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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坡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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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把九月的空气腌成了蜜糖,黏糊糊地糊在窗户玻璃上。邹天顺从上铺探出个脑袋,下巴悬在床边,视线精准地钉在下铺江泽的手机屏幕上。
“江哥,”邹天顺眯着眼,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这手…看着不像我和实朴的啊?”
江泽左手食指在锁屏键上一按,屏幕暗下去。他右手腕内侧那道浅色压痕还露在袖口外,像被漂白水狠狠洇过的一道警戒线,和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拆石膏才三天,那圈皮肤还泛着新生的脆弱感。
“你看错了。”
声音平得像图书馆三楼那台老旧的饮水机出水口,可江泽左耳尖却红得能滴血,血液从耳廓边缘一路烧到颈侧。他右手下意识去摩挲那道压痕,指腹蹭过新生皮肤,粗糙得像在摸砂纸。
林楠坐在对面床铺,正用犬齿咬开一颗橘子糖的包装纸。糖纸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脆响,糖块粘在上颚,酸得他右眼眯成一条缝。他故意含混不清地嘟囔:“邹天顺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发朋友圈啊?太平洋警察都没你管得宽。”
目光却斜斜地抛过去,与江泽在半空中撞个正着。三秒钟,弹开。
宿舍吊扇在头顶咔哒咔哒转,把桂花香搅成漩涡。邹天顺缩回脑袋,趿拉着拖鞋跳下床,不锈钢保温杯在桌角磕出“咚”的一声闷响:“行行行,我瞎,我白内障行了吧。不过江哥,你这手指…”
他盯着江泽正在系鞋带的手。右手,骨痂愈合未全,小指和无名指像被无形的胶水粘在一起,无法独立弯曲。鞋带从指缝间溜了一次,江泽眉心蹙起,最终还是换了左手,笨拙地打了个活结。
“抖得跟筛糠似的,”邹天顺挠挠头,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得多练练啊,下周物理实验课还得写报告呢。” 江泽没接话,右手垂在膝头,指节微微蜷起,指甲修剪得整齐,月牙处泛着长期缺氧的瓷白,甲床苍白无血色。他盯着那圈压痕,脑子里闪过中秋那晚的孔明灯,漏墨的“黑太阳”在纸面上晕开的模样。
午后两点四十,坡岭小树林,香樟树背光面。
光斑透过叶缝在地面投下晃动的银币。林楠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肩胛骨,他看着江泽站在半步之外,右手悬在他衣领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别动。”江泽说。
右手食指和中指试图捏住那枚被风吹乱的领扣,指节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动作笨拙得如同孩童第一次握筷,小指不受控制地翘起,像某种求救的信号,又像未愈的创伤在空气中画出的问号。
指尖擦过林楠的锁骨,带着复健期特有的微颤,皮肤接触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痒。
“还疼吗?”林楠握住他右手腕,拇指按在那圈“漂白过的警戒线”上,能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比左手快半拍。
“不疼,”江泽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林楠的鼻尖,呼吸交错,“就是…有点不听话。”
他尝试用右手去扣那枚顽固的领扣,指腹在布料上打滑。小指再次翘起,神经代偿的痉挛让动作半途而废。江泽放弃,改用左手完成,右手垂下来,指尖在裤缝边轻轻抽搐。
“像有蚂蚁在爬,”江泽盯着自已的右手,声音低下去,“从骨头缝里往外爬。”
林楠心里酸得比上颚那颗橘子糖还厉害,却咧开嘴笑:“那我帮你练。”
他从裤兜掏出两颗橘子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抵在江泽唇边,糖块顶着下唇陷进去一小块:“用右手拿着,喂我。”
江泽哑然失笑,右肩的肌肉绷紧了。他接过糖,糖纸在指间沙沙摩擦,拆封的动作慢得像老旧放映机卡带的慢镜头。右手五指试图并拢握住糖块,小指却固执地翘起,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糖块递到林楠嘴边时,食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橘子糖垂直坠落,砸在林楠蓝白校服的领口,顺着布料滚进衣襟深处,停在第二颗纽扣下方的凹陷处,隔着棉质纤维传来温热的触感。
“喂,江泽!”林楠惊呼,右手去抓那颗糖,指尖在胸口按压出褶皱。
却被江泽趁机扣住后脑勺。江泽左手固定他的头,右手撑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碎屑嵌进掌心。
“这样…”江泽声音低哑,呼吸喷在布料上,“就不掉了。”
林楠后颈的汗毛竖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江泽的校服下摆。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夹杂着模糊的哨响。半支烟的工夫,江泽退开半步,右手从树干上收回,指缝间夹着一片干裂的香樟树皮。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小指还在翘着,像一把弯折的小钩子。
致高楼三楼,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粉笔灰在下午第一节课前的阳光里浮沉,带着涩味。李湘踩在平底鞋上,鞋跟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停在讲台中央,手里捏着一张A4纸。
“校庆合唱曲目定了,”李湘的声音切过教室的嘈杂,“《从未离去》。”
林楠正在用铅笔在草稿纸边角画小人,闻言笔尖一顿,在纸面上戳出个小黑洞。他抬头,看见江泽坐在前排,右手正覆在桌面的模拟琴键上——那是他习惯性的练琴动作,在空气中虚拟弹奏。
“钢琴伴奏,江泽,”李湘的目光扫过来,“吉他主奏,林楠。两人课后去报告厅排练,下周三初审。”
江泽右手悬在桌沿,小指在空气中不自主地翘起,像一枚即将坠落的感叹号。他轻轻“嗯”了一声,右手收回来,藏进桌肚,指腹在裤料上摩擦,试图压下那阵“蚂蚁爬行”的幻痛。
排练在放学后。
报告厅的舞台空旷,回声很大。江泽坐在那架走音的立式钢琴前,右手抬起,悬在低音区琴键上方。小指翘起,像一枚即将坠落的感叹号。
他按下第一个音,低音Do,力度过大,琴槌砸在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石头落入深井。右手试图跨越八度,小指抽搐着翘起,在快速音阶中形成怪异的“兰花指”姿势,仿佛在琴键上跛行。
林楠抱着吉他靠在谱架旁,看见江泽右手小指在黑白键间颤抖,像求救的信号,又像未愈的创伤在黑白世界里画出的问号。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圈压痕上,泛着惨白的光。
“这段,”林楠拨了下琴弦,“低音再轻半度,像…像糖纸落地的声音。”
江泽右手停在中央C,小指依旧翘着。他侧过头,额角有细密的汗:“你倒是会比喻。”
“事实,”林楠转着拨片,塑料片在指间翻飞,“你刚才那个音,像砸夯。”
水房外的楼梯转角,瓷砖地刚被拖过,泛着潮湿的水光。
江泽右手撑着墙,左手替林楠拂去肩头一片枯黄的香樟树叶。指尖擦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嚓”声。林楠下意识往墙边躲了躲,后腰抵上冰凉的瓷砖。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被夕阳拉得老长。
“你头上…”江泽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楠发顶,“有虫子。”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个借口拙劣得连敷衍都算不上。
楼梯下方传来保温杯盖拧开的金属摩擦声。邹天顺端着那个不锈钢杯子,嘴巴张成O型,热水在杯口晃荡,差点脱手浇在鞋面上。他盯着那只还悬在林楠肩头的手,又看看江泽印在墙上的影子。
“对对对,有虫子,”邹天顺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保温杯在掌心转了个圈,“江哥你…你们…同步率也太高了,连拍虫子都一起…”
他转身往楼下冲,拖鞋在台阶上拍出“啪啪”的脆响,像受惊的麻雀。
林楠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消防栓的金属外框上,发出“哐”的一声。江泽淡定地收回手,右手插进裤兜。
“他信了?”林楠用气音问。
“没信,”江泽盯着楼梯转角消失的背影,喉结滚动,“但他暂时不会问。”
暮色漫进窗户时,宿舍已经熄了灯。
林楠蒙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右手握着笔,在日记本那页泛黄的活页纸边角——上面印着当年江泽借他的电磁感应公式ε = -NΔΦ/Δt——的夹缝里,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标注“我们”。笔尖在“们”字的竖钩上洇开一团墨渍,像颗未干的泪。
他摸出枕边的橘子糖,糖纸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来。江泽的消息,时间戳显示22:47:
“右手练了三十遍音阶,小指还是翘。想弹给你听。”
林楠盯着那行字,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钟,打字:
“好,我要坐第一排。最中间。”
发送。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还残留着下午坡岭的桂花香。
上铺传来邹天顺翻身的吱呀声,梦话含混不清:“…虫子…假的吧…”
窗外,一只飞蛾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又飞走了。江泽的右手还搭在琴键上,悬在空气里,小指翘起,等着明天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