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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别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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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的九月像块拧不干的抹布,闷得让人后颈发黏。江泽站在别墅院门外,左手攥着那串铜钥匙,齿上缠的透明胶带已经被汗浸得发黄发软,黏在指腹上。右手石膏吊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石膏表面那个歪扭的“Z”字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边缘起毛,像块用旧的砂纸。
“就是这儿?”林楠跟上来,浅蓝连帽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那是南宁集训时留下的,像道浅浅的疤痕。他仰头看那栋白色小楼,墙皮已经泛黄,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老年斑。深棕色的木窗框紧闭着,二楼最左边那扇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成十字,胶带边缘卷了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嗯。”江泽左手插兜,摸出颗橘子糖,糖纸在他指间窸窣作响。这是最后一颗,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焓得发软。他没剥,只是捏着,左手食指在糖块位置按出个凹痕,糖块在包装里轻微移位,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院门锁是新的C级锁芯,江泽用左手拧钥匙,动作别扭得像在拆炸弹。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他左手使不上劲,手腕扭成奇怪的角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楠伸手要帮忙,江泽侧身避开,左肩撞在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铁锈味钻进鼻子:“……我自己来。”
钥匙终于咔哒一声,门轴生锈的呻吟声里,灰尘味扑面而来。那是种混合了樟脑、旧书、木头腐朽和某种甜腻花蜜的味道,像打开了一口多年未开的柜子。林楠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回音,天花板角落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是只灰鸽子,从破碎的窗玻璃钻了出去。
“别乱碰。”江泽说,左手下意识去护右手的石膏,好像那是个易碎品。他走向楼梯,帆布鞋踩在老木地板上,第三块木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和初三那年一样,那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
爷爷遗像挂在楼梯转角,黑白照片,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老人眼神平静,看着镜头,也看着每一个上楼的人。相框是深棕色实木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浅木色。江泽在遗像前停下,左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那是从数码相机里取出的SD卡,指甲盖大小,黑色的,边缘有金色的触点。他又摸出个透明防水袋,袋子很滑,他左手捏了两次才捏住,第三次又滑落到地上,发出轻飘飘的“啪”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响。
“我来?”林楠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袋子。
“不用。”江泽左手去够,身体前倾,右手石膏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他皱眉,左手终于抓住袋子,把SD卡塞进去。卡片太小,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对准袋口,第一次偏了,卡片滑到掌心;第二次才塞进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塑料膜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
他踮起脚,左手把防水袋往遗像背面贴。双面胶预先贴在防水袋上,但左手发抖,第一次贴歪了,袋子垂下来,像片白色的叶子;第二次没按实,又掉了,飘到林楠脚边。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掌心抵着防水袋,用力按在遗像背面。老人的眼神仿佛穿透相框,看着他藏这个秘密,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
“这里面……”林楠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照片里的人。
“录像。”江泽左手垂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掌心黏腻的,“江川上周来的。监控存的。七天循环。”
他右手石膏吊着,没法双手合十,只是左手垂在身侧,对着遗像微微低头。三秒钟,起身。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遗像上,防水袋藏在后面,只露出个边角,像片白色的鳞。
二楼书房,书架是深棕色实木的,第三层积了层薄灰,手指划过去能留下一道痕。江泽用左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影像文件夹的界面,文件名是日期加时间戳。他迅速合上,左手把电脑塞进书包,动作太急,拉链卡住布料,他左手拽了两下,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错位。
“你慢点。”林楠说,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像是在放哨,眼神却盯着楼梯口,带着警惕。
“……怕来不及。”江泽左手终于拉上拉链,额头沁出层细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书包的帆布上,留下个深色的圆点。他转身看向窗外,从二楼能看到院门口,铁栅栏外有棵芒果树,叶子绿得发黑,树上挂着几个青硬的果子,有鸟在啄。
楼下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不是钥匙,是螺丝刀,或者铁丝,刮在锁孔上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江泽左手猛地抓住林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楠嘶了一声。脚步声,皮鞋跟敲击水泥地,咔、咔、咔,节奏急促,像心跳过速。不是林正华,林正华穿布鞋,脚步声是“咚咚-咚”的,沉稳得像打鼓。这是皮鞋,硬底,像敲在骨头上,还夹杂着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蹲下。”江泽用气音说,左手已经推着林楠往书架后面去。书架和墙之间有四十公分的缝隙,堆着几个旧纸箱,散发着霉味和报纸的油墨味。纸箱上印着“云川日报”,日期是三年前的。
林楠缩进去,纸箱边缘的硬纸板硌着他后背,有点疼。他看见江泽的左手在身后打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压,意思是“别出声,蹲下,别动”。
门铃没响,直接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但锁芯换了,钥匙转不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落在门缝下三厘米的光线上。
“江泽!”江川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江泽左手挡在书房门口,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盾牌,也像块靶子。他没法做出防御姿态,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他下楼,帆布鞋故意踩出声响,第三块木板吱呀一声,特别长,像声警报。
门缝下能看到江川的皮鞋尖,黑色,擦得锃亮,鞋头有个金属扣,反射着光。江泽左手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身体挡在门缝中间,右肩因为石膏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江川站在台阶下,西装裤,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表——那是块仿劳力士,表带有些松垮。他比江泽矮半个头,仰头看人时,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像蚯蚓在皮肤下蠕动。“躲什么?”他冷笑,嘴角扯到左边,露出泛黄的牙齿,“带朋友来参观战利品?还是来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私事。”江泽左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与你们无关。”
“无关?”江川伸手推门,江泽左手用力抵住,两股力道在门板上僵持。江川的指甲刮在漆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猫挠黑板,“这房子姓江!你爷爷的东西,迟早是你的也是我们的!你一个小崽子,占着茅坑不拉屎,什么意思?”
“钥匙在我这。”江泽左手突然松了半分,门被推开三十公分,又猛地撞回去,发出“砰”的巨响,“不开。没什么可拿的。门锁是防人的。”
江川的眼神越过江泽肩膀,往屋里瞟。楼梯转角,爷爷遗像静静挂着,防水袋藏在后面,只露出个边角。江川眯起眼,瞳孔收缩:“藏什么?遗像后面?你爷爷给你留了金条?还是存折?”
江泽左手在身后对楼梯方向摆了摆,示意林楠别下来。他右手石膏不方便转身,只能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楼梯。书架缝隙里,林楠的浅蓝连帽衫露出一点颜色,像片海。林楠的眼神从缝隙里射出来,盯着江川的后脑勺,带着明显的敌意——他在记仇,记江川刚才说“小崽子”的仇。
“……只是照片。”江泽说,左手从兜里摸出那颗橘子糖,糖纸在掌心被捏得皱成一团,发出塑料的脆响,“你上周打电话到集训基地,前台告诉我了。骚扰电话。”
江川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露出更多的牙齿,牙龈有些红肿:“行啊,长本事了,还会查记录了。那别墅钥匙呢?房产证呢?你一个小崽子,拿着这些有什么用?能换钱?能吃饭?你那个死鬼爷爷,把钱都给了你,你以为你就能守得住?”
“防人的。”江泽重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敲进木头。
空气凝固了五秒钟。江川的呼吸声很重,带着烟味,混着汗臭,从门缝里钻进来,熏得人头晕。他盯着江泽的右手石膏,突然伸手去抓,手指像鹰爪:“这手怎么搞的?报应?摔断了?还是被人打的?”
江泽左手猛地抬起来,挡住江川的手腕。两只手在空中僵持,江川的脉搏在皮肤下狂跳,像只被困的鸟,急促而慌乱。江泽能感觉到对方手腕上的汗,黏腻的,像摸到了一条鱼。
“再动,报警。”江泽左手用力,把江川的手腕往外推,“监控开着,云存储,七天循环。你刚才踹门,录得很清楚。包括你上次来翻窗户,都有。”
江川抽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眼神阴鸷,扫了眼二楼,又扫了眼江泽的书包:“迟早的事。你一个人,守得住?你以为找个转学生当帮手,就能保住这些?他姓林,不姓江。”
“不是一个人。”江泽说,左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汗,留下一道湿痕。
江川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哦,那个转学生?林什么?楠?你以为……”
他没说完,手机响了,铃声是段刺耳的电子音,像是某种警报。他看了眼屏幕,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皮鞋声咔哒咔哒,在院门外消失,声音渐渐被蝉鸣吞没。
江泽左手扶着门框,站了十秒钟,直到芒果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院墙,他才转身关门。锁舌咔哒一声,他左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满手心的汗,汗已经凉了,像层膜。
上楼时,第三块木板没响——他忘了踩,直接跨了过去。
林楠从书架后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片蜘蛛网,鼻尖上也有灰。他看着江泽,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张纸巾,去擦江泽左手上的汗。擦到指缝时,他停下了——江泽左手掌心躺着那颗橘子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像团被揉烂的枯叶,糖块表面有他的指印,深深的。
“刚才……”林楠说,声音有些哑。
“……紧张就捏紧了。”江泽左手摊开,糖纸在掌心微微颤动,像只受伤的蝴蝶,“忘了。忘了吃。”
林楠从钱包里掏出另一张橘子糖纸,那张平整的,南宁高铁上保存的,边缘还留着最初的折痕。他左手接过江泽那张皱巴巴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一张平滑如湖面,一张褶皱如山地。
“一个平整一个皱,”林楠说,把两张糖纸一起夹进钱包最里层,贴着那张黑色钻石卡,“像咱俩现在。一个镇定,一个慌。”
江泽左手去够书包,想拿笔记本记录这个动作,但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叮铃铃”,刺耳得很,林正华的手机号在屏幕上跳动,备注是“奶奶”。
江泽左手接电话,手机夹在左肩和耳朵之间,右手石膏没法辅助,姿势别扭得像只折翼的鸟,脖子歪着,左肩耸得很高。“……奶奶。”
“小泽啊,”林正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有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还有邻居喊“林姨,借点姜”的模糊声音,以及收音机里壮剧的咿呀声,“你那边完事没有?东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晒的,有太阳味,我还放了两个樟脑丸防虫。楠楠也在这住,西厢房,你们互相有个照应,别整天闷在屋里读书,出来走走。”
江泽左手僵住了,手机差点滑落。林楠伸手帮他托住手机底部,指尖碰到江泽的左耳,温度烫得吓人,耳廓薄得像片叶子。
“……好。”江泽说,左手把手机按得更紧,肩膀有些酸,“我们……今晚搬?”
“今晚就回来吃饭!”林正华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铁锅铲刮擦的声音更大了,“我蒸了蕉叶糍,红糖姜水凉着呢,还买了槐花粉。快点啊,糍粑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楠楠喜欢吃的那个酸野,我也买了,放在冰箱里。”
电话挂了。江泽左手还保持着夹手机的姿势,过了三秒才放下来,左肩有些麻。他看向林楠,林楠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灯下黑。”林楠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空气,“最危险的地方……”
“……最安全。”江泽左手把皱巴巴的糖纸从钱包里又掏出来,展平,对着光看了看。阳光从裂了缝的窗玻璃照进来,糖纸呈现出透明的橙色,像块琥珀,里面封着夏天的光。
他左手把糖纸夹进笔记本,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房子,屋顶是斜的,烟囱冒着歪歪扭扭的线,像个“Z”字。标注:“9.4·别墅·两张糖纸·并肩·江川来过”。
楼下突然传来野猫打架的嘶叫声,两人同时抖了一下。江泽左手去拉书包拉链,这次很顺利,咔哒一声,把笔记本和那个空了的防水袋——现在只是个透明袋子——一起封存在书包里。
“拿上那个。”林楠指了指墙角,那里放着个红色热水瓶,搪瓷的,瓶身印着“劳动最光荣”,掉漆严重,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瓶口的软木塞已经发黑。
“……爷爷的。”江泽左手去提,水瓶空了,但还留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茶叶的涩香,是爷爷生前泡的六堡茶的味道。他用左手把水瓶抱在怀里,右手石膏碍事,只能歪着身子,像抱着个婴儿。
林楠扛起那个黑色双肩包,包带勒进肩膀,留下两道红印。他走在前面,江泽抱着热水瓶跟在后面,下楼时,第三块木板吱呀一声,响得特别长,像是一声叹息。
院门外,芒果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铁栅栏上,把铁条切成一段段的。江泽左手锁门,钥匙转了两圈,这次没卡。他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铜质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进掌心,还带着锁孔的金属凉意,以及他手心的汗。
“走?”林楠问,背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两道红印,像两道疤。
江泽左手把钥匙揣进兜,又摸出那颗被揉皱的橘子糖——糖纸已经破了,糖块表面有他的指印,黏糊糊的。他剥开,糖块已经发黏,有些化了,他递给林楠:“……你吃。甜。补充血糖。”
林楠含住糖,腮帮子鼓起一块,橘子皮的涩味和甜味同时在口腔炸开。江泽左手提着空热水瓶,两人沿着墙根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的士兵,正走向下一个掩体。
蝉在芒果树上叫,声音撕扯着,像块被揉皱的锡纸。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热水瓶里的铁锈味还在,而东厢房的床单已经晒好了,等着他们回去,把影子投在上面——在那张“太阳味”的床单上,两个影子将继续藏着,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