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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孔明灯 ...


  •   密洛陀公园的石凳在东南角,背靠一棵歪脖子榕树,树影能把两个人完全吞进去。江泽蹲在石凳前,左手捏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盏孔明灯,竹篾骨架被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右手腕上还缠着圈浅色的压痕,是石膏拆了不到两周留下的,皮肤比周围嫩,被傍晚的凉风一吹,腕骨内侧那圈银色表带硌着新刻的N和Z,有些发沉。

      “你确定这儿能放?”林楠坐在石凳边缘,左腿屈着,右脚尖点地,手里转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上印着“云川一中”的褪色红字,是上周从邹天顺那儿顺来的,“保安不会来赶吧?”

      “七点半换班。”江泽看了眼左手腕的表,表盘在暮色里反光,压痕被勒得微微发红,“有二十分钟空档。”

      他拆开一盏灯的包装,糯米纸做的灯罩薄得能透光,手指一碰就凹下去个坑。林楠凑过来,膝盖抵在江泽大腿外侧,重量压过来,带着点沐浴露的薄荷味。江泽左手僵了半秒,右手下意识去扶灯罩,指尖却使不上劲,灯罩从指缝滑出去,飘到石凳底下,像片巨大的白色落叶。

      “我来。”林楠弯腰去捡,后颈的衣领往下坠,露出下午在窗台留下的那道淡红印记——江泽的牙印,淡得快要消了,但还在。江泽盯着那截皮肤,喉结滚了滚,左手把打火机递过去,金属外壳上还留着林楠手心的汗,滑腻腻的。

      “写什么?”林楠从兜里摸出支黑色马克笔,笔帽裂了道缝,是上周在教室画黑板报用剩下的,“愿望?”

      “嗯。”江泽接过笔,左手捏着灯罩边缘,指腹蹭到糯米纸的涩感。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你先写。”

      林楠没客气,左手按住灯罩,右手写字——他惯用右手,字迹飞扬,笔画拖得老长。江泽看着那行字慢慢显形:“愿和江泽一起考上清华,岁岁年年”。墨迹在糯米纸上晕开,边缘毛茸茸的。

      “该你了。”林楠把笔递回来,笔身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江泽左手握笔,姿势别扭——他右手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左手写。笔尖划过糯米纸,发出沙沙的响。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字迹比林楠的工整许多,却歪扭:“愿林楠平安顺遂,所求皆如愿”。写到“楠”字时,笔突然漏墨,一大团黑色在纸中央炸开,像滴打翻的墨汁。

      “操。”江泽低骂一声,左手去抹,墨水蹭了满手,在指节上画出几道黑杠。

      “没事。”林楠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这样更显眼,老天爷一眼就能看见。”

      他接过江泽手里的灯,用拇指把墨团抹开,动作太大,灯罩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靠竹篾的那侧裂开道小缝。江泽盯着那道缝,左手无意识地搓着指节的墨水,皮肤被搓得发红。

      “能飞就行。”林楠说,把灯平放在石凳上,从江泽左手拿过打火机,“点吧。”

      江泽左手护在灯芯上方,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林楠按下打火机,火苗窜起来,舔过江泽的掌心,烫得他缩了一下,却没移开。火光映着他的脸,冷白的皮肤被染成橘红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栅栏影子。灯芯是块浸过蜡油的棉布,烧起来有股刺鼻的煤油味,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着了。”林楠说,左手托着灯罩底部,右手去扶竹篾骨架。

      江泽左手还悬在火苗上方,感受着那股灼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他忽然从背后环住林楠,下巴搁在他右肩上,鼻尖蹭到他的耳垂。林楠身体僵了半秒——那道肩窝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随即软下来,后脑勺抵着江泽的锁骨。

      “烫。”江泽说,左手从林楠腋下穿过去,覆在他按在灯罩的手背上,十指相扣。两人手背上的墨水混在一起,黑乎乎的。

      “再等等。”林楠偏过头,呼吸喷在江泽脸颊上,带着橘子糖的酸甜——他刚才吃了颗糖,糖纸还攥在左手里,被汗浸得发软,“等热气充满。”

      灯罩慢慢鼓起来,像吸饱了气的肺。江泽左手能感觉到林楠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布料,72拍每分钟,和他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他右手试着抬起来,搭在林楠腰侧,指尖使不上劲,只能轻轻搭着。

      “飞了。”林楠说。

      两人同时松手。孔明灯晃了晃,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灯罩上那团墨渍在夜色里像个黑色的太阳。江泽左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

      “还有一个。”江泽弯腰去拿第二盏灯,右手使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身后传来塑料瓶被踩扁的脆响。

      江泽左手一抖,刚拿起来的灯罩又掉回石凳上。林楠猛地往前蹿了半步,差点被石凳腿绊倒,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

      “我就说这地儿能找着人。”邹天顺从榕树后面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可乐,瓶身水珠滚落,在塑料袋上洇出深色的痕。王实朴跟在他后面,手里转着个木质陀螺,眼神却落在石凳上那两盏灯上。

      “下午在教室,你俩同时摸左腕——江哥摸手表,林楠摸头——同步率百分百。”邹天顺把可乐扔给王实朴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半口,气泡呛得他直咳嗽,“我琢磨着不对劲,果然在这儿腻歪。”

      “放灯。”江泽面不改色,左手把掉在石凳上的灯罩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赏月。”

      “赏月?”邹天顺眯起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林楠散开的鞋带上,以及江泽指节上那几道没擦干净的墨痕,“江哥,你手怎么黑了?挖煤去了?”

      “笔漏了。”江泽左手把墨痕往裤腿上蹭了蹭,留下几道灰绿色的印子。

      “这什么?”王实朴凑过来,推了推眼镜,指着石凳上那盏没点的孔明灯,“孔明灯?现在不让放了吧?听说去年烧了一片草坪。”

      “所以偷偷放。”林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江泽手里拿过打火机,顺手把散开的鞋带踩在脚跟下,“你们也来放?”

      “我们来打球的。”邹天顺指了指公园西侧,“结果看见你们往这儿拐,跟做贼似的。”他顿了顿,眼神在江泽护着林楠的那只左手上停了两秒,“王实朴还说‘没准儿是约会’,我寻思俩大老爷们约什么会……”

      “别瞎扯。”林楠打断他,语气轻快,但左手迅速插回裤兜,“写愿望,写不写?”

      “写啊!”邹天顺来了兴致,从兜里摸出支圆珠笔——笔帽上咬着牙印,“我要写‘明年考上年级前五十’,这样就不用跟你们这些变态竞争了。”

      王实朴接过笔,在灯罩上划拉了两下,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我希望能看懂电磁感应。”

      “你那是愿望吗?”邹天顺凑过去看,“那是求救。”

      林楠笑了,肩膀撞了碰江泽的左肩。江泽左手正拿着马克笔,被这一撞,笔在灯罩上画出条长长的黑线。

      “靠。”江泽低骂,左手去擦,越擦越黑。

      “没事。”林楠说,左手接过笔,在江泽画的那条线上添了几笔,变成个箭头,指向王实朴写的“电磁感应”旁边,“这样,老天爷就知道该帮谁了。”

      邹天顺把自己的愿望写完——“愿李湘少布置作业”——然后把灯平放在地上,学着江泽的样子去点蜡油。火苗窜起来时,他往后跳了半步,差点踩到王实朴的脚。

      “烫烫烫!”邹天顺甩着手,左手食指上多了个米粒大的水泡,“这玩意儿这么危险?”

      “所以你别放。”江泽说,左手护着自己的那盏灯——林楠写愿望的那盏,灯芯已经烧旺了,热气把灯罩撑得圆鼓鼓的,“看着就行。”

      四盏灯并排放在石凳前。江泽那盏最先充满热气,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林楠的紧随其后,两盏灯在夜空中一前一后,灯罩上的墨迹被风吹得颤动。

      “飞了飞了!”邹天顺指着天空,左手还捂着那个水泡,“江哥,你写的什么?刚才没看见。”

      “秘密。”江泽说,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蹭到颗硬糖——橘子味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黏在指腹上。

      “肯定是‘考第一’。”邹天顺撇撇嘴。

      王实朴突然推了推眼镜,指着江泽那盏灯:“那个墨团……是不是刚才漏墨了?”

      江泽没说话,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打开相机,对准天空。林楠凑过来,下巴搁在他左肩上。

      “拍什么?”林楠问。

      “留念。”江泽左手举着手机,右手试着抬起来,搭在林楠肩上,指尖使不上劲,只能虚虚地搭着,“别动。”

      屏幕里框住两盏灯。江泽左手拇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切换到前置摄像头。林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左手比了个“耶”,右手去勾江泽的脖子。

      “拍手。”江泽说,左手把摄像头对准下方——两只交握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墨水。旁边是邹天顺那只举着可乐瓶的手,和王实朴转陀螺的手。

      “这什么构图?”邹天顺凑过来,脑袋挤进镜头,“三只手?”

      “团圆。”江泽说,左手按下拍摄键。

      照片定格。

      江泽点开朋友圈,上传照片:三只手,两只交握,一只比耶,与孔明灯的照片。他设置权限时犹豫了一秒,最终选择了“仅三人可见”——林楠、邹天顺、王实朴。配文“团圆”。

      江泽左手把手机塞回裤兜,屏幕暗下去前,林楠瞥见他点开朋友圈,勾选“谁可以看”时,勾了一个头像。

      “走了。”江泽说,左手提起那个空了的塑料袋,“吃月饼去。”

      “哪儿有月饼?”邹天顺问。

      “我家。”林楠说,把打火机塞回邹天顺手里,“我爸寄来的,莲蓉蛋黄。”

      “有我的份吗?”邹天顺眼睛亮了。

      “没有。”江泽和林楠异口同声。

      邹天顺:“……你们俩复制粘贴啊?”

      公园长椅在湖边,漆皮剥落的木条上积着去年的鸟粪。林楠从书包里掏出个月饼盒,铁皮的,印着“云川宾馆”四个金字,边角凹进去一块。他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四块月饼。

      “就四块?”邹天顺凑过来。

      “我的。”江泽说,左手拿起一块,月饼皮上印着“莲蓉蛋黄”四个小字,被压得有些变形。他用左手掰开月饼,塑料刀叉在盒底,他没用,直接用手掰。莲蓉粘了满手,白色的馅儿里裹着颗油汪汪的蛋黄。

      “给。”江泽把蛋黄那半边递给林楠,自己拿着莲蓉那半边,指尖沾着油。

      林楠接过,指尖碰到江泽的掌心,像触电般缩了一下,但指尖却在半空蜷了蜷。他咬了口蛋黄,沙糯的口感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江泽问,左手拿着那半边莲蓉月饼,没吃,只是用拇指抹了抹林楠嘴角沾着的碎屑。

      “嗯。”林楠点头,喉结滚动,“明年……”

      “明年什么?”

      “明年中秋。”林楠声音低了下去,“要光明正大带你回家。”

      江泽左手顿住,月饼渣掉在裤腿上。他看着林楠,左手去握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那层黏腻的糖渍和莲蓉油混在一起。

      “好。”江泽说,“我等着。”

      邹天顺坐在长椅另一端,手里捧着半块月饼——王实朴分给他的,豆沙馅。他看着江泽和林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开口:“江哥,你们俩……”

      “什么?”江泽转头,眼神冷得像块冰。

      “……月饼还有吗?”邹天顺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我饿了。”

      “没有。”江泽说,左手把剩下的半块莲蓉月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噎得喉结滚动,“回家吃泡面。”

      “无情。”邹天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王实朴,打球去。”

      王实朴没动,他盯着湖面,突然说:“孔明灯掉下来了。”

      众人抬头。远处,那盏写着“电磁感应”的灯正摇摇晃晃地往下坠,像只受伤的白鸟,最后挂在一棵梧桐树的枝桠上,火苗舔着树叶,冒出一股青烟。

      “操!”邹天顺拔腿就跑,“别着火啊!”

      江泽和林楠同时站起来。江泽左手还攥着林楠的手,跑了两步才松开。

      “没事。”王实朴拉住邹天顺,“灭了。”

      那盏灯挂在树上,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个白色的骨架。

      “愿望太重了。”林楠说,左手重新插回裤兜,指尖蹭到那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糖块已经有些化了,黏在包装纸上,“老天爷扛不动。”

      “你的愿望轻?”江泽问,左手把月饼盒盖上。

      “轻。”林楠笑,嘴角还沾着蛋黄的碎屑,“就四个字,岁岁年年。”

      江泽没说话,左手把月饼盒塞进书包。他右手试着抬起来,去拉林楠的左手,指尖使不上劲,只能勾住他的小指。

      “走了。”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家。”

      “嗯。”林楠勾了勾他的小指,“回家。”

      邹天顺和王实朴已经走远了。江泽和林楠往公园门口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被拉长。

      到巷口时,江泽停下,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在路灯下反光。他递给林楠:“你的。”

      “送你了。”林楠说,“下次放灯还用得着。”

      “下次?”江泽左手攥着打火机,指节发白,“明年?”

      “明年。”林楠说,左脚鞋带又散了,他弯腰去系,打了个蝴蝶结,“还有后年,大后年。”

      江泽盯着那个蝴蝶结。远处传来十二点的钟声,沉闷。

      “走了。”林楠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见,哥。”

      “明天见。”江泽说,左手把打火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三步,他回头,看见林楠还站在路灯下,浅蓝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楠瓜。”江泽喊了一声。

      “嗯?”

      江泽左手从书包侧袋掏出那个铁皮盒——那是他刚才趁林楠不注意,从盒底抽出来的备用月饼。他把盒子抛过去:“忘给你了。蛋黄的。”

      林楠接住,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完整的月饼,塑料包装完好,但边角被压皱了。

      “明天吃。”江泽说,转身走进夜色里,左手插在裤兜,指尖蹭着那颗没送出去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焐得发软,糖块有些化了,黏糊糊地贴在指腹上。

      林楠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左手掀开月饼包装,掰了一小块莲蓉,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他掏出手机,点开江泽的朋友圈,那张“团圆”的照片下面,多了一个小红心——是邹天顺点的赞。林楠笑了,左手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终没点赞,只是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壁纸。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江泽的消息:“到了。”

      林楠打字:“我也到了。”

      发送。他左手攥着那块月饼,往家走。鞋带又散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

      而江泽走在另一条巷子里,左手从裤兜掏出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得眯起眼。

      正好三秒。

      他抬头看天,那两盏孔明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半块月亮,像块被咬了一口的月饼,挂在云川县的夜空上。路灯突然闪了一下,远处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凄厉得像婴儿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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