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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同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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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匙把贴着掌心。江泽左手攥着那串铜钥匙,透明胶带被汗浸得发黏,像条蛇皮的蛇缠在指节。右手石膏撞在铁门上,发出空心的闷响——石膏内部已经酥了,像被虫蛀的樟木,再有不到两周就要满六周拆除。9月4日,周二,离开学第四日,请假条还装在林楠书包侧袋,皱成酸菜干。
“锁芯换了?”林楠贴着墙根,浅蓝连帽衫被墙灰蹭出白痕。他盯着门把手下方那道新鲜的划痕,像黄毛刺断卷,像道结痂的伤口。
上周。江泽左手食指摸索锁孔,指甲刮到边缘的铜锈,涩得发麻。钥匙插进去,用力不对。他左手腕向右折了十五度,中指一弯,销舌却纹丝不动。冷汗顺着尾椎滑进裤腰。不能在这里僵持太久,他想,林楠还在身边,不能让他卷进这场肮脏的争夺。那道划痕太新鲜了,像道刚划开的伤口,提醒自己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门突然开了条缝。
风从里往外灌,带着陈陈年的六堡茶味,还有——烟味。不是林正华抽的旱烟,是红双喜,过滤嘴那种。江泽左手瞬间僵住,右手石膏横在胸前,像块硬质盾牌。他找来了,这个认知像冰锥扎进脊椎,比预想更快。
“进来啊。”江川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黏腻的,像块化了的奶糖,“等你们半小时了。这锁真难搞,比我那辆破嘉陵还难弄。”
林楠的手指已经摸到了书包侧袋里的弹弓——柳木叉,牛皮筋,是去年在云川江边捡的。他用指压着泥丸,指节发白。不能让江泽独自面对,林楠盯着那道门缝,上次在别墅让他一个人扛,这次不行。
江泽左手推开门,老木门轴发出惨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客厅里,江川坐在那张唯一的藤椅上,椅子腿用铁丝缠着,摇摇晃晃。他旁边散着几个烟头,还有张撕开的糖纸——橘子味,和江泽兜里那颗同款,但更新,包装上的反光膜还没褪。
“私下民宅?”江泽说,左手垂在身侧,小指无意识抽搐,那是他紧张时的毛病。说这话时心脏跳得太快了,他意识到,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江川把这里也变成战场,厌恶自己右手无法用力,像个残废。
“民宅?”江川笑了,露出后槽牙的金边,“这房子姓江,我姓江,回自己家住叫闯?”他踢了踢脚边的搪瓷盆,哐当一声,盆沿磕出个月牙形的缺,“倒是你,带个外人来藏东西?藏什么?遗嘱?还是你爷爷那些破照片?”
江泽左手摸向书包侧袋,那里硬邦邦的,是SD卡的形状。但江川的眼睛已经黏在那个位置,像苍蝇见了血。他知道了,江泽感到血液瞬间冻成,或者只是猜的。无论如何,不能让林楠牵扯进来,这个念头像警钟在脑中敲响。
“右手怎么了?”江川突然站起来,皮鞋碾过地上的糖纸,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石膏?报应啊。听说你为了护着谁,被电火花崩的?”
他查到了。江泽的耳尖瞬间变白,血液从耳廓撤退,像潮水退去露出苍白的河床。张旭峰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的?无论是谁,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想呕吐。他下意识地侧身,试图用身体挡住林楠,尽管知道这动作在江川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承认。
林楠从阴影里走出来,泥丸指间转了个圆圈:“听说你数学竞赛差两分?现在应该差十四分了。”
空气凝固。江川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像被烫了的猪皮。他盯着林楠,突然伸手去抓江泽的右手石膏——
江泽左手猛地抬起,不是挡,是抓。他左手五指扣住江川的手腕,指甲陷进对方凸起的青筋里。两人僵持,江川的脉搏在江泽指腹下狂跳,像只被钉住的蝉。不能让他碰到石膏,江泽脑里只剩这个念头。不能让他碰到林楠,他感觉到江川手腕上的汗,黏腻的,像某种爬行物的□□,这触感让他胃部痉挛。
“监控开了。”江泽左手用力,将江川的手门推开,“云存储。七天。你刚才撬锁,录得很清楚。”
“监控?”江川嗤笑,但脚步在退,“那玩意能存多久?七天?七天后呢?你个小崽子——”
——”
“七天后,”林楠打断,泥丸已经架在弹弓上,皮革拉到满,“我保证你手背上多个洞。现在,滚。”
别冲动,江泽想对林楠喊,别为了我惹上麻烦。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更用力地扣住江川的手腕,感觉到对方的骨头在皮肤下移动。他害怕林楠真的动手,更害怕江川反过来伤害林楠。这种恐惧比面对江川本人更让他窒息。
江川脸色变了几度,最终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第三块木板上,黄绿色的,像烂芯的草。他转身走,皮鞋声哒哒地,在院门外突然停住:“对了,那转学生,你奶奶知道你们住一起吗?”
门摔上。江泽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推拒的姿势,指节痉挛。林楠松开皮筋,泥丸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碰过你的糖纸。”林楠指着地上那张橘子糖纸,包装被踩扁,沾着泥。
江泽左手从兜里掏出口罩——糖已经化了,粘在包装内侧,像块琥珀里的虫。他左手剥开,糖块黏在掌心,拉出一道晶亮的丝。脏了,他盯着那道糖丝,就像这里的一切,都被江川弄脏了。他想起江川坐过的藤椅,磕过的搪瓷盆,现在连糖纸都沾上了他的气息。这种被侵犯的感觉比疼痛更难以忍受,像有人在他的领地里撒尿。
“脏了。”江泽说,左手把糖扔进墙角的簸箕,糖块撞在竹篾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转身走向楼梯,第三块木板这次没吱呀,因为他左脚踩在了木板边缘,避开了中间的裂缝。
爷爷遗像还在转角,但歪了,相框右下角有道新鲜的指纹,油腻的,是江川的手印。江泽左手扶正相框,背后驮着的行李袋还在,SD卡硬硬的棱角顶着指腹。他左手在相框背面敲了敲,三短一长,是摩斯电码的“Y”——胜利,或者只是习惯。爷爷,我又没守住,他对着黑白照片里平静的眼神说,但至少,我守住了他。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林正华。
江泽左手接电话,手机夹在左肩和耳朵之间——右手石膏无法辅助,姿势别扭,像只折翼的鹭鸶。“奶奶。”
“江泽啊!”林正华的声音炸出来,伴随着铁锅铲刮擦的锐响,还有收音机里壮剧的唱腔走板,“你到哪了?东厢房的房子我刷了三遍,晒得能闻出太阳味儿!檐前那孩子喜欢喝的缥婷,我泡了冰糖,不辣口!”
“快收拾。”江泽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石膏边缘,白色碎末簌簌落在地板上,像头皮屑,“还有两周拆石膏,医生说得保护好。”
撒谎太容易了,江泽想,即使是对奶奶。他厌恶这种隐瞒,却又无比渴望那个院子里的安全。林正华的声音像层绒毛,暂时裹住了他裸露的神经。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里,想回到那个有蕉叶糍和红糖姜水的地方,仿佛那里能洗去江川留下的腥臭味。
“快点!糍粑要凉了!”林正华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铁锅铲刮擦的声音更大了,“对了,我刚在巷口看见你叔叔,黑色的,停在那棵歪脖子榕树了。他没来找你麻烦吧?”
江泽左手猛地收紧,手机塑料壳发出吱嘎声。“没有。看错了。”
又一个谎言。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那棵榕树,看见江川躲在树后的样子。不能让她担心,他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家里,有人应该无忧无虑。他想到林楠,想到他们即将迁入的那个院子,那里有第三块会响的木板,有晒得发烫的床单,有暂时的安全。
“哦,那快点回!我烧了水,给你们冲槐花粉!”
电话断了。江川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林楠已经蹲在地上,用纸巾包起江川留下的烟头,三个,都咬扁了过滤嘴。“他抽的是红双喜,”林楠说,“但地上有第四个烟头,玉溪,不是他的。”
还有同伙。江泽感到刚放松的神经又绷成弦。江川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在外面留了人。这意味着他们离开这里时可能还被盯着,意味着林正华家也许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恐惧像蚂蚁爬过脊背,但他不能让林楠看出来。
“还有别人。”江泽说,左手提起那个红色热水瓶,瓶身印着“劳动最光荣”,掉漆处露出黑色的铁,像块伤疤。“走。现在。”
得快,他在心里催促自己,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想起东厢房那扇窗户,想起林楠将在那里住下,离他只有一墙之隔。这想法本该是甜蜜的,现在却被焦虑浸透。如果江川跟到了那里,如果那条窄巷也暴露了,那么最后的安全屋也将沦陷。他左手攥紧热水瓶,指节发白,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他们没走正门。江泽左手推开厨房后门,后面是蜂窝煤筒的窄巷,煤渣混着雨水,黏成黑色的泥。林楠背着两个包,江泽左手抱着热水瓶,右手石膏吊着,像个随时会炸的雷。他左手提着两个包,江泽左手在陡坡深处,要退了三道石板桥,第二座桥的栏杆缺了根石柱,缺口用塑料绳缠着。江泽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像条垂死的鱼。他没停,左手不方便系,也不想停。
“等等。”林楠突然拽住他后领。江泽踉跄一步,热水瓶差点脱手。
巷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确实停着辆黑色雅阁。车窗开着条缝,里面没人,但后视镜上挂着个平安符,红色的,绣着“出入平安”——是江川老婆的手艺,江泽认得,去年清明见过。
果然。江泽感到一阵眩晕。他在监视,或者在等援手。他左手按住林楠的手腕,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steady and strong,这让他稍微冷静下来。不能硬闯,他想,林楠在这里,不能冒险。他庆幸刚才没让林楠真的用弹弓,庆幸他们选择了后门。
林楠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江泽左手按住他手腕,摇头。两人贴着墙根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拐角处交叠,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
暂时安全了,江泽想,至少今晚。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江川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会放弃。他低头看着自己和林楠交叠的影子,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温情——他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共撑一把破伞的孩子,伞外是整个世界。
林正华已经等在院门口,手里转着把竹筒扇,扇面上印着“云川一中”的褪色红字。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有道焦疤——刚炒菜溅的。
“小泽!”她嗓门洪亮,尾音往天上飘,带着壮语特有的腔调,“手!手怎么还吊着!是不是没听医生话乱动?”
“没乱动。”江泽左手把热水瓶递过去,瓶胆晃了晃,发出空洞的水声,“还有两周才拆,爷爷的那个。空的。”
她知道?江泽看着林正华接过水瓶时粗糙的手,她知道江川来找麻烦了?他观察她的表情,只看到慈爱和担忧,这让他稍微安心,却又感到愧疚。我在危险带到她家门口,他想,但我无处可去了。
林正华接过,左手托着瓶底,右手摩挲着瓶身上掉漆的“劳动最光荣”字样,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糍粑:“老东西……还在呢。”她转身往院里走,竹筒扇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响,“东厢房给你,楠楠住西厢房,中间隔着天井。晚上别瞎折腾,那木板不结实,踩重了响,像打雷。”
院子是云川老城常见的天井式,天开四方,青石板缝里长着车前草,草叶上沾着傍晚的露水。东厢房在西边,西厢房在东边,中间那天井像个巨大的胃,消化着夕阳。有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也像老人耷拉的眼皮。
一墙之隔,江泽站在东厢房门口想,只有一墙之隔。他本该为此感到安心,现在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焦虑。林楠就在隔壁,伸手可及,却又隔着一道墙。一墙之隔维持的墙。他想起江川的话——“你奶奶知道你们住一起吗”——那话像毒刺扎在肉里。她不知道,他想,没有人知道,这是我和他的秘密,也是他的保护色。
江泽左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嘎”一声,比别墅那扇更短促,像声被掐断的咳嗽。房间里弥漫着樟脑丸和太阳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是床单的味道。
安全了,他告诉自己,至少今晚。但当他看到窗台上那个玻璃罐,里面发黄的樟树叶,标签上的日期2024.6.12,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位置感。那是他春天收集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林楠会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知道他们会走到今天这步。现在他就在隔壁,江泽想,而我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靠窗的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印着“云川一中1987届优秀毕业生”,缸底沉着几片茶叶,泡得发白,像泡烂的信纸。江泽左手拿起缸子,指尖蹭到缸沿的漆渍,褐色的,一圈圈,像年轮。
“初三就住这儿?”林楠跟进来了,西厢房的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像声叹息。
“嗯。”江泽左手把搪瓷缸放回原位,位置偏了半厘米,他又用左手把它推正,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五个汗印,“一年。那时候这桌子缺个角,用字典垫着。”
那时候我一个人,江泽看着那个补好的桌角,现在不是了。这个认知让他既温暖又恐惧。温暖是因为林楠的存在像块浮木,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这种亲密是借来的,是灯下黑的侥幸。江川的影子还在外面徘徊,而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却要假装只是普通朋友。
“现在不缺了。”
“换了。”江泽左手拉开抽屉,里面没有铅笔,只有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叠发黄的草稿纸,纸上写满“江泽”两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全是墨水团——那是爷爷去世后他写的。
那时候多亏游在这些黑水里,他看着那些污渍,现在有人把我拉出来了。他感到林楠站在身后,呼吸声近得在耳边,这让他安心,也让他紧张。他渴望转身拥抱他,渴望确认他是真实的,但门外就是天井,就是林正华,就是整个世界。
楼下传来林正华的喊声,带着壮剧的唱腔调:“下来吃东西!糍粑要凉成石头啦!”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腿用瓦片垫着,垫的是1987年的云川日报,头版印着模糊的人像。桌上放着两碗红姜糖水,褐色的液体里沉着姜片,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雾气,像层纱。还有一盘蕉叶糍,用绿色的芭蕉叶包着,叶尖滴着水珠,在桌面上沁出深色的圆点。
“快吃。”林正华把竹筒扇蒂在墙边,自己坐在小马扎上——那是她搓麻将时坐的,凳面磨得发亮,“我下午刚蒸的,糯米里掺了艾草,绿得像翡翠。”她看向林楠,“楠楠会剥不?这叶子紧得很,不会剥容易弄破,汁水粘手,洗不掉,像胶水。”
林楠伸手拿了一个,左手握着叶尖,右手去撕叶脉。叶子太韧,右手一用力,“刺啦”一声,叶子从中间裂开,绿色的汁液溅在指尖,黏糊糊的,果然像胶水。
“笨手笨脚。”林正华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看小泽的,他以前一个人能吃五个,剥得又快又干净,像只翠鸟啄鱼。”
江泽左手拿起一个蕉叶糍,动作顿了一下。他右手石膏吊着,没法双手配合,只能把糍粑放在桌沿,左手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牙齿和叶脉摩擦发出“咯吱”声,叶尖被咬开一道口子,他左手顺着纹路往下撕,叶肉纤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撕布。
我剥得很好,江泽把剥好的糍粑递过去时想,即使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他看着林楠接过糍粑时指尖的汁液,想起刚才江川留下的油腻指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擦干净所有肮脏的东西,想保护这份干净。
“给。”江泽左手把剥好的糍粑递给林楠,指尖沾了点绿色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荧光。
林楠接过,指头的汁液还没擦,又粘上了江泽手上的痕迹。江泽左手拇指伸过来,在他指尖蹭了蹭,把绿色的汁液抹掉,然后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浅绿色的痕迹,像迷彩,也像伤疤。
这样对吗?江泽盯着自己裤腿上的痕迹,在奶奶面前这样?但他停不下来,林楠的指尖太凉了,那触感让他上瘾。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朋友间的照顾”,但心里某个角落知道,这远超友谊的界限。他害怕林正华看见,又隐隐希望她能看见,希望有人能替他确认这份感情的真实性。
“慢点吃。”林正华看着江泽,“左手使不上劲就别逞强,让楠楠帮你剥。”
江泽左手正接过红糖姜水,碗沿有些烫。他试了试,左手端着不稳,想换右手,但石膏碍事,碗在手里晃了晃,褐色的液体差点溅出来,在桌面上洒出几个小圆点。林楠伸手,左手托住碗底帮他端着,两人共捧一碗,手指交叠。林正华转身去解蕉叶糍,没看见。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他既羞耻又兴奋,像小时候偷戴糖纸那样心跳加速。
“这糍粑,”她背对着他们,“要顺着纹路解。小泽,你教教楠楠。”
江泽左手放下碗,拿起一个蕉叶糍。他用左手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动作像某种野生动物在拆解猎物。叶脉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芭蕉叶裂开,露出雪白的糯米。
“顺着纹路。”他说,左手把解开的糍粑递给林楠,指尖沾着绿色的汁液。
林楠接过,笨手笨脚地解,叶脉断裂。他掰成两半,趁着林正华转身进屋,迅速把半块塞进江泽嘴里。
江泽愣住。糯米粘在左嘴角,热乎乎的。他左手僵在半空,眼睛瞪着林楠,耳尖开始泛红。他看着林楠弯成月牙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幸福。糯米在舌头上化开,红糖馅烫得舌头发麻,甜得发腻,耳尖的血涌得更急了,像有人在血管里倒了滚水。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道绿色的汁液——那是刚才蹭上去的,像迷彩,也像伤疤。他不敢再看林楠的眼睛,怕看清里面的光,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太多。左手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把那点绿色的汁液碾进布料纤维里,直到指节发白。
“干嘛?”
“好吃吗?”
江泽嚼了两下,红糖馅流出来,甜得发腻。他左手去摸嘴角,把糯米粒擦掉,擦完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痕迹。
“甜。”他说,左手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在空白处画了个符号——不是箭头,是片芭蕉叶。
记录下来,他告诉自己,记住这个味道。他害怕有一天会忘记,就像忘记爷爷的手温那样。他要把这个瞬间封存在纸页间,用符号,用线条,用任何能留住时间的方式。
林楠凑过来看,呼吸喷在江泽左颈。江泽左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破了。”
“再画一个。”
晚上,两人在天井乘凉。林正华早睡,木门关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天井里只有一盏路灯,挂在榕树上,招蚊虫,蛾子围着转。
江泽坐在石凳上,左手拿着针线,在补他下午绣的“N”——旁边线头开了,他穿了三次才穿过针眼。
他在做什么?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在他的袖口绣我的名字。这行为如此私密,如此越界,像某种古老的标记仪式。他想趁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想起原始人在洞穴里画下印记。他害怕这被发现,又渴望这被发现,这种矛盾让他手指发抖。
“延迟摄影。”林楠突然说,掏出手机,“十秒倒计时。拍张合照。”
江泽左手放下针线,坐直身体。他右手石膏吊着,无法转肩,只能用左手撑着石桌,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只能面向林楠,无法回避。
要拍照了,江泽感到血液涌向耳尖,要留下证据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躲闪,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眼睛无法从林楠脸上移开。他渴望被记录,渴望和林楠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即使那张照片永远不会被公开。
林楠设定好倒计时,跑回来坐下,膝盖几乎碰到江泽的膝盖。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镜头对着他们。
“假装看书。”他递给他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江泽左手接过书,翻开的阴影罩着林楠。倒计时在闪:10、9、8……
十秒,江泽数着,还有十秒。他感到林楠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橘子糖的甜味。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渴望它发生,又害怕它发生。当最后那秒来临,当林楠的唇角碰到他的脸颊,他感到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触点,温热,柔软,像一块糖融化在皮肤上。
林楠在最后一秒转头,亲到江泽的左脸颊。快门声响起,“咔嚓”。
照片糊了。江泽的左脸占了画面的一半,眼睛瞪着,耳尖红得像滴血;林楠只有半张脸,嘴角翘着,眼里有光。
“糊了。”江泽说,左手去够手机。
“不删。”林楠抢先按住,“留着。以后恢复。”
以后,江泽咀嚼着这个词,我们还有以后吗?江川的影子还在外面,秘密不可能永远埋藏,但此刻,在这个天井里,在虫子扑棱的灯光下,他选择相信这个词。他选择相信林楠说的“以后”,即使他知道这可能是个谎言。
江泽左手僵了一下,没再抢。他看向林楠,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给林楠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耳机。”他左手从兜里摸出蓝牙耳机,线缠成一团。
两人坐在天井两端,膝盖上放着拆了一半的蕉叶糍。耳机线藏在袖子里,白色的线从袖口钻出来,连到耳朵上。他们听着同一首歌,《从未离去》,江泽唱的那个版本,有些失真。
声音调得很低,江泽想,心跳是不是也同步了?他透过耳机线感受着林楠的存在,虽然他们隔着半米,虽然他们被黑暗和秘密包围,但耳机线像脐带一样连接着他们。他想起那个波形图,想起2分17秒的同步,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证据。
林正华的房门突然开了。两人同时抬头,嘴里嚼着糍粑,腮帮子鼓起,含糊地说:“奶奶,好吃。”
“动作同步率100%,连咀嚼的节奏都一样。”
林正华愣了一下,然后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慢点吃,别噎着。你们两个,真是……”她顿了顿,“以前我们那个年代,朋友之间互相照顾,住在一起是常事。你们这份情谊,要珍惜。”
“嗯。”江泽说,左手在桌下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情谊。江泽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说的是情谊。他感到林楠的指甲陷进他的掌心,那是他们之间的密码,是“我还在这”的意思。他紧紧回握,感谢这个词,同时也憎恨这个词的局限性。他想要更多,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要。他只要这样就好,只要握着就好。
林楠便笑得弯下腰,肩膀抖动,糍粑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用左手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江泽没接,他左手握着林楠的手,指甲陷进对方掌心,示意“忍住”。但他的耳尖红着,在路灯下格外明显——和照片里一样红。
林正华转身回屋,木门关上,缝隙里的灯光灭了。天井里只剩下路灯的白光,蛾子还在扑棱。
江泽左手松开林楠,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最后一颗,橙色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焐得发软。
“给你。”他说,左手递过去,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
林楠接过,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得眯起眼,正好三秒。
“甜。”
“酸。”江泽说,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9.5·天井·延迟摄影·糊了·同步率100%·橘子糖·最后一”。
他画了两个并排的小人,中间连着一条线,标注“我们”。
我们,江泽盯着那个词,我们是谁?他强调这个代词,仿佛这样就能把它刻进现实。他知道明天醒来,江川还在外面,世界还是那个危险的世界,但今晚,在这个天井里,他们是“我们”,这就够了。
榕树下的路灯闪了一下。远处的蝉鸣停了,隔了三秒,又接上。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照片还储存在“最近删除”里——等着恢复,或者,等着被谁发现。
江泽左手把笔记本合上,纸页划过手指。他看向林楠,后者正仰着头看天,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块。
“明天开学?”林楠问。
“明天……”江泽说,左手把针线收好,线团缠在一起,“再练一天。”
“那明天……”
“老地方。”江泽说,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板上敲出无规律的节奏,“空教室。”
两人坐在天井两端,膝盖上的蕉叶糍硬了,耳机线缠在一起。远处传来西厢房的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是林楠之前开的,忘了关,窗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叹气。
“睡了?”林楠问。
“再坐十分钟。”江泽说,左手停下敲笔的动作,“等蛾子飞走。”
“还有什么?”
“等窗轴的声音停。”
“像脚步声。”
我害怕那是江川,江泽没说出后半句,害怕他会随时冲进来,撕开这一切。他需要这十分钟来确认安全,需要这十分钟来储存勇气,为了明天,为了未来那些没有保障的日子。
蛾子还在扑棱,翅膀扑向灯泡。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坐着,耳机线缠在一起,像团乱麻,像两个少年心事——理不清,但也不想理清。
十分钟后,江泽站起来,左手提着藤椅,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吱呀”一声。他走向东厢房,林楠往西厢房走,两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交错,一个是“咚——咚——咚”,一个是“咚——轻——重”。第三块木板在中间“吱呀”一声,像声叹息,也像声警报,然后归于寂静。
东厢房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像张嘴。江泽左手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单是太阳味的,硬挺挺的,带着樟脑丸的涩,像旧书。他没脱鞋,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像条舌头,也像条蛇。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根散开的鞋带上,银白色的,一直延伸到床底,消失在黑暗里,像条河。江泽盯着那根鞋带看了三秒钟,左手垂下来,碰了碰石膏边缘——还有两周才能拆,医生说要保护好,不然骨头长不直。
两周后呢?他问自己,拆了之后呢?他望着天花板,想着隔壁的林楠,想着藏在袖口里的字母,想着那张被糊掉的照片。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江川不会放弃,现在的脆弱不会永远持续。但此刻,在黑暗中的黑暗中,他允许自己奢侈地想象一个未来——一个没有石膏,没有监视,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未来。
远处传来林楠的吉他声,是《从未离去》的前奏,弹错了三个音,但还在弹。江泽左手敲着床板,敲出7拍的节奏,但这次没乱,是准的——咚、哒、咚,像心跳,像某种隐秘的回应。
他还在弹,江泽想,他还在练习。这认知让他安心,让他感到自己并不孤单。他闭上眼睛,左手还握着那颗没剥开的橘子糖——给林楠的是最后一颗,他自己还有一颗,藏在枕头底下。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明天还在。
夏天还没完,针脚还夹在笔记本里,针脚还藏在袖口内侧,照片还躺在“最近删除”里,窗轴还在发出“吱呀”的声音,也许已经开始,也许永远不会结束。而江川的黑色轿车,也许还停在巷尾。
他闭上眼,左手碰到那颗糖,慢慢沉入睡眠。指节在梦中还保持着敲击的节奏,三下一停,像某种无法停止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