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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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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三周的周二,晨雾还没散尽,云川一中的香樟树叶子垂着水珠。江泽踩着早读铃响前的最后三分钟进校,左手提着书包,右手插在裤兜——手腕上缠着圈浅色的压痕,石膏拆了不到两周,皮肤像被漂白过,指节活动时还带着僵硬的涩感。
二栋宿舍三楼,301的门虚掩着,漏出邹天顺哼跑调《孤勇者》的声音。江泽推门进去,金属把手上的漆掉了半块,蹭得掌心发凉。邹天顺正蹲在床边系鞋带,抬头瞅他:“江哥,你昨晚去哪儿了?熄灯前查寝,李湘差点记你名,我说你拉肚子蹲厕所呢。”
“自习。”江泽把书包扔上床,动作顿在半空。
林楠的床空了。草席卷了起来,用塑料绳捆着竖在墙角;枕头没了,那个浅蓝色的、印着游戏角色的保温杯不见了;床板裸露着,上面落着两片香樟树叶,叶脉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
江泽的左手还保持着扔书包的姿势,指节悬在半空。他盯着那块空床板,右手指在裤兜里蜷缩起来,指甲刮到钥匙的齿痕,铜质的,缠着透明胶带,硌得指腹发疼。
“林楠搬了。”邹天顺站起来,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今早六点多,天还没亮透,我迷迷糊糊听见轮子响。他拖着个行李箱,说是……他爸回来了,要回家住。”邹天顺挠挠后脑勺,“可我瞅着他那箱子,轻飘飘的,不像装了衣服,倒像……空了似的。”
江泽没说话,左手慢慢收回,去解书包拉链。拉链头卡住了,他左手使不上劲,右手又僵,解了三次才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书包里露出那个深绿色的铁盒一角——是林楠的,上周还放在床头。
“不对劲啊,”邹天顺凑过来,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他昨晚还在呢,十一点多我还听见他翻身,床板吱呀响,第三块木板,就响的那块。怎么突然……江哥,你们俩吵架了?上周不还一块儿去小卖部买水吗?”
“没有。”江泽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个深绿色的铁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五张糖纸:青绿、紫、青绿、紫、青绿。他左手捏着最上面那张青苹果绿的,糖纸边缘卷着,像片被水泡过的枯叶。
早读是英语,李湘抱着一摞卷子进来,红色封面点名册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江泽坐在后排靠窗,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沿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咚、哒哒、咚。往常这时候,前排那个浅蓝色的后脑勺会偏过来一点,发梢翘着,像只警觉的雀,然后左手会伸到桌下,回他一个“安”的节奏:哒、咚。
今天没有。林楠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校服后领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的痕。他盯着课本,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江泽的角度能看见,纸上全是乱糟糟的直线,像被猫抓过的窗帘。
李湘开始抽查背诵。点到林楠,他站起来,声音很稳,背的是《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但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拧成了麻花,指节发白。江泽盯着那只手——那只手上周还在空教室里,用左手按着吉他弦,右手拨出《从未离去》的前奏,指尖有薄茧,是偷偷苦练的证据。
“坐下吧,”李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江泽脸上停了一秒,“江泽,接着背下一段。”
江泽站起来,左手还捏着那颗用体温焓软的橘子糖——糖纸边缘已经卷了边,是上周剩下的最后一颗。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林楠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往常会被衣领遮住,现在露了出来,上面没有他前天画上去的“Z”——那道用圆珠笔画的、洗不掉的印记,被洗掉了,或者,被衣领刻意遮住了。
“江泽?”李湘敲了敲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
“……其喜洋洋者矣。”江泽背完,坐下,左手心全是汗,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他左手从桌下递过去,糖纸在两人膝盖之间的阴影里泛着橙色的光。
林楠的右手突然抬高,去拿窗台上的水杯。那是江泽的保温杯,浅蓝色,印着磨损的游戏角色,上周被林楠“借”走就没还。江泽的左手悬在半空,糖块在掌心黏了一下,又落回裤兜。那截悬空的左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慢慢收拢,插回裤兜深处。
大课间的操场被晒得发烫,塑胶跑道泛着淡淡的橡胶味。高二(1)班的队伍排在树荫边缘,江泽站在最后一排,左手插在裤兜,指尖蹭着那颗橘子糖,糖块已经软得不成形状。前排传来林楠的声音,他在跟王实朴说话,声音带着笑,但调子有点飘:“……昨晚那局,你那个走位,送得离谱,直接走进对方技能圈。”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我那是战术性撤退。”
“撤到对方塔下送人头?”林楠笑,肩膀抖动,发梢跟着颤。那笑声是江泽熟悉的弧度——上周在空教室,林楠咬着笔帽解不出题时,也是这么笑的,然后会转过头,用气音说“哥,教我”,尾音上扬,像钩子。
现在那个笑容对着王实朴。林楠接过王实朴递来的矿泉水,转身时目光扫过江泽,像扫过一张空桌子,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向了操场边缘的双杠区——那是以往他们四个从不待的地方,靠近厕所,气味复杂,且晒不到太阳。
“江哥,打球去?”邹天顺拍着篮球,球砸在地上,咚、咚、咚。
江泽看着林楠坐在双杠上,两条腿晃荡着,王实朴站在旁边,两人指着远处的教学楼说着什么。林楠的左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反着光,表盖内侧刻着“N”和“Z”,多扣的那个孔还留着红痕。“不去了。”江泽说,左手从裤兜掏出那颗糖,糖已经化了,黏在糖纸里,剥不开,他就这么捏着,糖渍渗过纸,粘在手心,像胶水。
午间的食堂二楼,小炒窗口排了长队,油烟味混着辣椒的呛味。江泽站在队尾,左手端着不锈钢餐盘,盘底凝着水珠,滑腻腻的。他看见林楠排在隔壁窗口,正跟王实朴说话,手里转着根一次性筷子,嘴角还翘着,但眼神是散的,没聚焦在任何人身上。
轮到江泽了,他点了份西红柿炒蛋,左手端着盘子转身,右手下意识去扶盘沿,指尖碰到滚烫的瓷边,疼得缩了一下。盘子倾斜,汤汁洒出来,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暗色的痕。
“小心点啊同学。”打菜的大妈递来一张纸巾。
江泽没接,左手端着盘子走向往常的老位置——靠窗,阳光能把不锈钢桌面晒得发烫。但林楠坐在最角落的那张四人桌,背对着他们,后颈的碎发被风扇吹得颤动,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王实朴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摆着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林楠正用左手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动作笨拙但专注——他以前从不这样吃,他以前会直接咬,然后被江泽说“像只仓鼠”。
“不对劲。”邹天顺端着红烧肉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江泽对面,油星子溅到草稿纸上,他用手抹开,抹成一片模糊的云,“你们俩同步率呢?刚才上楼,他踩第三级台阶,你明明也抬脚了,结果他快了三步,把你甩后面了。以前你们可是连眨眼都一个频率的,上回我还数过,你们同时转头看了窗外那辆救护车,分秒不差。”
江泽用左手夹起一块西红柿,右手扶着碗沿,动作别扭。西红柿很酸,汁水溅到虎口,他没擦。“他忙。”江泽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块没嚼烂的饭。他盯着林楠的背影,那个浅蓝色的连帽衫后领,有一根线头翘着,以前林楠会让他帮忙剪掉,现在那根线头在风中摇晃,像面投降的白旗。
“忙个屁,”邹天顺压低声音,凑过来,嘴里还嚼着肉,“昨晚我去宿舍,他铺盖卷都收了,说搬出去住。问他去哪儿,他说‘我爸回来了’。江哥,林楠他爸不是常年在外吗?怎么突然……而且我看他行李箱里,有你送的那个铁盒子,深绿色的,他当宝贝似的,以前都不让人碰,现在塞在衣服底下,像怕人看见。”
江泽的筷子尖戳进米饭里,戳出个深深的坑。左手腕上的表盘反着光,秒针在走,72拍每分钟,和林楠的心跳一样——以前林楠这么说过,在涠洲岛的民宿里,两人挤在单人床上,林楠趴在他胸口数出来的。现在这表像手铐。
周三的物理课,张曼怡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刮过黑板发出干涩的嘶啦声。江泽坐在后排,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沿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咚、哒哒、咚。林楠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像块钢板,没回头。
江泽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本整理好的物理笔记——电磁感应专题,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扉页上画着两个并排的小人,中间连着一条线,标注“我们”,旁边画了个太阳。他左手捏着笔记本,从桌下递向前排。
林楠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搭着件浅蓝色外套,是林楠的,但人不在。江泽的左手悬在半空,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半支烟工夫,直到张曼怡抬头喊:“江泽,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左手猛地收回,笔记本磕在桌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前排的肖诗源回头看了眼,又转回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个墨团。
放学后的图书馆三楼,废弃教室。夕阳从缺了半块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的灰尘上,像一群金色的虫子在跳舞。江泽站在门口,左手攥着那把铜钥匙,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已经被汗浸得发黏。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门没锁,留着条缝,里面有光,还有吉他声。是《从未离去》的前奏,弹错了两个音,弦没调准,但还在弹。
江泽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嘎”一声。林楠坐在窗台上,左腿屈着,右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面,没穿校服裤,换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是江泽送的那副白色有线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像道勒痕。左手抱着吉他,右手在弦上按着,指尖有硬茧。
“笔记。”江泽说,左手把本子递过去,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撞出回音。他右手下意识去扶窗框,指尖碰到积灰的玻璃,凉得缩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灰。
林楠摘下耳机,线从脖子上滑落,缠成一团掉在窗台上。他接过笔记本,没看扉页,直接翻到内页,目光落在那些公式上,眼神却散着,没聚焦。“谢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香樟上,叶子绿得发黑,一片叶子粘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像张网。
江泽的左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缩。他往前半步,脚尖踢到地上的一个东西——是颗橘子糖,橙色的糖纸在夕阳里发亮,滚到墙角,停在一张废弃的课桌腿边。那是他今早放在林楠桌肚里的,现在在这里,说明林楠把它扔了,或者,它自己滚出来的。
“为什么?”江泽问。左手终于收回来,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颗备用的糖,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糖块表面有他的指印,黏糊糊的。“上周……涠洲岛……你说……”他说到一半停住,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
林楠的右手攥紧窗台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深得要渗出血来。他盯着窗外,没看江泽,喉结滚动了一下:“最近压力大。”声音飘在空气里,像断线的风筝。
“你撒谎。”江泽说,左手从裤兜抽出来,去碰林楠的手背。指尖微凉,带着糖渍的黏腻,刚触到皮肤——
林楠猛地站起。膝盖撞在窗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像枪响。吉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琴弦发出杂乱的嗡鸣。他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书架,架子上的旧参考书晃了晃,掉下一本《电磁学基础》,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跳舞,像金色的虫子。
“别碰我。”林楠说,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意识到失态,立刻低头,左手胡乱地抹着裤子,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掉,声音低下去,像气音,却重得像诀别:“……我们需要保持距离。”
江泽的左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触碰的姿势,像座雕塑。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林楠的帆布鞋上。那只左手慢慢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擦,留下一道湿痕——是汗,还是糖渍,分不清。右手无意识地蜷缩,石膏拆了,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还在,像血脉里扎了根刺。
林楠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单肩挎上,动作太急,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深绿色的铁盒一角——那是江泽送他的,装着糖纸和照片。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条垂死的鱼。
“林楠。”江泽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块生锈的铁。
林楠停在门口,没回头。右手在裤兜里摸到什么,掏出来,反手扔在门口的课桌上——是那支钢笔,黑色笔身,笔帽上刻着极小的“Z&N”,是江泽在省队集训时,用左手笨拙地刻上去的,刻了三个晚上,食指磨出水泡。
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桌沿,没掉下去。像最后的证据,像句没说完的话。夕阳照在笔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正好刺进江泽的眼睛,疼得他眯起眼。
门关上,咔哒一声,像心跳停止。
江泽独自站在空教室,左手还悬在身侧,指尖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有点潮,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现在凉了。他慢慢走到那张课桌前,左手捡起钢笔,指腹摩挲着笔杆上林楠常握的位置——那里有道浅浅的痕,是长期使用磨出来的光滑,像道疤。
夕阳透过积灰的玻璃窗,照在桌面上。那里并排放着两张糖纸:一张青苹果绿,边缘平整,是江泽的;一张橘子橙,皱巴巴的,是林楠上周落下的,边缘还留着最初的折痕。糖纸在风里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响,像树叶摩擦。
江泽用左手把两张糖纸拢到一起,糖纸粘在他掌心,撕了两下才撕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右手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像林楠刚才的翻版。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像团绿色的火。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咚、咚、咚,和林楠刚才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又分开,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泽把钢笔插进自己校服左胸的口袋,笔帽露在外面,冰凉的金属贴着心跳的位置。他坐在林楠刚才坐过的窗台上,灰尘被扬起,在光柱里飞舞。左手从裤兜摸出那颗备用的橘子糖,糖已经化了,黏在糖纸里,剥不开,他就这么含着糖纸,坐在夕阳里,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像某种倒计时。
糖纸在舌尖化开,是苦的。
他起身,左手提着那本没送出去的笔记本,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坏了,声控的,他拍了三下才亮,灯闪了晃,昏黄的光照在斑驳墙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条走不完的路。
楼下,邹天顺正锁车,看见他,喊:“江哥,回宿舍?”
江泽摇摇头,左手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块冰。“去趟小卖部。”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买啥?我陪你?”
“……糖。”江泽说,左手在口袋里攥紧那张黏糊糊的糖纸,糖块已经碎成了渣,“青苹果味的。”
邹天顺愣住:“你不是不吃糖吗?以前林楠给你,你都说粘牙,说小时候粘掉过蛀牙。”
江泽没回答,已经走进了暮色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像颗沉入水底的石子,像句没说完的话。
远处,巷口的阴影里,林楠靠在墙边,看着江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左手腕上的表盘反着光,秒针在走,72拍每分钟,但现在这节奏乱了,变成了“咚——哒——咚咚”,像心跳过速。他张开嘴,把那颗自己保留的橘子糖塞进嘴里,糖是甜的,但眼泪是咸的,混在一起,像海水的味道,像涠洲岛那夜。
校门口的歪脖子榕树下,张旭峰没举手机,只是远远看着林楠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右手插在兜里,攥着颗橘子糖——上午从江泽桌肚顺的。糖纸在掌心揉成一团,他看着林楠消失的拐角,嘴角扯了扯,转身走向二班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