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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旧事 ...


  •   开学后第二周的周六,云川的秋老虎还在发威。别墅院门的锁孔生了锈,像张合不拢的嘴。江泽左手捏着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被汗浸得发黏。钥匙尖对准锁孔,第一次偏了半厘米,金属刮过边缘发出“吱”的涩响;第二次戳进去,左手腕骨向右折了十五度,咔哒一声,锁舌却纹丝不动。

      “我来?”林楠站在石阶下,声音从后脑勺飘过来,闷得像隔了层棉被。他盯着那道卷边的透明胶带——上周还没有,是江泽换的C级锁芯,新锁像颗刚换的牙,还没磨合好。

      江泽没回头,左手食指摸索着锁孔边缘,指甲刮到铜锈,涩得发麻。第三次,手腕向左扭了十度,钥匙终于咬合一转,铁门发出垂死的呻吟,向里敞开。墙皮泛黄的白色小楼立在眼前,二楼最左边那扇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成十字,胶带边缘卷了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谁在弹舌。

      “门轴该上油了。”江泽说,左手把钥匙抛起来——钥匙在空中翻转,阳光在铜质表面炸开一朵光斑——左手去接,指尖却擦过钥匙边缘,钥匙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多余的招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着的“Z”字已经有些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左手捡起钥匙时,指节蹭到地面灰尘,留下几道灰痕。

      林楠跨过门槛,左脚鞋带散了,拖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和云川一中的教学楼一样。第三块木板在楼梯转角,踩上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是爷爷生前常踩的那块。林楠故意避开了,踩在第二块木板的边缘,木板发出更尖锐的呻吟,像声被掐断的咳嗽。

      “先搬书房的。”江泽停在楼梯转角,左手扶住深棕色实木相框的边缘。黑白照片里,老人穿着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平静得像口井,“遗像……先别动。”

      他左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SD卡,指甲盖大小,黑色,边缘有金色触点。又摸出个透明防水袋,袋子很滑,左手捏了两次才捏住,第三次又滑落到地上,发出轻飘飘的“啪”声。林楠弯腰去捡,指尖碰到SD卡冰凉的表面,想起上周江泽说“七天循环,云存储”时,左手举着手机的姿势。

      “贴后面。”江泽用气音说,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SD卡对准袋口,第一次偏了,卡片滑到掌心;第二次才塞进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塑料膜上刮出刺耳声响,像指甲刮黑板。他踮起脚,左手把防水袋往遗像背面贴——双面胶预先贴在那,但左手发抖,第一次贴歪了,袋子垂下来像片白色的叶子;第二次没按实,又掉了,飘到林楠脚边。

      林楠捡起来,指腹蹭到防水袋内侧的雾气。他看着江泽——他站在梯子上,右手石膏抵着墙,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像只折翼的鸟在找落脚点。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江泽右手腕的压痕上,那圈皮肤白得像被漂过,与周围肤色泾渭分明。

      “给我。”林楠说,声音比平常哑了半度。

      江泽低头看他,睫毛垂下来扫过眼睑,投出细碎的阴影。他把防水袋递下去,左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汗,留下一道湿痕。林楠接过,踮起脚,右手把防水袋按在遗像背面,指腹感受着相框木头的纹理。老人在照片里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像审判。

      “三短一长。”江泽突然说,左手在相框背面敲了敲,咚、咚咚咚,是摩斯电码的“V”。他跳下来,落地时右手石膏晃了晃,像块松动的盾牌。

      书房里堆着旧书,樟脑味浓得呛人。江泽用左手去搬一摞《物理学报》,杂志边缘锋利,在他掌心勒出红印。他右手石膏不便,左手托着书底,书却从左侧滑下来,砸在地板上,扬起一团灰尘,在光束里跳舞。林楠去捡,指尖蹭到封面上的霉斑,灰绿色的,像某种苔藓。

      “我来。”江泽说,左手去抢,动作太急,手肘撞上书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皱眉,左手揉着手肘,指节在布料上摩擦出沙沙声。林楠看着他——他站在灰尘里,右手吊着,左手笨拙地收拾着爷爷的遗物,像只受伤的鹭鸶。这画面让林楠胸口发紧,他想起北海的银滩,江泽用左手刻钱包时,针脚歪歪扭扭,却固执地要刻完。那时他觉得可爱,现在觉得残忍——他们共享着同一对祖父母,却在这里扮演陌生人。

      厨房传来响动,铁锅刮过灶台的涩响,接着是蒸汽顶开锅盖的噗噗声。林正华的声音飘出来,带着油烟味:“小泽?楠楠?先别忙,来吃糍粑,刚蒸好的!”

      江泽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厨房。林楠站在楼梯转角,左手无意识地摸着遗像边框,木头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浅木色,像块伤疤。他张了张嘴,想喊那声“奶奶”,舌尖却像被胶水粘住,只发出一声气音:“……我来了。”

      厨房光线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林正华站在灶台前,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有道油星子。她手里转着把竹篾扇,扇面上“云川一中”的红字已经褪成粉色。灶台上,竹屉冒着白气,芭蕉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腻,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雾气。

      “泽泽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林正华端出盘子,绿色的芭蕉叶包着糍粑,用稻草扎着,叶尖滴着水珠,“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中秋都蒸,说糯米粘牙,才能把福气粘住。”

      江泽左手拿起一个,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动作像某种野生动物在拆猎物。叶脉发出轻微的“嘶”声,芭蕉叶裂开,露出雪白的糯米,热气熏上来,带着红糖的焦香。他递给林楠,左手举着,指尖沾着绿色的汁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道迷彩。

      “给。”他说,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楠看着那只手——左手食指上还有刚才敲相框留下的红印,腕骨处有个小凸起。这双手给他剥过糖纸,刻过钱包,在高铁上给他盖过外套。现在这双手递来的食物,让他想起“亲兄弟”三个字,胃里一阵痉挛。他接过,指尖碰到江泽的掌心,皮肤相触的刹那,像触电般缩了一下,但指尖却在半空蜷了蜷,像要抓住什么,最终垂回身侧。糍粑差点脱手,他左手赶紧托住,糯米粘在手心,像团火。

      “烫?”江泽问,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缩,像受伤的鸟。

      “不。”林楠低头,咬下一口。糯米粘在上颚,甜得发腻,却味同嚼蜡。他想起涠洲岛那个雨夜,江泽用左手喂他吃槐花粉,说“怕忘哪种甜”。那时的甜是青苹果味的,现在的甜是芭蕉叶味的,却泛着苦。他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糍粑,绿色的叶子摊开着,像只只小手在鼓掌,又像在指责。

      林正华坐在小马扎上,竹篾扇敲在膝盖上,“咚咚-咚”,节奏像老式座钟。她看着两个少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你们俩啊,就像亲兄弟一样要好。泽泽话少,楠楠活泼,互补。要是云海和向杨看到……”

      她顿住,扇子停在半空。林楠的咀嚼停了,糯米还塞在左腮,像团棉花。他抬眼看林正华,老人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糍粑,正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那声“亲兄弟”像颗石子,硌在舌根,吐不出,咽不下。

      “……我,”林楠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叔叔……和我爸,以前认识?”

      江泽正用左手剥第二个糍粑,牙齿咬住叶尖,动作顿住。他侧头看林楠,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林楠从不在他面前提父亲。

      林正华叹了口气,扇子在空中顿了顿,像被风吹散的烟:“认识……怎么不认识。云海和向杨,都是我的儿子。当年要不是我跟你爷爷……要不是家里反对,他们俩也不至于……”她没说完,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算了,旧事不提。你们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都是我的儿子。

      五个字像五颗图钉,按进林楠的太阳穴。他左手攥着糍粑,指节发白,糯米从指缝里挤出来,粘腻得像血。茶杯在他右手边,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瓷壁,抖了一下,水洒在裤腿上,像失禁的冷汗,温热,迅速变凉。

      江泽察觉到了。他放下剥到一半的糍粑,左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林楠发抖的手腕。掌心干燥,带着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温度高得烫人。他拇指摩挲着林楠的脉搏,那里跳得飞快,像只被困的鸟。

      “不舒服?”江泽问,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擦过林楠的耳廓。

      林楠猛地缩回手,动作太急,膝盖撞上桌角,搪瓷缸——印着“云川一中1987届优秀毕业生”的那个——晃了晃,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灶台,瓷砖的寒意透过校服衬衫渗进来。“没,”他说,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点闷。”

      江泽左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他慢慢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汁液痕迹。他看着林楠——他脸色惨白,不是低血糖的白,是死寂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有圈青黑。这状态不对,从上周六在储物间开始就不对。

      院门突然发出巨响,不是敲,是踹。铁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哐”的一声,连厨房里的搪瓷缸都跟着颤了颤。接着是脚步声,皮鞋跟敲击青石板,咔、咔、咔,节奏急促,像催命。还有金属碰撞声——是撬锁工具?林楠的后背瞬间绷直,左手无意识地抓住江泽的右手石膏,指尖陷进纱布里。

      “江泽!”江川的声音,带着酒气,穿透门板,“开门!你以为换把破锁就拦得住?上周我找人开了三回!今天必须把钥匙交出来!”

      江泽左手猛地抬起来,不是去开门,而是推向林楠的肩膀。力道很大,林楠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书柜,旧书发出沉闷的叹息。江泽左手手掌完全包住林楠的后脑勺,把他往下按,手指插入发间,是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他打手势,食指竖在唇前,左手拇指指向书柜后面——蹲下。

      “别出声。”江泽用气音说,左手还按着林楠的后脑,掌心完全覆盖,像要保护什么易碎品。他转身,右手石膏挡在胸前,像块盾牌,走向院门。

      林楠蹲在书柜后面,从书脊的缝隙里看出去。江泽左手拉开门栓,铁门吱呀一声。江川站在门口,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凸起的锁骨。他手里夹着烟,烟头明灭,像只独眼。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根钉子。

      “钥匙。”江川说,指甲刮在门框漆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猫挠黑板,“别墅钥匙。还有房产证。老爷子走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拿来放点东西。换锁了不起?我照样进得来!上周那窗,我撬得顺手!”

      “没有。”江泽说,左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满手心的汗,汗已经凉了,像层膜,“钥匙在我这。房子不外借。再翻窗,监控拍得更清楚。云存储,删不掉。”

      “你算老几?”江川往前一步,酒气喷在江泽脸上,右手去抓江泽的衣领,“我是你叔!你爸死了,我就是你监护人!把钥匙交出来,不然我报警说你非法侵占!”

      江泽没退。他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打在他脸上:“七天循环,云存储。您上周翻窗进来的视频,还有今天踹门的,都在云端。要看看吗?”

      江川的脸色变了,从红转青,像块变质的猪肝。他抬手,想扇江泽耳光,江泽左手猛地抬起来挡住,指甲陷进江川手腕凸起的青筋里。两人僵持,江川的指甲刮过江泽左手手背,留下三道白痕,像被猫抓过。血珠立刻渗出来,像红色的糖霜,在夕阳下闪着光。

      “滚。”江泽说,左手用力一推,江川踉跄着后退,踩到门槛,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远,像退潮,还伴随着踢翻垃圾桶的哐当声。

      江泽关上门,左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他转身,看向书柜后面。林楠还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左手攥着那个没吃完的糍粑,糯米已经发硬,芭蕉叶干枯卷曲,像枯萎的爱情。

      江泽走过去,蹲下来,左手悬在半空,想碰林楠的脸,又缩回,转而捡起地上掉落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几片茶叶,泡得发白,像泡烂的信纸。

      “走了。”江泽说,左手把缸子放回桌面,位置偏了半厘米,他又用左手把它推正,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五个汗印。

      林楠抬起头,看着江泽。他蹲在他面前,右手石膏吊着,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三道白痕开始渗出血珠。林楠盯着那血珠,它们顺着江泽的手背纹理往下流,像三条红色的小溪。他想起江泽十五岁那年,也是在这个客厅,面对这些亲戚的觊觎,独自守着爷爷的遗物。心疼与爱恋在胸腔里绞成一团,更坚定了那个念头:既然不能相爱,至少要保护他不再受伤。

      “哥,”林楠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帮你……贴创可贴。”

      江泽愣了一下,左手抬起来,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像才意识到疼。“小伤。”他说,左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血痕晕开,像幅抽象画。

      “别擦。”林楠抓住他左手手腕,掌心滚烫,“会感染。”

      江泽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柔软。他慢慢放下手,任由林楠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那是他随身带的,因为知道江泽左手常受伤。林楠撕开包装,左手托着江泽的手背,右手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指尖碰到江泽的皮肤,像触电,但他没缩手,只是睫毛颤了颤,像垂死的蝶。

      林楠站起来,膝盖发麻,像有蚂蚁在爬。他走到窗边,把那个硬掉的糍粑放在窗台上,糯米还粘着,风从裂缝的窗玻璃灌进来,还没吹干。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正在掉叶子,一片粘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像张网。

      “我得走了,”林楠说,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作业……还没写。明天见。”

      江泽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被托举的姿势,指尖沾着血,也沾着林楠手心的温度。他看着林楠的背影——浅蓝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帆,也像只断线的风筝。左脚鞋带散了,拖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巷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江泽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躺着半片芭蕉叶,是刚才剥糍粑时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齿痕。他慢慢把它抚平,叶脉在指腹下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疤。而林楠已经走到巷口,鞋带还在地上拖着,沾满了灰尘,像条垂死的鱼,也像句没说完的话。江泽把芭蕉叶夹进笔记本,纸页刮过手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那片粘在玻璃上的石榴叶终于掉了,被风卷着,飘向巷口,落在林楠散开的鞋带上。他弯腰去系,手指发抖,打了三次死结,最终放弃,任由它拖着,消失在巷口的歪脖子榕树后。而江泽还站在窗前,左手按在玻璃上,按着那片叶子曾经粘过的位置,直到夕阳把窗上的十字胶带影子拉得很长,像道即将断裂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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