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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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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的九月像块拧不干的抹布,闷得让人后颈发黏。江泽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左手插在裤兜,指尖蹭着那颗橘子糖的包装纸——边缘已经发白卷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像片被水泡过的枯叶。他数到第十七片落叶时,抬头看了眼巷尾。那里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膜,看不清里面。
三天前,江川就在那里抽烟,烟头扔在林正华家的门槛上。江泽左手把糖往兜深处塞了塞,指尖触到别墅的新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边缘锋利得像刀。那钥匙硌着掌心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像握着最后一道防线的证据。
林楠从拐角晃出来。浅蓝连帽衫的拉链只拉到胸口,袖口卷到手肘,内侧歪歪扭扭的“Z”字随着摆臂若隐若现。两人目光对上,又同时移开,各自往校门口走,隔着三米的人行道,步伐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同时抬脚,同时偏头,同时把手插进裤兜。
江泽用余光追着林楠的背影,看着他后颈那小块没晒黑的皮肤,像块白色的胎记。三米,这距离刚刚好,近到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到不会引人注意。他在心里默数着步频,咚、哒、咚、哒,和林楠的节奏完全重合,这同步让他感到隐秘的愉悦,像某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暗号。
“复制粘贴。”
邹天顺的声音从背后炸开。他骑着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链条缺了油,每转半圈就咔哒一声响。他单脚撑地,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们暑假是住一起了?怎么更怪了?连走路都像复制粘贴!”
“没有。”江泽左手把糖往兜深处塞了塞,右手无意识地护住左胸——那里贴身放着录音笔,七小时的潮声。他感到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像要撞开石膏冲出来。复制粘贴,这个词太危险了,像把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他们精心维持的表象。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林楠,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闪过同样的警觉。
“只是借住。”林楠接话,嘴角翘起来,橘子色的糖渍还沾在嘴角——早上在林正华家吃的蕉叶糍,红糖馅的。
邹天顺跳下车,推着车走在两人中间,车轮碾过香樟树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借住?江哥那出租屋不是挺小的?两人住不挤?”
“搬了。”江泽说,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石膏吊在胸前,已经固定了四周半,还差一周半才能拆,手指能活动,但握笔时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总是分不清力度,像生锈的门轴。他厌恶这种笨拙,厌恶每个动作都提醒他自己的残缺,更厌恶在林楠面前暴露这种残缺。但此刻,这石膏成了他的盾牌,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来解释所有不自然的姿势。
“搬哪?”
江泽没答。校门口到了,人潮涌过来,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李湘站在门卫室旁边,红色封面的点名册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她抬头看见三人,目光在江泽右手石膏停了一秒:“手还没拆?”
“下周拆。”江泽举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有些僵,“能写字,但丑。”他说这话时感到一阵羞耻,不是为字迹丑,而是为这具身体的脆弱。他习惯了做完美的人,做那个永远第一、永远冷静的江泽,而这具吊着石膏的身体却在不断宣告:你不行了,你需要帮助,你需要他。
“注意别摔着。”李湘在名册上勾了一下,目光在江泽和林楠之间转了一圈,“进去吧,开学第一周了。张旭峰在班里传些有的没的,你们……注意影响。”
江泽左手一顿,指节在裤缝上敲了敲:“知道。”影响,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耳膜。张旭峰在传什么?别墅的照片?还是更糟的猜测?他感到左手手心开始出汗,黏腻的,像握着一条鱼。他不敢看林楠,怕眼神接触会暴露什么,只能盯着李湘点名什么,只能盯着李湘点名册上红色的封面,那颜色像警告,像血。
林楠经过时,李湘又叫住他:“住校手续办了吗?”
“办了。”林楠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申请表,“二栋301。昨晚补的。”
江泽脚步顿了一下。二栋。新修的宿舍楼,四楼是女生区,三楼男生区。301在最里面,靠窗,窗外是香樟树。他左手在裤兜里攥紧那颗糖,糖块在包装里轻微移位,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住校是为了防江川,但邹天顺在隔壁304,这距离比出租屋还危险。他想起昨夜在东厢房,隔着一堵墙听林楠的呼吸声,现在那呼吸声将变成上下铺的辗转,变成半米之隔的体温。这认知让他既渴望又恐惧,像站在悬崖边,既想跳下去,又害怕坠落。
“二栋?”邹天顺凑过来,“我也住二栋!几楼?”
“三楼。”林楠说。
“我也是三楼!”邹天顺眼睛亮了,“301?我304!隔壁!”
江泽没说话,左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三楼走。第三级台阶有个缺口,他习惯性地跨过去——初三那年留下的记忆,爷爷还在的时候,每天走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旧时光里,又踩在崭新的危险上。他能感觉到林楠就在身后半步,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薄荷混着橘子,像某种致幻剂。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肖诗源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浅蓝色的校服袖口上,像撒了层糖霜。她回头看见江泽,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江泽!你还知道来?”
“搬家。”江泽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椅子是旧的,金属腿有些晃,发出垂死般的吱呀。他盯着窗户外那棵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在树梢叫,声音嘶哑。这位置是他的领地,从高一到现在,即使月考滚动分班,他也能守住这扇窗。但现在,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守住别的什么。
林楠跟着坐下,拉开拉链,掏出保温杯——江泽的那个,浅蓝色,印着磨损的游戏角色。他拧开盖子,递给江泽:“凉了。”
江泽接过,左手端着,右手使不上劲,只能托着底。林楠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杯子扶正,指尖在江泽左手手背上滑过,敲出摩斯电码的“安”。那触感像电流,从手背一直窜到后颈。江泽差点松手,他不敢看林楠的眼睛,怕里面的光太亮,会烧穿他所有的伪装。他盯着杯壁上那个磨损的游戏角色,只剩半张脸,像被时间啃噬过的记忆。
“谢谢。”江泽说,左手把杯子放回桌角,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咚”的一声。这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太响了,像心跳,像关门声,像某种警告。
邹天顺坐在他们前面一排,转过身,下巴搁在椅背上:“江哥,张旭峰那孙子在班里散播谣言,说你们……”他压低声音,“同居。还说什么别墅钥匙,房产证……”
江泽左手猛地攥紧杯沿,塑料发出轻微的“嘎”声。他右手还吊着石膏,没法做出防御姿态,只能用左手挡在桌沿,像块盾牌:“没有。”他说这话时,感到一阵眩晕。同居,这个词太沉重了,又太轻佻了。它侮辱了那些在天井里分食蕉叶糍的清晨,侮辱了耳机线缠在一起的长夜,侮辱了那个糊掉的吻。他想说我们不只是同居,但说出口的只有否认,像把刀,割痛自己的舌头。
“集训需要住一起?”
“方便。”
林楠突然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颗糖——普通的葡萄糖,扔给邹天顺:“吃糖。堵嘴。”
邹天顺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目光还在两人之间转。他注意到江泽用左手写字,右手悬在桌沿,像截多余的木头;注意到林楠“顺手”把喝过的水递给江泽,江泽就着他手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怪。”邹天顺嘟囔,转回身去。
江泽盯着邹天顺的后脑勺,看那撮翘起的头发。他会看出来吗?他看到了多少?江泽感到左手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三下一停,是“N”的节奏。他必须停止,必须装作若无其事,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有自己的意志,在桌面上敲出只有林楠能听懂的密码。
李湘走进来,点名册拍在讲台上,红色封面震起一层粉笔灰。她按成绩排座位,江泽第一,林楠第二,仍坐同桌。江泽靠窗,窗外是老香樟,叶子绿得发黑,蝉在树梢叫,声音嘶哑。这安排让他松了口气,又提了颗心。近,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能闻到他刚吃过的橘子糖味;但又安全,因为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学霸坐一起”,只是“方便讨论题目”。
“江泽,”李湘突然说,“你右手下周才拆,现在能写字吗?”
“能。”江泽用右手握笔,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总是分不清力度。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江泽”。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泽”字的三点水挤成一团。他盯着那个丑陋的字,感到一阵暴怒,对自己,对这具身体。他猛地想用力,但石膏限制了角度,笔尖戳破纸,穿过三页,在第四页留下一个墨团,像颗黑色的痣,像块淤青。
“左手吧。”李湘说,“别勉强,骨头要紧。”
江泽没动。右手又写了三个字:“林楠的”。更丑了,“楠”字的木字旁写得太大,右边挤成一团。他盯着那个错误看了两秒,左手用笔把它涂黑,涂成一个实心的小方块,像颗糖,像块墓碑,像要把那个名字埋进黑色里,又像是把它封存保护起来。
林楠凑过来看,呼吸喷在江泽左耳。江泽左手一抖,笔掉在桌上,滚到桌沿,被林楠伸手拦住。那呼吸太近了,带着橘子糖的甜味,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敢转头,怕鼻尖会碰到鼻尖,怕自己会失控,在这间有五十个人的教室里吻上去。
“手滑。”江泽说,耳尖开始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
“我知道。”林楠把笔推回去,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痕迹,从江泽那边延伸到林楠这边,像一座桥,像一道伤疤,像某种无法抹除的连接。
课间,江泽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黑色U盘,挂绳是根灰色的鞋带,边缘磨出毛边。他用左手在桌下递给林楠,指尖在对方掌心敲出“N”。那触感让他留恋,他多停留了一秒,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林楠的掌心纹路,像在阅读盲文,在阅读命运的走向。
“什么?”林楠压低声音。
“七小时。”江泽说,左手又掏出那块银色手表,表盖弹开,内侧“N”和“Z”在桌下的阴影里反光,“校庆戴。”这是他刻了三个晚上的,左手握刀,刻歪了三次,最后这版依然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但他想给他,想在他身上留下标记,想让他戴着“N”和“Z”走在所有人中间,即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摸出那颗橘子糖。橙色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焐得发软,糖块表面有细微的指印——他反复摩挲了一路。左手在桌下与林楠左手交接,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对方掌心。最后一颗,他说,留着。紧张的时候吃。他在心里默念,我不能永远陪你,但这颗糖可以,它会代替我,在你嘴里化开,在你血糖低的时候救你,在你紧张的时候镇定你。这想法既甜蜜又悲哀,像含着糖吃黄连。
“最后一颗。”江泽说,左手没立刻松开,“留着。紧张的时候吃。”
林楠接过糖,包装纸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剥开,柑橘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粉笔灰的涩味,在教室里弥漫。邹天顺嗅了嗅,转过身:“什么味?这么香?”
“橘子糖。”林楠淡定地说,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要吗?”
邹天顺伸手:“给我一颗。”
“没了。”江泽冷冷打断,左手在桌下把林楠的左手握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最后一颗。”他说这话时,感到一种变态的占有欲。是的,最后一颗,只属于你,就像我,也只属于这一刻的你。他厌恶自己的贪婪,又沉溺于这种贪婪。
邹天顺缩回手,狐疑地看着他们。江泽已经转回去,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板上敲出无规律的节奏,三下一停。林楠含着糖,糖纸在桌下被展平,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藏进钱包夹层——和那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并排放在一起。江泽用余光看着那个动作,感到一阵满足,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妥善安置。
王实朴从前面探过头,推了推眼镜:“江哥,你暑假笔记借我?电磁感应那部分。”
“在林楠那。”江泽说,左手停下来,笔掉在桌上。
“你们笔记都混着用?”邹天顺插嘴,眼睛眯起来。
“方便。”江泽用左手把笔捡起来,这次没掉。方便,他想,这个词概括了一切。因为方便,所以可以共用笔记;因为方便,所以可以住一起;因为方便,所以可以在桌下牵手。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真的真相。
中午食堂,四人挤在角落的桌子。江泽用左手拿筷子,动作笨拙,米粒掉在桌上,像几粒白色的珍珠。他盯着那几粒米,感到一阵烦躁,想把它们全部扫到地上,想掀翻这张桌子,想大喊我不饿了。但他只是坐着,看着米粒,直到林楠“顺手”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那排骨落在碗里,像颗炸弹,像朵玫瑰。江泽盯着那块肉,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没吃肉了,在林正华家总是没胃口,或者把肉都夹给了林楠。他想把排骨夹回去,但左手使不上劲,筷子在肉上打滑。最终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肉质老,酱油咸,但他尝不出味道,只尝出林楠筷子上的薄荷味。
“江哥,”邹天顺突然说,“你手机借我下,我充电宝没电了。”
江泽左手去摸口袋,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锁屏是那张呼吸同步的波形图,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下方有一行小字:“2分17秒·同步”。他看着那张图,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他们躲在储物柜里录的,当时黑暗中有灰尘飞舞,有彼此的呼吸,有世界上最完美的2分17秒。
邹天顺盯着看了三秒,嘀咕:“江哥,你壁纸好抽象,像心电图。这什么?2分17秒?”
“物理波形图。”江泽左手夺回手机,锁屏前最后一秒,波形图下方的小字闪过。他左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指节发白,“声波。实验数据。”他说谎时心跳平稳,这让他害怕。他已经习惯了用谎言保护真相,用物理数据包装心跳,用“方便”掩盖“必要”。
“什么实验需要测呼吸?”
“共振。”江泽说,左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水温凉了,带着股铁锈味。共振,他想,我们的身体在同一个频率震动,我们的心脏以同样的节奏跳动,这就是共振,就是物理,就是爱情。
邹天顺没再追问,但眼神在江泽和林楠之间转了一圈。他注意到江泽抬手时,白衬衫袖口滑落,露出内侧歪歪扭扭的“N”刺绣——针脚像蜈蚣,是左手绣的。他注意到林楠伸手拿纸巾时,浅蓝连帽衫袖口卷起,露出“Z”。
N。Z。
邹天顺的眼神从疑惑到恍然大悟,又迅速压下去。他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
江泽盯着他的头顶,看着那撮头发随着咀嚼颤动。他看出来了,江泽想,或者他还没完全看出来,但他迟早会看出来。到时候怎么办?转学?否认?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更用力地握紧左手,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此刻,现在,他还在我身边。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张曼怡走进来,抱着一摞试卷。她让江泽上去写题,右手吊着石膏,握粉笔的姿势像握匕首。他写了三行,左手扶住黑板边缘,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全班四十双眼睛盯着他的右手,盯着那个画着太阳和“Z”的石膏,像盯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看,他受伤了,他为了某人受伤了。
“用左手吧。”张曼怡说。
江泽没动。右手又写了一行,字迹歪歪扭扭。林楠在下面看着,左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出“N”的节奏——咚,咚咚。那声音像安慰,像催促,像爱的密码。江泽听着那节奏,感到粉笔突然变轻了,黑板上的字也不再那么丑陋。
下课铃响,江泽走下来,右手腕有些红。林楠递过水杯,江泽就着他手喝了一口。他故意让嘴唇碰到林楠碰过的杯沿,像间接接吻,像偷来的糖果。邹天顺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江泽假装没看见那眼神。他喝得太急了,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石膏上,像滴眼泪。他左手去擦,但擦不准,水流进袖口,凉凉的,像蛇。
傍晚,李湘宣布宿舍分配。江泽、林楠、邹天顺、王实朴,二栋301宿舍,四人间。江泽左手攥着宿舍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四人,他数着,四张床,四个灵魂,两个秘密。这太拥挤了,也太危险了。他想起林楠的呼吸声,想起那将是在半米之内响起的呼吸,想起夜里翻身时可能看见的月光下的侧脸。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这种折磨——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
“四人?”江泽问。
“四人。”李湘说,“新修的宿舍楼,你们运气好,第一批入住。右手没拆之前别乱动,小心二次受伤。”
邹天顺欢呼一声,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林楠看向江泽,嘴角翘起来,又迅速压下去。那瞬间的对视像高压电,江泽感到左胸的录音笔硌着肋骨,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二栋三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四张床,上铺,下面是书桌。江泽选了靠窗的位置,左手把书包扔在床上,床垫发出“咚”的一声。他盯着那张床,想起昨夜在东厢房,林楠就在一墙之隔。现在,墙没了,只剩下过道,半米,一根手臂的距离。
邹天顺正在铺床,床单是格子的。他抬头看见江泽和林楠的床挨着,中间只隔条过道,眼神复杂起来:“江哥,你们这床位,谁排的?”
“随机。”江泽说,左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个铁盒——深绿色的,边角掉漆。他迅速合上,推回深处。那里面藏着七张糖纸,是编年史,是罪证,是他无法示人的珍藏。
王实朴铺完床,从包里掏出台灯,放在桌角。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江泽的侧脸上。这光太暖了,太私密了,像卧室里的光,像犯罪现场的光。江泽想关掉它,但又不能,只能侧过脸,让阴影遮住自己的表情。
“江哥,”邹天顺突然压低声音,“你暑假……是不是和林楠住一起?”
江泽左手停下来,笔掉在桌上。窗外传来香樟树的沙沙声,像谁在抖开一块布,像谁在黑暗中冷笑。他盯着那支笔,黑色的,躺在桌沿,像他自己,随时可能滚落。
“练歌。”江泽说,左手把笔捡起来,“校庆节目。每天两小时。”他说这话时,想起那些清晨,林楠趴在他身上睡着,晨光透过窗帘,吉他靠在墙角。那不是练歌,那是生活,那是他已经习惯的、无法割舍的生活。
“《从未离去》。”林楠说,吉他包靠在床脚,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我弹吉他,他唱。”
邹天顺眼睛亮了:“校庆?什么时候?”
“十一月。”江泽说,左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符号,并排的两个小人,中间没有箭头,而是共用一条线,标注“我们”。他盯着那个词,感到眼眶发热。我们,他写给谁看?给未来的自己?给可能的审查者?还是给此刻坐在半米外的林楠?他不知道,只知道必须写下来,必须留下证据,证明曾经存在过。
窗外,九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影子。远处传来施工队的电钻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像心跳被蒙住。
晚饭时间,四人没去食堂,留在宿舍吃泡面。邹天顺的泡面是红烧牛肉味,香气冲鼻。江泽的杯面是鲜虾鱼板,他用左手叉子,右手扶着杯沿,动作别扭。那叉子不听使唤,面条从齿间滑落,掉回碗里,溅起汤汁。他感到一阵暴怒,想把碗砸向墙壁,但最终只是慢下来,更慢地,像老年人一样地,把面条送进嘴里。
“江哥,”邹天顺吸溜着面条,“你右手到底怎么伤的?张旭峰说你在南宁……”
“短路。”江泽打断,左手叉子停在半空,“实验事故。下周拆石膏。”他说得很快,像要切断这个话题,像要切断与张旭峰有关的一切联想。短路,是的,电火花,为了救他,为了保护他不被火花溅到。但他不能说,不能说是因为林楠,不能说是因为爱。
“哦。”邹天顺没再问,但眼神往江泽右手腕飘。
江泽左手在桌下找到林楠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很轻。林楠的掌心有汗,黏腻的,像他们第一次牵手时那样。这触感让他安心,让他记起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握着什么真实的东西。
“紧张?”林楠用气音问。
“没有。”江泽说,左手心全是汗,“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害怕失去?只是害怕被发现?只是害怕这半米的距离太近又太远?他说不出口,只能用指甲掐了掐林楠的掌心,像在说:我在这里,我还在。
窗外突然暗下来,一朵云遮住了太阳。江泽左手把叉子收起来,从抽屉深处摸出颗葡萄糖——不是橘子糖,是普通的,扔给林楠:“备用。”他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仿佛他们每天都在交换糖果,交换秘密,交换性命。
林楠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炸开,比橘子糖更淡。但他看着江泽左手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太阳,嘴角翘得更高了。
窗外,云移开了,阳光重新涌进来。江泽左手握着林楠的手,没松开。他盯着那束光,看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金色的虫子,像无数双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手,应该在邹天顺转头之前松开,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它们紧扣着,像焊在一起,像生长在一起。
邹天顺突然转头:“江哥,你们干嘛呢?”
“拿笔。”江泽说,左手迅速收回,在空气中抓了一下。那抓握太急切了,像溺水者抓空,像失去重力。他感到左手悬在那里,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直到摸到桌沿,才找到支点。
“哦。”邹天顺转回去,继续吃面。
窗外,蝉还在叫,声音嘶哑。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二栋301宿舍的灯还亮着。江泽左手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铜质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闪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像警告,像预兆。
林楠把糖纸展平,夹进笔记本——和那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的士兵,像两个即将赴死的战友。
铁盒在抽屉深处,录音笔在书包侧袋,手表在林楠手腕上。邹天顺的鼾声从隔壁床传来,王实朴的台灯还亮着。
江泽左手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笔,把太阳蒂部加粗,像个小把手。然后合上本子,没夹到手。他盯着那个本子,盯着封面上磨损的皮革,想:这里面藏着我们的编年史,藏着我们的罪,藏着我们唯一的真实。如果明天世界毁灭,如果有人翻开它,他们会知道,曾经有两个少年,在九月的阳光下,共享过同一颗糖,共听过同一首歌,共用过同一个“我们”。
明天还要早起,去空教室,或者音乐教室,继续排练那首《从未离去》。而江川的黑色轿车,也许还停在巷尾,也许已经开走,也许正驶向某个他不知道的深渊。
江泽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板上敲出无规律的节奏,三下一停。是“N”的节奏,也是“安”的节奏,是心跳的节奏,是他们在黑暗中确认彼此存在的唯一方式。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像团绿色的火。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而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