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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未拆的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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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的秋老虎在九月中旬发了狠,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嚼了太久的口香糖。公交站台顶棚是块锈迹斑斑的铁皮,被太阳烤得滋滋作响,江泽站在阴影边缘,左手拎着杯奶茶——全糖加珍珠,林楠高一军训时就固定的口味。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像谁滴了一路的眼泪。
三点十七分。江泽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秒针每跳一格,左手就收紧一分。奶茶从温热变成常温,现在贴着掌心,凉得像块医院的石膏。这是第三天。第一天他在这儿站了两小时,看见林楠家窗帘动了三次,没见人。第二天他带了物理竞赛题,结果一道没看进去,纸页被汗浸得发皱。今天他学聪明了,穿了件带兜帽的外套,虽然热,但能把半张脸埋进去。
“江哥?”
声音从背后炸开,江泽左手一抖,奶茶差点脱手。他回头,邹天顺骑着那辆链条缺油的自行车,咔哒咔哒地碾过站台边缘的落叶,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可乐,瓶身水珠滚落,在塑料袋上洇出深色的痕。
“你在这儿干嘛?”邹天顺单脚撑地,自行车歪向一边,链条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等人?”
江泽把奶茶往身后藏了藏,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硌得指腹发疼。“路过。”他说,声音闷在兜帽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邹天顺眯起眼,打量他。江泽眼底有圈青黑,不是熬夜刷题那种,是睡不着的浮肿。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圈浅色的压痕,石膏拆了不到两周,皮肤还白得刺眼,像被漂洗过太多次的衬衫。
“路过?”邹天顺重复了一遍,眉毛拧成麻花,“这站是单向的,回你家得在对面坐。”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等林楠?”
江泽没说话。左手在裤兜里攥紧钥匙,胶带边缘刮过掌心,留下道红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股烧烤摊的孜然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邹天顺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可乐,瓶身冰凉的水珠滴在江泽手背上。“拿着。”他塞过去,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半口,喉结滚动,“你们俩……吵架了?”
“没。”江泽接过可乐,左手捏着瓶身,没喝。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看着对面小区三楼的窗户,浅蓝色窗帘拉着,林楠房间的。昨天那窗帘动了一下,露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去。
“没吵架他躲着你?”邹天顺用袖子抹了抹嘴,自行车链条又咔哒一声,“王实朴说看见他在校门口晃悠,就是不进教室。你们暑假不是还……”他顿住,抓了抓头发,“反正怪怪的。”
江泽盯着那扇窗户。窗帘没动。左手把可乐瓶捏得咯吱响,塑料瓶身凹陷下去,像颗被揉皱的心。
“他转学了。”江泽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手续没办完。”
邹天顺差点被可乐呛住。“转学?”他瞪大眼,“没听说啊。我昨天还看见他成绩单在李老师桌上,年级第二,转什么学?”
江泽猛地转头,兜帽滑下来,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说什么?”
“成绩单啊,”邹天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自行车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贴在办公室门口,林楠,739分,比你少一分。这像是转学的样子?”
江泽左手一松,可乐瓶掉在地上,滚到站台边缘,被风吹得咕噜噜转。他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走,步伐太快,右腿差点绊到左腿,右手下意识去扶站牌,指尖碰到滚烫的铁皮,又缩回来。
“哎!江哥!”邹天顺在后面喊,“奶茶!你的奶茶不要了?”
江泽没回头。那杯全糖加珍珠的奶茶还立在站台边缘,杯壁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糖渍,像道结痂的疤。
林楠家小区对面的梧桐树下,江泽贴着树干站着。树皮粗糙,蹭着他后背的校服布料,发出沙沙的响。左手抠着树干上的一块苔藓,指甲陷进去,抠出一小块湿润的绿,在指腹上碾碎,腥气扑鼻。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把树影拉得老长。江泽的右手腕开始发酸,那是石膏拆后遗留的习惯,总觉得有东西坠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生锈的门轴。
巷口传来脚步声。江泽往树后缩了缩,左手攥紧书包带。不是林楠。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和林楠有三分像——尤其是皱着眉的时候,那种不耐烦的神态,像复刻的模子。
林向杨。江泽在林正华家见过一次照片,在客厅的相框里,夹在林楠母亲的照片旁边。
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江泽听不见说什么,但看见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动作和林楠烦躁时一模一样。
单元门开了。林楠走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连帽衫,头发翘着一撮,是睡觉压的。他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见林向杨,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他走路时右脚踝明显不敢用力,脚尖点地,像只受伤的鸟——上周运动会崴的脚,根本没好。
江泽的呼吸停了。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又一块苔藓被抠下来,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碎屑。
林向杨说了句什么,林楠摇头。两人往小区外走,经过江泽藏身的梧桐树时,林楠突然偏头,目光扫过树干。江泽猛地蹲下,左手撑在膝盖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盖过了远处的车鸣。
“……同学关系一般。”
林楠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像片落叶,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江泽太阳穴上。
“就普通同学,没深交。”
江泽蹲在树后,左手还保持着抠树皮的姿势,指尖嵌进树皮裂缝里,疼,但比不上胸腔里那阵痉挛。他看见林楠的脚——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条垂死的鱼。
和从前一样。从前林楠也总不系鞋带,江泽说过他三次,第四次开始,每次见面都蹲下来帮他系。左手不太灵活,打个蝴蝶结要折腾半分钟,林楠就站着,低头看他发顶,说“哥你睫毛好长”。
现在那双鞋停在他面前三步远,却说着“普通同学”。
林向杨又说了句什么,林楠笑了一下,那种应付的笑,嘴角翘着,眼睛没弯。两人走远了,江泽还蹲在原地,左手慢慢滑下来,按在水泥地上。地面烫得惊人,透过校服裤子灼着膝盖。
他想起上周。上周林楠还说“哥,我带了蕉叶糍”,还说“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还在空教室后排,用左手在桌下与他十指相扣,指甲掐进他掌心,说“这样就不抖了”。
普通同学。没深交。
江泽站起来,右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右手去扶树,指尖碰到刚才被他抠秃的那块树皮,湿润的,像伤口。
他掏出手机,左手划开屏幕,壁纸是那张波形图——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2分17秒完全重合。那是他们在音乐教室储物柜里录的,呼吸同步的证明。现在看着那两条线,像在看两个笑话。
通讯录里“林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江泽点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得厉害。他想起林楠上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最近别联系。”
别联系。普通同学。
江泽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太猛,手机磕到大腿骨,疼得他抽了口气。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步伐很快,左脚绊到右脚,差点摔在台阶上。右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一把燥热的空气。
站台边缘,那杯奶茶还在。邹天顺已经走了,可乐瓶被踢到垃圾桶旁边,空瘪的,像被抽干了灵魂。江泽盯着那杯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奶茶表面结了一层膜,像张苍白的脸。
他弯腰,左手捡起杯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全糖加珍珠,林楠最爱的口味,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江泽把奶茶扔进垃圾桶。塑料杯撞在桶壁上,发出空洞的响。
林向榅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朝南,下午的阳光直射进来,晒得窗帘发烫。江泽站在门口,左手抬起来敲门,指节悬在门板上半寸,停了三秒,才叩下去。
“进。”
林向榅正在批文件,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她抬头看见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泽?有事?”
江泽走进去,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盯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张合影,是林向榅和林正华的,背景是云川一中的校门。
“林老师,”江泽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林楠……要转学?”
林向榅的笔顿住了。红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圆点,像滴血。她推了推眼镜,打量江泽。少年站在逆光里,左脸被阳光照得发白,右脸埋在阴影里,眼底有圈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打了。
“转学?”林向榅放下笔,靠向椅背,“没这回事。谁说的?”
江泽的左手在裤兜里攥紧,钥匙的齿刺进掌心,疼得清醒。“他自己说的。手续……没办完。”
“胡扯。”林向榅皱起眉,那种和林楠如出一辙的皱眉方式,“他学籍好好的在一班,上周我还看见他成绩单。这孩子,搞什么鬼?”
江泽闭了闭眼。眼前发黑,像有人关了灯。他想起林楠在树下的侧脸,那种应付的笑,那种“普通同学”的语气。不是转学。那就是……躲他。
“谢谢老师。”江泽转身,左手拉开门,动作太急,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小泽,”林向榅在后面喊,“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江泽没回答。他快步走下楼梯,左手扶着扶手,指节发白。三楼到一楼,十七级台阶,他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虚浮得不真实。
闹矛盾?他们连架都没吵过。上周还好好的,在坡岭的树林里,林楠还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哥,我想吃橘子糖”。现在就成了“普通同学”。
江泽走出行政楼,太阳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台阶上,左手遮在额前,看着对面的教学楼。高二(1)班的窗户亮着灯,人影晃动,他辨认不出哪个是林楠。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江泽掏出来,是邹天顺的消息:“江哥,奶茶我帮你扔了,化了,招蚂蚁。你在哪儿?”
江泽盯着屏幕,左手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他想起那杯变凉的奶茶,从温热到冰凉,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林楠就在楼上,窗帘拉着,不见他。
他收起手机,往校门外走。
出租屋已经搬空了。江泽站在门口,左手捏着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灰尘扑面而来,在夕阳的光柱里跳舞。江泽走进去,右脚带上门,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家具都搬去了林正华家,现在只剩个空壳,白墙,水泥地,窗台上还有道划痕,是去年林楠搬椅子时磕的。
江泽站在房间中央,左手还举着钥匙,忘了放下。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烫的,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走到窗台边,蹲下。左手在窗台下摸索,摸到个东西——是颗橘子糖,橙色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焓得发软,糖块有些化了,粘在包装纸上。是上周林楠掉的,滚到这儿,当时没捡。
江泽剥开糖纸,左手使不上劲,撕了两下才撕开。他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糖纸,因为用力不稳,糖块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爬过去捡,膝盖蹭到水泥地,疼得皱眉。糖块表面沾了灰,他吹了吹,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得眯起眼。正好三秒。但这三秒像三个世纪,甜得发苦。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纸箱,是搬剩下的杂物。江泽蹲下来,左手翻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是几本旧练习册,还有件浅蓝色的连帽衫——林楠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沾着片干枯的香樟叶。
江泽把衣服拎起来,左手攥着布料,凑到鼻尖。还有味道,林楠的洗发水味,薄荷混着松香,像清凉油。他想起储物柜里,林楠头发上的味道,混着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箱子底下有个油纸包。江泽用左手拨开练习册,指尖碰到油纸,粗糙的,带着油脂的腻。他拎出来,是半块蕉叶糍,已经硬了,糯米发黄,芭蕉叶干枯卷曲,像团被踩烂的栀子花。这是上周二林楠带来的,林正华蒸的,说“趁热吃”。当时两人分食一块,林楠咬了一大口,糯米粘在嘴角,江泽用左手拇指帮他擦掉,指尖蹭到温热的皮肤。现在这半块硬得像石头,芭蕉叶脆得一碰就碎。
江泽盯着那半块蕉叶糍,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油纸发出沙沙的响。他想起林正华端出蕉叶糍时的笑,想起林楠用牙齿咬开叶脉的样子,想起“亲兄弟”三个字——如果那是真的,这半块糍粑就是罪证。
他放下油纸包,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痕迹——是下午抠的苔藓。他走到书桌前,抽屉半开着,里面躺着张草稿纸。
江泽用左手抽出来。纸上画着两个小人,并排坐着,中间连着一条线,标注“我们”。是林楠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旁边还有道物理公式,电磁感应,是江泽写的,字迹清峻。
现在看着那两个字,“我们”,像在看一个笑话。江泽左手捏着纸,指节发白,纸页边缘被捏得卷起来。他想撕,左手用力,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撕到一半,停住了。
他慢慢把纸抚平,左手笨拙地折成方块,塞进裤兜。然后掏出手机,左手划开屏幕,壁纸还是那张波形图。2分17秒。同步的呼吸。普通同学。
江泽走到阳台。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现在站他一个人,显得空旷。对面是林楠家的小区,三楼,浅蓝色窗帘拉着,没开灯。天还没黑透,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靠在栏杆上,左手从裤兜里摸出笔记本——深绿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左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墨水洇出个黑点。
写什么?谎言。转学。疏远。原因不明。
江泽左手落笔,写下第一个字“谎”,笔画歪歪扭扭,像蜈蚣在爬。右手石膏刚拆,左手还不适应写字,用力过猛,笔尖戳破纸,墨水晕开,像滴血。他盯着那个“谎”字,突然意识到写成了“慌”。
慌言。慌乱的慌。
他盯着那个错字,左手还握着笔,指节僵硬。阳台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熏得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左眼,指腹碰到眼下那圈青黑,疼。这青黑不是一天形成的,从上周四开始,他已经连续五晚没睡着,每次闭眼都是林楠说“普通同学”的声音。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江泽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林楠的消息:“哥,我脚好了,明天见。”
江泽盯着那行字,左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看着那个“哥”字,想起林楠在树下说“普通同学”的语气,想起那杯变凉的奶茶,想起半块发硬的蕉叶糍。
他左手打字,很慢,食指戳着屏幕,因为颤抖,打了三次才打对:“最近忙,别找我。”
发送。江泽把手机反扣在栏杆上,屏幕朝下,像是怕看见回复。他左手拿起笔记本,看着那个“慌言”,突然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穿透三页纸,像要把什么戳破。
墨水溅出来,沾在左手虎口上,像块黑色的膏药。他没擦,任由那团黑渍随着脉搏跳动,一翘一翘的。
对面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江泽抬头,看见林楠的脸在玻璃后面闪了一下,又消失了。窗帘重新拉上,严严实实,像道墙。
江泽左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他想起保温杯还在书包里,浅蓝色的,林楠高一军训时丢的那个,印着的游戏角色磨损得只剩半张脸。他转身进屋,从书包侧袋掏出杯子,拧开盖子。杯底沉着片没化完的橘子糖,是他上周泡的,已经发胀发白。
水已经凉了,带着股铁锈味。他喝了一口,左手端着杯身,指尖在磨损的游戏角色脸上摩挲。阳台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栏杆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江泽站在黑暗里,左手端着那杯凉透的水,没喝第二口。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一直没亮。他盯着对面那扇窗户,浅蓝色的窗帘后面,灯始终没开。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笔记本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响。那个“慌言”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道没愈合的疤。而江泽知道,从明天起,他得学会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听雨。就像遇见林楠之前那样。就像那颗泡在杯底发胀的糖,甜腻早已散尽,只剩一团浑浊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