袋。他的左手心在出汗,指节抵着林楠的胸口,能感受到心跳——72下每分钟,和上次在音乐教室测的一样。

      “……怕丢。”江泽说,左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窗外突然暗下来,一朵云遮住了太阳。江泽左手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像团绿色的火。

      “收拾吧。”林楠说,把表戴在手腕上,多扣了一个孔,表带在腕骨处晃荡,“我帮你。”

      江泽左手把行李箱拉过来,拉链还卡着线头。林楠蹲下来,左手捏着线头,右手拉着拉链头,轻轻一拽,“哗啦”一声,拉链合上了。

      铁盒在背包侧袋里,录音笔在林楠裤兜里,手表在林楠手腕上,小马扎挤在铁盒旁边。江泽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石膏吊着,站在门口,钥匙在左手掌心,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

      “……走了?”林楠问。

      “……再检查一遍。”江泽左手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空调外机又滴水了,“滴答”,落在雨棚上,像某种倒计时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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