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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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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读前的七分钟,林楠从教室后门溜进来。后门铰链缺了油,发出被掐住脖子似的吱呀声,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企图把整个人塞进校服领口里。那件浅灰色连帽衫还是上周江泽说好看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被人用墨汁点了两笔,又像是熬夜刷题时钢笔漏墨洇开的渍。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以前江泽坐他右边,两人膝盖能抵着膝盖,中间只隔一条过道。现在那座位空着,堆满了邹天顺的杂物: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几本卷了边的漫画、半包没吃完的辣条。江泽搬到了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中间隔着四排课桌,像隔着银河。
林楠坐下,右腿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护踝,白色的绷带藏在裤管里。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桌肚里一股陈年纸张的酸味,混着橘子糖挥发后残留的甜腻气。他掏出一本物理必修三,书页边角卷得像海带,摊在桌上,盯着那页“电磁感应”的公式看了三秒钟,视线却穿过纸张,钉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挂在枝头晃,风一吹,没掉,只是打了个旋,像枚生锈的硬币。
李湘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笃笃笃,节奏像秒表。林楠没回头,直到那声音在讲台前停下,粉笔盒被搁下的闷响。
“早读开始,”李湘的声音切过教室的嘈杂,“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Unit 3。”
教室里响起稀里哗啦的翻书声。林楠慢半拍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蹭过书页边缘,没翻开,只是用指甲在封面上划拉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江泽坐在最后一排,能看见林楠的后颈。那截脖子以前总是扬着的,露出一截喉结,说话时上下滚动,像颗活动的石子。现在却佝偻着,脊柱弓成一道脆弱的桥,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那小块皮肤——中秋节那晚,他在那里印过一个吻,像是盖邮戳。
江泽的右手放在桌肚里,指尖抵着那支钢笔。笔杆上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字,是去年送林楠的生日礼物。金属刻痕被体温焐得很软,指腹摩挲过去,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像摸着一块结痂的疤。他右手腕内侧那道压痕——拆石膏后留下的“漂白警戒线”——此刻贴着大腿外侧,校服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发痒,像有蚂蚁在爬。那是神经再生的后遗症,医生说会痒,会痛,会在压力大时泛红。
“林楠,”李湘突然点名,“这段对话,你来读。”
教室里静了半秒。林楠像是没听见,指尖还停在书脊上,指甲盖泛着青白。坐在他前面的张雅琪回过头,用笔帽戳了戳他肩膀:“叫你呢。”
林楠猛地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抬头时撞翻了桌角的水杯。塑料杯倒地,发出空洞的响,水洒了一地,在瓷砖上漫开,像块不规则的镜子。他弯腰去捡,动作太快,右腿护踝磕在桌腿上,疼得他嘶了声,却没出声,只是抿紧了嘴。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
“还没睡醒?”李湘皱眉,英语书卷成筒敲了敲讲台边缘,“坐下吧,好好醒醒神。高三的节奏不是开玩笑的。” 林楠没说话,把杯子扶正,水已经流干了。他坐直,盯着课本,眼神却空着。江泽看着他弓起来的背,右手在桌肚里攥紧了那支笔,指节泛出缺氧的瓷白。他想,那护踝是不是太紧了,勒得他疼?还是他根本没睡好,像自己一样,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听楼下洒水车放《兰花草》?
“愣着干嘛,”李湘又说,“同桌搭把手,把地擦了。”
邹天顺从过道那头蹦过来,手里拎着块抹布,拖把似的在地上划拉两下,凑到林楠耳边:“楠哥,你没事吧?脸色跟纸片儿似的。”
林楠摇头,幅度很小,几乎是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没发出声音。邹天顺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李湘开始讲定语从句,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响。林楠打开笔记本,握着那支刻字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正在扩散的眼。
江泽盯着那个黑点,直到它占据半页纸。他右手腕的压痕开始发烫,那是血压升高的征兆。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香樟树梢,啄了啄那片晃悠的黄叶,叶子终于掉了,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他走神了半秒,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林楠会从后面用脚踢他椅子,递过来半块橘子糖,糖纸搓得沙沙响。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谁在叹气。
课间操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楠坐在座位上没动,右手按着右腿护踝,轻轻揉着。邹天顺端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装着两个包子,香菇菜的——凑过来,热气扑在林楠脸上:“真不吃?张记最后一批,凉了硬得跟石头似的。”
林楠摇头,声音从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厉害:“不饿。”
“那你喝点水,”邹天顺把饭盒搁在他桌角,油渍蹭到了物理书上,“我看你一上午没动杯子。江哥——”他下意识往教室后排瞥了一眼,又赶紧刹住,压低声音,“是不是跟江哥吵架了?你们俩这星期怪怪的,空气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林楠的手指顿了顿,指甲陷进护踝的绷带缝隙里。他抬起头,看了邹天顺一眼,眼神很空,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头去。那眼神太散,散得邹天顺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干笑两声:“行行,我不问了,你们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那什么,笔借我用下,我出黑板报。”
他指了指林楠手里那支钢笔。林楠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手指却先一步收紧,把笔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邹天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摆手:“得得得,不借就不借,别瞪我啊,我去找王实朴。”
他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啪的响。林楠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杆上“金榜题名”四个字被手心的汗濡湿,墨迹有些晕开。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笔小心地放进桌肚最深处,动作轻得像在埋一颗雷。
中午的食堂人挤得像罐头,油烟味混着消毒水味,在空气里结成黏糊糊的网。林楠端着餐盘,白米饭上盖着层西红柿炒蛋,红色的汤汁漫到格子边缘。他没往常那样挤到江泽常坐的那片区域——靠窗第三张桌子,能看见操场——而是绕了个大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那个方向。端着餐盘的手很稳,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地图上新画的支流。
他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没擦。以前江泽会伸手,用拇指抹掉,指腹粗糙,动作很快,然后收回手,像是没发生过。现在他只能用左手背胡乱蹭一下,米粒掉在裤子上,留下个淡黄的印子。
江泽坐在另一边,隔着六张桌子,旁边是王实朴和赵磊。他面前摆着一份青椒炒肉,辣椒籽被挑得干干净净——他不爱吃辣,以前总会挑出来扔林楠碗里,林楠再扔回他碗里,来来回回能玩半顿饭。现在那盘青椒堆在角落里,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那个角落。右手拿着筷子,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夹起一块肉,手抖了一下,肉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响。
“江哥,你手咋了?”赵磊咬着鸡翅,含糊不清地问,“抖得厉害,帕金森啊?”
“抽筋。”江泽说,声音平得像饮水机出水口。他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把那圈压痕盖住,换了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味。他抬眼,视线越过赵磊的肩膀,落在林楠背上。那件浅灰色连帽衫的拉链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子,领口有些松了,线头支棱着。
林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右肩微微耸着,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江泽看着他后颈那根凸起的骨头,想起医务室里六周石膏的重量,想起“数到十”的呼吸同步。喉咙里堵着团湿棉花,右手腕的压痕又开始刺痛,像有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那是幻痛,也是实痛。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是温的,咸得发苦。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吊扇在头顶咔哒咔哒转,把桂花香搅成漩涡——十一月的云川,桂花香已经淡了,剩点尾调黏在空气里,像过期的香水。林楠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课本,没睡,只是闭着眼。呼吸声很重,从鼻子里呼出来,带着点鼻塞的嗡鸣。
江泽坐在后排,能看见他侧脸压在手臂上,挤出一小片肉,嘴唇微张。他在草稿纸上写题,右手握笔,小指翘着,写出的字像蚯蚓爬行,横不平竖不直。划掉,重写,还是歪。他盯着纸上的“林”字,笔尖戳破纸,发出“嗤”的轻响。
前桌的陈雨婷转过头,递过来一张纸条:“江泽,这道题最后一步怎么推导的?”
江泽接过纸条,左手按着纸,右手在上面写字:“洛伦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注意电流方向。”字写得很大,很潦草,像是要把纸划烂。他把纸条递回去,抬头时,看见林楠的肩膀抽了一下,像是梦里惊了一下。
林楠在梦里。梦里是密洛陀公园,湖水是蓝的,江泽坐在长椅上,右手垂在膝头,压痕在月光下泛着瓷白。他走过去,想拉他的手,江泽却站起来,后退半步,说:“别碰我,你是我弟弟。”那声音像冰锥,刺进耳膜。他想解释,张嘴却发不出声,湖水漫上来,咸的,像涠洲岛的海水。
“哥……”他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从唇缝里漏出来,带着点哭腔。
江泽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锐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他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快步走到林楠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包心相印,青瓜味的,林楠以前喜欢用。他伸出手,右手悬在林楠额头上方三厘米处,能看见他睫毛在颤抖,额角有细密的汗。
右手在抖。压痕处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粉红,像被勒过的皮肤在抗议。他想擦,想碰,想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但“弟弟”两个字像道符咒,贴在手背上,让他僵在半空。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翘着,在空气中画出个脆弱的弧度,像把即将断裂的钥匙。
三秒钟。吊扇转过一圈,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江泽收回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转身回到座位。右手垂在身侧,在裤缝边轻轻抽搐。他坐下,从桌肚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用左手写字——右手还在抖,握不住笔。他写下“林楠”,名字,两个字,占满一页。然后划掉,一笔,两笔,三笔,用力过重,纸破了,笔尖戳进下一页,留下个黑洞洞的缺口。
放学铃声还没响完第一遍,林楠就醒了。他直起身,眼神还是散的,右眼眯着,像是不适应光线。他迅速收拾书包,动作很轻,把笔记本、笔、护踝的药品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提起就往外走。左腿先迈出去,右腿跟着,有点跛,但走得很快,像逃。
江泽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浅灰色的连帽衫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他右手还握着笔,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教室里已经空了,只有风扇还在转。他盯着林楠空荡荡的座位,桌肚里露出一个角,蓝色的,是他的错题本。他心头一跳,起身走过去,从桌肚里抽出那本笔记。封皮是牛皮纸,边角卷得像海带,扉页上写着“共犯三次”,红色的笔迹,被钢笔划得稀烂,墨水晕开,像凝固的血。划痕很深,纸纤维翻起来,能摸出毛刺。
他左手拿着本子,右手去摸那道划痕,指腹被纸边割了一下,细小的疼。他想起高二那会儿,林楠在这本子上写解法,字迹龙飞凤舞,他在旁边批注“尚可”,林楠就画个蜗牛回击。现在那些字迹还在,只是被划烂了,像是某种决裂的宣言。
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它放进书包最深处,拉链拉紧,声音像在封棺材。
周三下午,班会课。李湘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成绩单,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楠身上停了三秒。
“这次月考成绩,整体上还不错,”她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安静下来,“但是,有个别同学,退步非常夸张。” 她顿了顿,点名:“林楠,年级第二十三。上次是第二,跨度二十一名。林楠,你站起来。”
林楠站起来,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背上,像针。
“你最近在想什么?”李湘问,“分班以来,你状态最差的一次。晚自习睡觉,上课走神,作业敷衍。林楠,你是不是觉得高二还早,可以放松?”
林楠没说话,盯着讲台上的粉笔灰,那些白色的粉末在光柱里浮沉,像被风吹散的骨灰。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向下撇,下颌线绷得死紧。江泽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右手紧紧攥着笔,指甲在桌沿上刮出白痕。他想站起来说“是我的错”,想走过去把他拉出去,想……但他动不了,右手腕的压痕烫得像烙铁,提醒他:你是他哥,亲哥。
“坐下吧,”李湘叹了口气,“好好反省,下周我要看到你的改变。不然,叫你家长来一趟。”
林楠坐下,动作很轻,像片落叶飘在椅子上。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线,横线,竖线,交叉成网格,没有规律,只是机械地画着。右肩还在微微抖。
江泽看着他,心里的疼比分手那晚更甚。那是一种钝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右手开始发麻,压痕处泛着瓷白。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继续写“林楠”,写满一页,再写一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一团乱麻。
周五下午,放学铃响得格外早。夕阳把教室照成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江泽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林楠的座位旁,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错题本——他重新整理的,三色批注,比之前的更详细——轻轻放进桌肚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站起身,右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掌心传来木头的凉意。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
周一早上,江泽来得早。教室里只有值日生王实朴在擦黑板。江泽走到林楠座位旁,看向桌肚。那本错题本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甚至位置都没变。他伸手拿出来,扉页上,他新写的“共犯三次”旁边,被钢笔划了更深的几道,几乎要把纸切碎。墨水是蓝色的,不是林楠常用的黑色,像是特意为了划烂而换的笔。
江泽左手拿着本子,右手去摸那几道新划的痕,指腹在沟壑里摩擦,能感觉到纸的纤维断裂的触感。他右手开始抖,压痕处泛起红。他把本子抱在怀里,走回座位,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右手垂在膝头,小指翘着,在晨光里像枚弯折的铜钩。
周末,周六傍晚。密洛陀公园湖边,第三棵柳树下。柳条黄了,垂下来像散乱的电线,在风中划出凌乱的轨迹。江泽坐在那张长椅上——就是分手那天的那张,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像块疤。
他右手垂在膝头,压痕对着夕阳,泛着半透明的光。左手攥着一杯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旁边放着一袋橘子硬糖,糖纸在风里哗哗响,袋口没封,散出酸甜的味,被风吹得淡了。
他等了三个小时。夕阳从柳梢头沉到湖面,把湖水染成一锅煮过头的橘子罐头,甜腻里泛着酸。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长椅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孤独的狗。
林楠没来。
江泽站起身,右腿麻得像有蚂蚁在爬。他动了动右手,手指僵硬,压痕处因为久坐而充血,泛着粉红。他拿起那袋糖,撕开一颗,剥糖纸——右手小指打滑,剥了三次才剥开——塞进嘴里。橘子香精的味道冲出来,酸得他眯眼。糖是甜的,嚼着嚼着就苦了,像嚼了口没熟的橘子皮。
他沿着原路返回,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糖液从指缝渗出来,黏糊糊的。路过巷口时,那棵歪脖子榕树在风中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拂开,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掉进下水道口。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抽屉,把剩下的糖放进去,和那枚贝壳手链放在一起——手链上串着个歪扭的Z,是他用左手刻的,当时右手还打着石膏。现在右手好了,能刻得更好了,却没人可送了。
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周日凌晨两点,江泽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那支被划烂的钢笔,笔杆上的“金榜题名”被墨水糊住了,看不清了。右手悬在草稿纸上方,想写什么又停住。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像谁的手在招。
他拿起笔,在纸的边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N,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线条断了。他盯着那个不完整的字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篓里已经满了,全是这样的纸团,像一个个没送出去的秘密。
他趴在桌上,右脸贴着冰凉的手臂,闭上眼睛。右手垂在桌沿,压痕贴在空气里,那圈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窗外,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洒水车的声音,放的是《兰花草》,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那本被划烂的错题本,和一支没写完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