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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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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窗帘滤成半透明的蜜色,林楠是被热醒的。
他整个人缠在江泽身上,隔着能感受到尴尬。林楠瞬间清醒,耳尖烧起来,想翻身滚到旁边,腰却被江泽左手固定住。
“别动。”江泽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楠僵住,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混着睡眠特有的暖烘烘气息。
“你……醒多久了?”林楠闷声问,声音堵在喉咙里。
“半小时。”江泽右手压在他腰窝,那圈皮肤比周围浅两度,“在数你呼吸。”
林楠撑起身子,膝头擦过江泽小腹,停住。
“没事,”江泽说,耳尖红了,“别紧张。”
林楠咬住下唇。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脊背发凉,身体却沉在原地。他急促地喘气,额头抵在江泽肩上,尝到汗水的咸涩。
“对不起……”话到嘴边,林楠声音发虚。
江泽左手抽了张纸巾擦手,右手抬起来想揉他头发,却在半空停住。他皱眉,“没什么好道歉的,正常的。”
浴室的瓷砖地泛着潮气,十月的晨光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江泽站在花洒下,左手调试水温,右手垂在身侧,皮肤呈现出诡异的色差:左手和小臂是冷白色,右手压痕处呈现出半透明的瓷白色,长期避开水的部位显得格外苍白。
“过来。”江泽左手接过林楠手里的洗发水瓶,挤出青苹果味的液体,“头低下来。”
林楠弯腰,把后脑勺递过去。江泽左手插进他发间,指腹按摩头皮,泡沫很快堆起来,沾在林楠睫毛上,白茫茫一片,像落了层雪。水流冲刷下来,林楠闭着眼,感觉到江泽右手偶尔蹭过他腰侧,那圈压痕贴着皮肤,像圈烙印。
“你自己右手别沾水,”林楠闭着眼提醒,“医生说得多晾晾。”
“知道。”江泽左手把他头发拢到脑后,水流顺着他后颈流下去,在瓷砖上开出透明的花,“右手要是沾了水,你就得帮我吹头发,麻烦。”
林楠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睁眼正好对上镜子。镜子里两人挤在狭小的洗手台前,江泽凸起的喉结上还挂着水珠,他自己耳尖红得能滴血,两人交叠在水汽里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江泽右手惨白,左手冷白,他的右手则是健康的麦色。
“哥,”林楠突然说,盯着镜中江泽的锁骨,“你身材太好了,冷白皮简直是作弊。”
江泽左手捏住他下巴,沾着泡沫的拇指按在他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占有欲:“别勾引我,右手还没好全。”
但林楠故意转身,背对他,让花洒的水流冲刷脊背。江泽从背后抱住他,右手环过他腰间,压痕贴在皮肤上,那圈皮肤触感粗糙。热水蒸得两人皮肤发烫,江泽的呼吸喷在他耳后:“这样……算不算共犯?”
林楠盯着瓷砖缝里渗出的水渍,想起凌晨三点在卫生间干呕时,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的自己。他想说“算,我们一直是共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去拿毛巾。”
早餐是江泽做的。青椒炒肉在锅里滋滋冒油,呛人的辣味飘满客厅。林楠坐在餐桌边,看着江泽忙碌的背影——他正用右手笨拙地切青椒,小指翘起,刀刃几次打滑,差点切到指尖,又换成左手按住,右手持刀重新下刀。
“芒果我没放,”江泽头也不回,声音从油烟机轰鸣里透出来,“在冰箱第二层,你自己拿。”
林楠没动。他盯着江泽右手的压痕,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江泽记得他所有禁忌:芒果过敏,青椒要去籽,粥要熬软因为胃不好,鸡蛋要煎溏心。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像钝刀子割肉,让林楠心里又甜又痛。
他起身从背后抱住江泽的腰,脸贴在他肩胛骨上,闻到油烟味和江泽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江泽身体僵了半秒,左手覆上他交叠在身前的手:“怎么了?”
“没事。”林楠摇头,额头蹭着他后背,“就是想抱着。”
可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三秒。当他意识到抱着的是“堂哥”,胃里突然痉挛起来,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盯着窗外发呆。楼下早餐铺子的蒸汽正往上冒,白茫茫一片,街对面传来豆浆摊老板娘的吆喝:“阿弟,甜豆浆要不要?”
江泽察觉了。他关火,用沾着洗洁精的右手——还没洗掉,指尖泛着泡沫的白——揉了揉林楠头发:“昨晚没睡好?”
泡沫沾在林楠发梢,凉凉的。林楠攥住江泽右手腕,拇指按在那圈压痕上,能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比左手快半拍:“就是……怕这是做梦。”
“做什么……”江泽转身,右手悬在半空,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滴答一声。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两人同时僵住。江泽迅速把手擦干,右手下意识去摸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小指翘起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明显:“这么早……”
“我去开。”林楠抢先一步,心咚咚跳,以为是父亲突然回来,或是林正华来了。
门缝里探进一颗脑袋,是邹天顺。他顶着鸡窝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本厚厚的《高中物理竞赛复赛教程》,眼睛还粘着眼屎:“楠哥!江哥!救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只能杀上门了!”
林楠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你干嘛?”
“借笔记!”邹天顺挤进来,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啪的声响,“王实朴那孙子说最后三道力学题有陷阱,我不信,想看看江哥的解题步骤。哎江哥你穿围裙啊?帅啊!”
江泽面无表情地解下围裙,右手不方便,左手解了半天才解开:“最后一题用的是虚功原理,你翻开笔记本,第三十二页。”
“得嘞!”邹天顺窜到餐桌边,看到那盘青椒炒肉,眼睛一亮,“哟,早餐?我没吃呢!”
“筷子在消毒柜。”江泽说,右手想去拿杯子喝水,手指却打滑,玻璃杯差点脱手,被林楠一把接住。
邹天顺咬着筷子,目光在两人间扫来扫去。他注意到林楠发梢的泡沫,注意到江泽右手还没擦干的水珠,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种黏糊糊的气氛,像墙壁上的水汽。
“你们……”邹天顺嘴里塞着肉片,含糊不清地问,“昨晚睡一张床啊?”
林楠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脆响。
“两张床,”江泽面不改色,右手去捡筷子,小指翘着,动作笨拙,“他那边空调坏了,过来蹭冷气。”
“哦……”邹天顺狐疑地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哎对了,张旭峰那事儿你们听说没?”
“什么事?”林楠重新拿了双筷子,故作镇定。
“听说他国庆没去旅游,天天往学校跑,”邹天顺压低声音,像在说国家机密,“在监控室附近晃悠,还跟门卫老王递烟。我怀疑他在查什么……你们最近小心点,别让他抓到把柄。”
江泽右手捏着筷子,指节发白。他想起中秋那盏漏墨的孔明灯,想起张旭峰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手机反光,想起别墅门口那几张照片。右手无意识地颤抖起来,筷子头在桌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知道了。”江泽声音平静,左手覆上右手,按住那圈压痕,“谢了。”
邹天顺吃完半碗饭,拍拍肚子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十月七号收假,记得带那个社会实践表,要盖章的。”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静下来。林楠盯着江泽的右手,那圈压痕因为用力而泛红。他走过去,从背后重新抱住江泽,这次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
“邹天顺说得对,”林楠闷声说,“我们得小心。”
江泽转身,右手抬起想抱他,却在半空停住——小指又翘起来了。他皱眉,表情有些懊恼。林楠握住他那只右手,轻轻按下去,然后十指相扣。
“我来洗,”林楠看着桌上没收拾的碗筷,“你右手别沾洗洁精。”
“一起。”江泽固执地用左手拿起碗,右手拿着抹布——虽然擦不干净,但他坚持要擦。
水流哗哗响。林楠盯着江泽右手腕上那圈褪色的白,突然想起物理课本上的图示,染色体在分裂时纠缠成畸形的麻花。他现在是江泽的“错误”,一个伦理上的bug,却真实地发烫。
江泽察觉到他的目光,用左手肘撞了撞他:“发什么呆?”
“在想……”林楠把碗递过去,水溅在两人手背上,“在想这手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江泽看着右手,小指微微翘起,“医生说再练一个月精细动作就能恢复九成。”
他没说剩下那一成是永久性的神经代偿,小指可能这辈子都会在不注意时翘起,像枚弯折的钩子,时刻提醒着那段受伤的日子。林楠也没问。他只是把擦干的碗摞好,看着窗台上没拧干的毛巾,正往下滴水,一滴,两滴,在瓷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而走调。江泽的右手搭在林楠腰侧,压痕贴着皮肤,像圈温柔的封印。林楠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血缘算什么。可随即又想起“兰姆位移”四个字,想起凌晨三点的干呕,胃里又泛起铁锈味。
“下午……”江泽开口,右手无意识地摩挲林楠的腰窝,动作生疏却眷恋,“去不去图书馆?新到的《费曼讲义》到了。”
“去吧,”林楠点头,看着窗台上那滴悬而未落的水珠,在阳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我帮你占座,靠窗的。”
水滴终于落下,在瓷砖上摔碎,声音轻得像声叹息。窗台上还剩下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被风吹得卷起边角,在晨光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