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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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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锈得像被啃噬过的饼,边缘卷着毛边,赭红色粉末嵌在纹路里。桂花香从门缝涌出,黏稠得化不开,把十月上旬的空气糊成半透明的蜜糖。
江泽站在锁孔前,右手悬在半空。钥匙铜质,齿纹发亮。第一次,钥匙尖戳在铁皮上滑开;第二次,卡进锈蚀锁芯,进退不得;第三次,他调整角度,小指不受控地翘起,像枚弯折的铜钩,在秋光里画出脆弱弧度——钥匙终于咬住锁芯,“咔哒”一声干涩响动。
“我来?”林楠往前挪半步,塑料袋里两瓶二锅头撞出闷响。
“不用。”江泽声音低下去,食指和拇指捏着钥匙柄,转动幅度极小,像在拆卸精密电阻。锁舌弹开瞬间,右腕内侧那道压痕露出来,皮肤呈瓷白色,像被漂白水洇过的警戒线,与周围冷白肤色泾渭分明。
门轴呻吟着敞开。院子里桂花树炸开满树碎金,香气轰地扑满脸。林楠打了个喷嚏,鼻尖泛红,视线落在绿漆剥落的铁皮信箱上——箱口塞满广告单,房产中介的、牙科诊所的,还有张银行催缴通知,白纸黑字,边角被雨水洇得发皱。
“江川的动作。”江泽左手拨开纸张,从信箱深处摸出SD卡,塑料外壳沾着铁锈,“三天前的备份。”
他递过来,右手在空中停顿半秒,小指又翘起来,微微颤抖。林楠去接,指尖擦过江泽指腹,那圈“漂白警戒线”触感粗糙,像砂纸。
“右手拿不稳,”江泽缩回手,插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你帮我插电脑。”
林正华在楼下厨房喊:“泽泽,楠楠,先别上楼,帮奶奶把煤球炉搬出来透透气。”声音混着水汽,从走廊尽头飘上来。
二楼书房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灰尘在光束里浮沉。林楠把SD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亮起,跳出监控画面——三天前深夜,江川带着两个女人,胖瘦不一,蹑手蹑脚撬一楼窗户,手电筒光柱像鬼火。
江泽坐在旧藤椅上,左手握鼠标截图,右手捏笔在笔记本记录。笔尖戳在纸面,压出深深凹痕,字迹歪斜如蚯蚓爬行,横不平竖不直,小指翘着压住纸角,像要把纸钉穿。
“窗台左侧,”他边写边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桂花树盲区,踩断第三根枝条。”
林楠盯着他右腕压痕,想起医务室里六周石膏的重量,想起“数到十”的呼吸同步。喉咙里堵着团湿棉花,想说点什么,楼下突然传来砸门声。
不是敲,是砸。铁门被重物撞击的巨响,震得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书房玻璃窗嗡嗡作响。江泽猛地站起,右手下意识在胸前划出弧线——石膏期养成的盾牌姿态,肌肉记忆快过大脑——左手已攥住林楠手腕,把他往书柜后推。
“待着。”
脚步声杂乱,楼梯被踩得咚咚响。江泽挡在书房门口,右手举高握手机,屏幕冷光照亮紧绷下巴。胖姑姑先冲进来,花衬衫兜着风,金耳环的瘦姑姑紧随其后,像两台风卷机,拉开抽屉,掀开桌布,纸张纷飞。
“空着也是空着,”胖姑姑扯着嗓子,手指戳向江泽,“不如卖了分钱!江泽你别霸着老头房子!”
江川最后上来,藏青POLO衫领子竖着,嘴角叼着烟。他扫视屋内,目光在林楠身上黏了三秒,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这是爷爷的家,”江泽声音冰冷,右手稳住手机,把监控画面怼到江川面前,“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不报警。”
江川凑近屏幕,脸色铁青。烟雾从鼻孔喷出,呛得他咳嗽。他指着林楠,手指几乎戳到空气里:“你还带着这个小——”
话头顿住。他想说“堂弟”,瞳孔收缩,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刮,从江泽护着林楠的姿态,到林楠从书架后露出的半张脸,突然改口,声音拔高八度:“——野男人来霸占家产!”
钝刀慢吞吞捅进心脏,还拧了半圈。林楠感到江泽脊背瞬间绷直,像拉满的弓弦。江泽右手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颤抖,压痕处泛出病态粉红,努力稳住手指去按拨号键——“1”按成“4”,退格,再按,指甲盖因用力泛出缺氧瓷白。
“滚。”江泽吐出字,右手终于按下拨打键,屏幕转向江川,“警察十分钟后到。”
江川盯着他,眼神阴鸷如吐信蛇,在两个侄子身上各剜一刀,啐了口唾沫,带姑姑们悻悻离去。胖姑姑下楼时故意撞门框,震得墙上遗像框歪了半寸。
江泽没去扶。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小指翘着,像未愈创伤在空气中画出的问号。林楠从书架后走出,看见他右手背暴起青筋,像地图上干涸的支流。
“我给你倒水。”林楠声音发飘。
他转身下楼,搪瓷杯在掌心转圈。杯沿有个缺口,去年冬天磕的,露着黑铁芯。水流冲进杯底,发出空洞回响。厨房门虚掩着,煤炉上坐着药罐,苦味飘出来。
“泽泽,”林正华声音从门缝漏出,压着,像贴在耳边的棉花,“你带着楠楠回来,是不是把他当……当弟弟看?”
林楠手腕一抖。热水溢出来,烫在指节上,他没缩手。
三秒钟停顿。比锁孔转动三秒更长,比桂花落地三秒更短。
“他比弟弟重要。”
江泽的声音。没犹豫,但也没轻快,像石头沉进深井,咚的一声。
搪瓷杯从指尖滑落。林楠慌忙去捞,右手虎口处皮肤险险擦过杯沿缺口——锐痛,血珠立刻冒出,滴在青石板上,像颗红色图钉,把那句“比弟弟重要”钉进地砖缝隙。
血珠滚进砖缝,和灰尘混在一起。林楠盯着那抹红,想起江泽右腕那道白色压痕。一红一白,两个对称伤口,一个在表,一个在里。
他捏着流血手指上楼,把水杯放桌角。江泽正关监控软件,没看见那滴血。
“走了?”林楠问,把右手藏到身后。
“嗯。”江泽拔下SD卡,递给林楠,“收好,证据。”
林楠用左手接,右手在裤缝上擦了擦,血渍晕开一小片暗红。
傍晚老街被夕阳泡成橙红色,石板路缝隙长着顽强车前草。馄饨店招牌掉了“饨”字,只剩“混”字风里晃荡。塑料凳油腻腻,江泽先用纸巾擦三遍,才把林楠按坐下。
“两碗荠菜馄饨,”江泽对老板娘说,右手从口袋掏零钱,硬币在指缝间打滑,换成左手数,“多放辣。”
“好嘞!”老板娘应着,大漏勺在沸水里翻搅,蒸汽扑脸。
林楠看着江泽右手。那手悬在桌面边缘,压痕对着夕阳,呈半透明质感,像块漂洗过太多次的旧布。他想起楼梯间听到的话,胃里泛起酸,却被甜压回去。
“以后我学做蕉叶糍给你吃,”林楠拨弄桌上塑料筒里的筷子,竹筷印着模糊红双喜,“比林奶奶的更甜。”
江泽转过头。夕阳从侧面切来,在他睫毛尖挂层金粉。他伸出右手,握住林楠放桌面的左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那圈压痕深深陷进林楠掌纹。右手小指翘着,颤抖着,却固执扣住林楠指缝,像把生锈锁。
“好,”江泽声音哑得厉害,“我等着。”
右手掌心粗糙纹理摩擦着林楠手背那道新鲜划痕,微微刺痛。
离开前,江泽从厨房角落摸出那个红色热水瓶。塑料壳裂道缝,褪色“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像五道结痂疤。瓶是空的,拎在手里,风吹过瓶口,发出“呜呜”声响,像老人在空荡房间叹息。
林楠提着两人行李——装笔记的书包,装换洗衣物的帆布袋——跟在江泽身后。夕阳把两人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边缘模糊,像两个刚打完仗的士兵,拖着疲惫装备,并肩往家方向挪。
路过巷口歪脖子榕树时,林楠回头看了眼老宅二楼。书房灯还亮着,像只独眼。巷子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但定睛看,只有风吹过。
江泽走在他前面半步,右手拎着那个空热水瓶,瓶身裂缝里漏出一线天光。风又吹过瓶口,呜咽声更长,惊飞檐下麻雀。扑棱振翅声里,林楠摸出裤兜里那颗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铝箔内衬反射最后一点夕照。
他没剥开,只是攥着,糖块棱角顶在掌心,和那道被杯沿划破的伤口重叠,隐隐作痛,又隐隐发烫。
江泽脚步慢下来,右手换到左手边,空热水瓶在他怀里晃荡。他没回头,只把手往后伸了伸,掌心向上摊开。
林楠快步跟上,把没剥的糖放进他手心,指尖相触,血痂与压痕短暂贴了一秒。
“回吧,”江泽握住糖,手指收拢,“奶奶该蒸好蕉叶糍了。”
“嗯。”
两人拐出巷口,夕阳彻底沉下去,石板路暗成灰蓝色。那只空热水瓶在江泽臂弯里轻轻碰撞髋骨,发出空洞、持续的回响,像秒表在数某种倒计时节拍,又像心脏在空腔里跳动。
远处传来卖酸野的吆喝,酸萝卜气息飘过来,混着晚风,把这个十月黄昏拉得很长。公交车在站台喘着粗气,两人上车,江泽右手抓着吊环,小指仍不自觉地翘起,在车厢昏黄灯光里,像枚弯折的铜钩。
林楠站在他身侧,右手插在裤兜,捏着那张SD卡,塑料边缘硌着指腹。车过三桥时,江泽忽然低头,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手怎么了?”
林楠一愣,顺着江泽视线看,自己右手虎口处,血渍已经干涸成褐色,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刚才……倒水烫的。”林楠抽回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江泽盯着他看了三秒,右手松开吊环,从口袋里摸出颗创可贴——是今早林正华塞给他的,说“右手别碰水”——他用左手撕包装,右手尝试帮忙,指尖颤抖着,半天撕不开。
“我来。”林楠接过,自己贴上。
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贴着有点滑稽。江泽看着那个图案,右手终于成功撕开创可贴多余边角,轻轻按在林楠手背上,压痕贴着皮肤,像圈温柔的封印。
“下次,”江泽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人能听见,“让我帮你倒。”
车到站,两人下车。林正华家巷口,第三块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长音,像被掐断的咳嗽。天井里,煤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蕉叶糍的清香从厨房窗口漫出来,混着桂花香,把夜色酿得黏稠。
江泽把红色热水瓶放在灶台边,空瓶触到砖面,发出“咚”的闷响。林楠看着那道立在阴影里的红,像座小小的纪念碑。
“先洗手。”林正华端着盘子出来,没看见两人交握的手在桌布下分开。
林楠去水缸边冲手,冷水激得伤口刺痛。他抬头看窗玻璃,映出江泽的侧脸,正把那颗橘子糖放进铁盒——铁盒里已经躺着五张糖纸,青绿、紫、青绿、紫、橙,像本编年史。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煤炉火星一明一灭。江泽右手搭在铁盒盖子上,小指翘起,轻轻敲了敲,三下一组,是摩斯密码的“安”。
林楠用左手在窗框上回敲同样节奏,血痂碰到木头,微微刺痛。远处传来江川那辆二手桑塔纳发动的轰鸣,像某种野兽的低咆,很快又消失在巷子尽头。
但那个声音,和热水瓶空洞的回响混在一起,在十月的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