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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未拆的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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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的秋意浸得越来越深,早晚的风裹着凉意,吹得小区里的香樟树哗哗响,落叶打着旋儿铺了满地。江泽站在林楠家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指尖捏着半凉的珍珠奶茶,目光黏在那栋亮着零星灯火的居民楼三楼——林楠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天了,从林楠说回家住开始,他就没再见过那扇窗拉开过。
公交站台的长椅凉得硌人,江泽索性站着,皮鞋碾过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早上九点就来了,手里的奶茶还是特意绕路买的全糖加珍珠,林楠爱喝的口味,现在杯壁凝满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凉得指尖发麻。
他想起林楠走的那天,背着背包几乎是逃着出门的,忘在桌上的钢笔还在自己抽屉里,笔帽上还留着林楠平时摩挲的痕迹。这几天发的微信,林楠回复得越来越慢,语气淡得像掺了水,问他复习进度,只说“还好”,问他要不要补错题,只回“再说”。
江泽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停在和林楠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发的“物理易错点整理好了,要不要发你”,林楠没回。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林楠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刻意压低的含糊:“喂?”
“在哪?”江泽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那边顿了一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起身的动静:“在老家啊,跟我爸处理点事。”
江泽抬眼,正好看见三楼那扇紧闭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往外瞥。他喉结滚了滚,没戳破,只是声音沉了点:“什么事?”
“就是……转学的事。”林楠的声音飘忽不定,“我爸说之前转校手续还有点尾巴没清,得在老家盯着弄。”
江泽捏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身的塑料被捏得变形。他记得林楠转来一中的手续是林向榅一手办的,早就妥妥当当,哪来的尾巴?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淡淡的一句:“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林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点,又很快压低,“我爸能搞定,就是有点麻烦,得耗几天。”
江泽看着那扇窗帘又不动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他能想象林楠此刻可能正扒着窗帘缝往外看,或者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就像他以前说谎时那样,眼神飘着,不敢看人。
“哦。”江泽应了一声,没再多问,“那你忙,有不懂的题随时找我。”
“嗯,知道了。”林楠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匆匆说了句“挂了啊”,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来,江泽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眉头微蹙的脸。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甜腻的香气混着秋风里的凉意,变得有些寡淡。
他没立刻走,反而往小区门口挪了挪,靠在香樟树干上,树影把他的身影遮了大半。他想起林楠这阵子的反常,拒绝栀子花饼时紧绷的后背,说失眠时躲闪的眼神,还有走那天攥得泛白的书包带,每一个细节都像拼图,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深究的答案——林楠在躲他,而且躲得很刻意。
风一吹,树叶落了他一肩膀,江泽抬手拂掉,指尖碰到冰凉的衣领,忽然想起北海海边的事。那时林楠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拉着他的胳膊踩浪,鼻尖蹭到他脸颊时带着海水的咸湿,还有星空下那个温柔的吻,怎么看都是满心欢喜的样子。
怎么就变了呢?
江泽的心跳莫名快起来,指尖有些发颤。他掏出手机,想给林向榅发消息问问,手指刚敲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林楠既然刻意瞒着,肯定有他的理由,自己这么贸然打听,万一戳破了什么,恐怕林楠会躲得更远。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小区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买菜回来的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还有回家的小孩,追着打闹跑过,笑声脆生生的。江泽站得腿都麻了,手里的奶茶彻底凉透,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跟林楠以前喝到喜欢的东西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甸甸的。路过那家常去的奶茶店,老板娘探出头打招呼:“江同学,又买奶茶啊?还是老样子,全糖加珍珠?”
江泽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不用了,谢谢。”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嘀咕道:“这孩子,平时不都跟那个林同学一起来吗?”
江泽没听见,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楠的影子。想起两人一起在图书馆刷题,林楠凑过来问问题,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他;想起省赛集训时,林楠熬夜做实验,趴在桌上睡着,自己悄悄给他盖了件外套;想起南宁集训时,林楠怕芒果过敏,只敢尝一小口酸嘢,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些热热闹闹的画面,现在想起来,都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不知道林楠发生了什么,又在怕什么,明明他们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林楠的疏远像一堵墙,硬生生隔在两人中间。
走到小区门口,江泽看见邹天顺和王实朴提着零食走来,老远就喊他:“江哥!你这是去哪了?找你刷题呢!”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凑过来:“楠哥呢?这几天都没见他,微信也不回,不会是真生病了吧?”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他在老家处理点事,过几天就出来了。”
邹天顺挠了挠头:“处理啥事儿啊?比刷题还重要?上次说好一起复盘联考错题的,他还欠我一顿火锅呢!”
“可能是家里有点事。”江泽避开两人的目光,往楼道走,“先上去刷题吧,等他忙完再说。”
回到住处,屋里静得可怕,书桌旁的位置空着,阳光落在上面,亮堂堂的,却显得格外冷清。江泽把林楠忘在这的钢笔拿出来,放在空着的桌角,笔身冰凉,像是还残留着林楠的温度。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物理真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着林楠的脸,一会儿是北海海边笑得灿烂的样子,一会儿是说要回家时眼眶泛红的样子,一会儿是电话里声音含糊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又点开和林楠的聊天框,输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一个个删掉,换成“多喝热水,别熬夜”,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发出去。
他怕这条消息也石沉大海,怕林楠连这淡淡的关心都不愿回应。
傍晚的时候,江泽又给林楠打了个电话,这次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林楠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点,却还是带着疏离:“怎么了?”
“错题整理好了,发你?”江泽的声音放软了点,带着点试探。
“不用了,我这几天没刷题,发了也没时间看。”林楠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等我忙完再说吧。”
“好。”江泽应着,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也沉了下去,“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知道了,挂了。”
电话再次被匆匆挂断,江泽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他从来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遇到难题就解,遇到麻烦就扛,可面对林楠的刻意疏远和明显的谎言,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拆穿?怕林楠彻底躲起来,连这仅有的联系都断了。
不拆穿?看着林楠一天天消沉,自己像个局外人,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远处的锦溪大桥亮着暖黄色的灯,倒映在河水里,波光粼粼。以前他和林楠常沿着河边散步,林楠总爱踢着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英语课上的趣事,说化学实验的意外,说以后要一起考清华。
那些话还在耳边,可说话的人却躲了起来。
江泽从抽屉里翻出林楠忘在这的栀子花饼包装袋,油纸袋早就干了,却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他想起林楠以前吃这个饼时,总爱眯着眼睛,嘴角沾着碎屑,还不忘递给他一块,说“江泽你尝尝,奶奶做的最好吃”。
现在,包装袋空荡荡的,就像他现在的心情,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林向榅的微信,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条消息:“林姑姑,林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夜深了,也没收到回复。江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楠的影子,还有那个没拆穿的谎。他不知道林楠什么时候才愿意说实话,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以前那样,一起刷题,一起打闹,一起为了目标努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江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林楠躲闪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转学的事”。
第二天一早,江泽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林向榅的回复:“没听说啊,他爸没跟我说有转学手续的事,怎么了?小楠是不是不舒服?”
江泽看着消息,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林楠确实在说谎。他指尖敲了敲屏幕,回复:“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他说在老家处理事,我问问。”
放下手机,江泽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本整理好的物理易错点,还有空着的座位,忽然想起林楠走那天,自己帮他收拾东西,把薄荷糖塞进他背包里,林楠接过笔记本时沙哑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林楠发了条微信:“栀子花饼奶奶又做了,放我这,等你出来拿。”
这次,林楠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不用。”
江泽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点疼。他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物理真题,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写下一个字。
云川的风还在吹,树叶还在落,林楠家的窗户依旧紧闭着,那个没拆穿的谎,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谁也不敢先打破,怕碎了之后,连仅存的念想都没了。江泽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第一次觉得,原来比解不出物理题更难的,是猜不透喜欢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个刻意疏远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林楠此刻正趴在自家阳台的窗帘后,看着对面公交站台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江泽发来的消息,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湿痕。他也不知道,这个被血缘误解困住的谎,还要藏多久,还要让两个人煎熬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