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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折枝 ...


  •   十一月中旬的云川,天黑得早了。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密洛陀公园的湖面染成一锅煮过头的橘子罐头,甜腻里泛着酸。风从三桥底下钻上来,卷着桂花香和河水的腥气,扑在脸皮上,冻得鼻尖发麻。

      林楠拄着单拐站在公园北门,右小腿的石膏白得刺眼,像根刚从儿童医院搬出来的立柱。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江泽说这件好看,袖口还沾着今早煎荷包蛋时溅的油星,棕褐色,斑斑点点的。左手拎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饭盒,林正华凌晨四点起来蒸的蕉叶糍,现在还温着,透过饭盒壁往掌心焐,像揣着颗心跳。

      他跺了跺左脚,完好的那只,脚踝处传来钝痛。昨天复健时医生说要“适量活动”,可没说能走两公里来公园。但江泽的短信冷冰冰的:“密洛陀,老地方。来。”

      三个字,没表情,没标点。林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支烟工夫,把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灌进喉咙,烫得舌尖发麻。他转身跟林正华说去同学家问作业,奶奶正蹲在灶前添煤,没回头,只嘱咐“早点回,锅里炖了萝卜排骨汤”。

      公园长椅在湖边第三棵柳树下。柳条已经枯了,垂下来像散乱的电线。江泽坐在那儿,白衬衫被夕阳照得透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蝴蝶骨支棱着,像要捅破布料飞出去。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抵着布料凸起一块——那枚在涠洲岛串的贝壳手链硌着掌心,贝壳边缘没打磨光滑,刺得肉疼。他已经攥了十七分钟,手心全是汗,贝壳上糊着层黏腻的湿。

      “等很久了?”林楠的声音先于人到达。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笃笃两声,惊飞了树下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蹿起来,掠过河面,爪子在水上点了三下,漾开的波纹还没碰到对岸就散了。

      江泽回头,右手从口袋抽出来时带出一团糖纸——青苹果味的,上周塞给林楠那颗。糖纸飘到长椅缝隙里,夹在铁锈和鸟屎之间。他没捡,只是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这次攥得更紧,指甲陷进贝壳的螺纹,刻在那道歪扭的Z上。

      “没有,”江泽说,喉结上下滚动,“就三分钟。”

      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林楠听出来了,但没问。他坐下时,石膏腿得直挺挺伸出去,像根不合时宜的棍子,杵在石板路中间,过路的蚂蚁都得绕着走。他掀开饭盒盖,芭蕉叶的清苦混着糯米香炸开,热气扑到冷空气中,瞬间散了形。

      “奶奶蒸的,花生馅。”林楠掰下一角糍粑往嘴里塞,嚼得太急,糯米的黏劲上颚,说话含糊,“你昨晚没回家吃饭,她说你肯定饿。萝卜排骨汤也没喝?”

      江泽盯着那几块菱形的糍粑。最上面那块被颠歪了,糯米从叶缝里挤出来,像道结痂的疤。他想起今早林正华在厨房忙活,铁锅沿积着层褐色的痂,林正华用锅铲刮了三遍才刮干净,刮得铁器摩擦,吱呀吱呀的,像指甲挠黑板。

      “林楠,”江泽开口,声音像从图书馆三楼那台报废饮水机里挤出来的,干涩、带着铁锈味,“我们谈谈。”

      “谈蕉叶糍还是谈物理题?”林楠试图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垮了。他低头看自己的石膏腿,白色的绷带边缘蹭脏了,是刚才下公交车时蹭的门槛,“我脚伤好多了,下周能回学校。李湘说落下的课让张雅琪给我补笔记,那丫头字太连笔,我看不懂,还得靠你……”

      “我们分手吧。”

      风突然停了。湖面上一只白鹭正弯腰啄食,喙尖戳进水面的瞬间,水纹还没荡开就冻住了。远处广场舞的音响卡了壳,刺啦一声,又接上《最炫民族风》的鼓点。

      林楠的咀嚼动作卡在第三下。糯米团堵在喉咙口,他咽了两次才咽下去,喉管传来干涩的摩擦感,像吞了把砂纸。右手还捏着半块糍粑,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糍粑变形,花生馅从裂缝里挤出来,油腻地糊在指腹上,烫得皮肤发紧。

      “你说什么?”林楠问。不是没听清,是耳朵拒绝翻译。

      “我们是堂兄弟,”江泽的右手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拿手链,而是摸出手机,指尖在解锁键上打滑了两次才按开。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壁纸还是那张两人呼吸同步的波形图——2分17秒,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我昨晚问了我奶。我爸江云海,你爸林向杨,是亲兄弟。我们是……是血亲。”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翘起——骨裂后遗症,在压力下神经代偿发作,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那道淡白色的压痕在夕阳下泛着瓷光,像道未愈的伤口,横在冷白的皮肤上。

      林楠盯着那圈白。他见过那道痕迹在医务室里被石膏压出轮廓,见过江泽用这只手笨拙地系鞋带,见过它在钢琴键上颤抖着翘起,像株营养不良的豆芽。现在它对着自己,像把弯折的钩子,要勾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糖纸落地。林楠放下那半块糍粑,油纸包装被风吹得卷起边角,发出沙沙的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腿,石膏表面有道划痕,是前天晚上翻身时磕在床架上留下的。

      “两个月前,”林楠说,右手无意识地抠着拐杖的橡胶头,抠出个小坑,“八月底,你在奶奶家养伤。我听见你们在储物间说话。林向杨……是我爸,也是你叔叔。我知道。”

      江泽的右手僵在半空。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长椅上,屏幕磕在铁锈上,发出闷响。壁纸还亮着,波形图跳了一下。

      “你知道?”江泽的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腥味,“你知道我们是兄弟,你还……还让我碰你?”

      “碰”字咬得极重。江泽站起来,右腿膝盖顶到长椅扶手上,疼得他眯眼,但他没停,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僵硬的弧线——那是以前要揽林楠肩膀时的手势,现在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小指翘起,像台断电的机器。

      “我看着你,”江泽说,右手开始抖,从指尖一路颤到肩膀,压痕处泛起病态的粉红,“我看着你笑,看着你吃糖,我看着你……我以为我们是……结果我是你哥?我是你亲堂哥?”

      “那又怎样?”林楠突然抬头,眼眶红得能滴血,但还没泪,红血丝炸开像蛛网,“我不在乎!我知道两个月了,江泽,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像现在这样!”

      “你这样是□□!”江泽吼出声,惊得湖边钓鱼的大

      江泽的右手僵在半空。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长椅上,屏幕磕在铁锈上,发出闷响。壁纸还亮着,波形图跳了一下。

      “你知道?”江泽的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腥味,“你知道我们是兄弟,你还……还让我碰你?”

      “碰”字咬得极重。江泽站起来,右腿膝盖顶到长椅扶手上,疼得他眯眼,但他没停,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僵硬的弧线——那是以前要揽林楠肩膀时的手势,现在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小指翘起,像台断电的机器。

      “我看着你,”江泽说,右手开始抖,从指尖一路颤到肩膀,压痕处泛起病态的粉红,“我看着你笑,看着你吃糖,我看着你……我以为我们是……结果我是你哥?我是你亲堂哥?”

      “那又怎样?”林楠突然抬头,眼眶红得能滴血,但还没泪,红血丝炸开像蛛网,“我不在乎!我知道两个月了,江泽,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像现在这样!”

      “你这样是□□!”江泽吼出声,惊得湖边钓鱼的大爷手一抖,鱼竿晃了晃,漂子沉了。江泽压低声音,右手插回口袋,这次是为了藏住颤抖,指节抵着大腿外侧,“林楠,这是□□。是错的。我们错了。”

      他掏出那串贝壳手链。贝壳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穿贝壳的绳子是林楠旧校服的抽绳,蓝白条纹,已经起毛边了。江泽本想说“这个还你”,但手一松,手链掉进长椅缝隙,和那团糖纸躺在一起,卡在铁锈和鸟屎之间,像被遗弃的证物。

      “以后别找我了,”江泽退后半步,鞋跟踩到片枯黄的柳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像骨头折了,“在学校……也别说话。对你……对我都好。”

      林楠看着那串手链。最上面的贝壳刻着个歪扭的Z,是江泽用左手刻的,当时说右手不稳,刻得深浅不一。现在左手也能不要了。

      “江泽,”林楠的声音哑得厉害,右手去抓他衣角,抓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冷空气,“你看着我。我不怕□□,我怕的是……”

      “我怕!”江泽打断他,右手终于从口袋抽出来,但不是去握林楠的手,而是去推他的肩膀,推在自己石膏上,触感坚硬而陌生,像推一堵墙,“我怕!我害怕我是那个……那个对你做这种事的人。你是我弟弟,林楠,我亲弟弟!”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近乎踉跄。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掀起一角,露出后腰那块冷白的皮肤——林楠上周刚吻过的地方,说像块没化完的冰,现在连冰也收回去了。

      “江泽!”林楠想站起来,拐杖却打滑,橡胶头碾着青石板上的苔藓,像碾着块肥皂。右膝磕在长椅边缘,钝痛顺着骨头缝炸开,石膏腿悬在空中,像根秤砣。他撑着扶手单脚跳了两下,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江泽没回头。他的右手在裤缝边轻轻抽搐,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夕阳里画出个脆弱的弧度,像把弯折的钥匙,捅不开任何一扇门,连自己的那扇也锁死了。

      林楠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湖边的垂柳,消失在广场舞阿姨的紫红色身影后面。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鼓点声震得他胸腔发麻,心跳被震得乱了节拍,像要蹦出来。

      他慢慢蹲下去,不是坐,是蹲。石膏腿得歪着伸出去,姿势别扭得像只折翼的鹤。右手去够长椅缝隙里的东西——先抓到那团糖纸,黏糊糊的,再摸到那串手链。贝壳的边缘刺进掌心,他握紧了,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的苔藓里,洇出个小红点,像颗图钉,把此刻钉进地缝里。

      饭盒里的蕉叶糍还温着,但热气已经散了。林楠用左手捡起一块,糯米已经发硬,表面结了层透明的膜,像谁的眼睛。他咬了一口,花生馅是甜的,但嚼着嚼着就苦了,苦得舌头根发麻,像嚼了口黄连。芭蕉叶干枯卷曲,边缘割着嘴唇,他也没停,机械地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仓鼠。

      “小伙子,”钓鱼的大爷收竿路过,看了眼他的石膏腿,又看看他手里的血,“刚分手啊?”

      林楠没回答。他盯着湖面,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水面变成灰蓝色,像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把天光都磨钝了。右手的血蹭在贝壳上,把那个Z字染成淡红色。

      他想起国庆在老宅,江泽用右手笨拙地切西红柿,刀刃打滑,差点切到指尖,血珠冒出来,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林楠从背后环住他,说“那就这样,我帮你”。现在血还在,手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林楠掏出来,是邹天顺:“楠哥!江哥!你俩在哪儿呢?王实朴搞到两张网吧通宵券,去不去?”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打字:“不去。分手了。”

      发送。他关机,把脸埋进膝盖里。连帽衫的帽子耷拉下来,盖住后脑勺,像个壳。膝盖骨抵着下巴,疼,但比胸腔里那块好受点。那里空着,风穿堂而过,呼啦啦的响。

      江泽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他没带钥匙——钥匙在林楠那儿,七把钥匙的地图是林楠画的,用铅笔标注了每把钥匙的齿纹形状。他蹲在门口,右手在门板上敲了敲,三下一组,摩斯密码的“等”。指节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像心跳骤停。

      没人应。门里传来林正华的脚步声,第三块木板吱呀响,老太太Manufactured Home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慈爱:“泽泽?怎么不进来?”

      “忘带钥匙了,”江泽说,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从井底飘上来的,“奶,我今晚住学校宿舍。”

      “吃了没?锅里还有萝卜排骨汤,热着呢……”

      “吃了。”

      江泽站起来,右腿麻得像有蚂蚁在爬,从骨头缝里往外爬。他下楼,没走正门,从消防梯翻下去——右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铁栏,掌心传来粗糙的刺痛,铁锈嵌进指甲缝。落地时没站稳,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水泥地上,蹭掉块皮,血珠冒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泥。

      他坐在楼梯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扉页上“共犯三次”的字迹被划烂了——是上周林楠用那支刻着“泽”字的钢笔划的,当时他说“这次不算共犯,算共谋”。现在共谋散了伙,只剩共犯让他一个人当。

      江泽翻到空白页,用左手写字——右手在抖,握不住笔,小指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铅笔尖戳破纸,他写下:“渊源如刺”,字迹潦草得像蚯蚓爬,“刺”字最后一勾,笔芯断了,留下个黑洞洞的缺口,像被挖掉的眼珠。

      他盯着那团墨,右手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指尖蹭着水泥地的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N,又画了个Z,然后手掌一抹,全糊了,像两具纠缠的尸骨被碾成灰,混在灰尘里,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相册里,两千多张照片。江泽用左手一张张选,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抖得厉害,误触了三次才对准。中秋那盏孔明灯,林楠举着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笑出八颗牙;运动会后台,两人袖口露出的N和Z,在阴影里反光;北海的礁石区,林楠的膝盖擦破皮,他蹲下来贴创可贴,右手当时还打着石膏,笨拙得像只螃蟹……

      他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输入1205——林楠生日。照片全拖进去,命名“Z&N·禁忌”。最后一张是今晚在长椅上拍的,他趁林楠低头时偷拍的,林楠的后颈在夕阳下泛着暖黄,像块等待烙印的玉,现在烙印烙完了,烫穿了他的手。

      江泽把脸埋进右手里。压痕贴着嘴唇,那圈皮肤还有药膏的涩味,是复健时林楠帮他涂的,说“这样好得快”,指尖在疤痕上打圈,力道不稳,反而激起一阵战栗,从手腕麻到后脑勺。现在那手味还在,人没了。

      门外有脚步声,是楼上邻居下班,皮鞋嗒嗒地敲着台阶,伴随着收音机里漏出来的天气预报声:“明日降温,请注意添衣……”江泽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口袋里摸出那袋橘子硬糖——本打算今晚给林楠的,说“发苦的,治低血糖”,现在糖也苦了。

      他剥开一颗,糖纸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像打雷。橘子香精的味道冲出来,酸得他眯眼。糖块含在舌根,甜味慢慢化开,却泛出苦,像毒药回甘,黏在舌苔上,吐不掉。

      右手在地上又画了个N,这次没划掉。江泽盯着那个字母,直到糖彻底化完,口腔里只剩黏腻的甜腻味,像某种甩不掉的记忆,糊在牙缝里,抠都抠不净。

      楼下传来野猫的叫声,悠长而凄惨,像婴儿夜啼,一声接一声,拖着颤音。江泽把糖纸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钱包夹层——那里已经躺着六张糖纸,青绿、紫、青绿、紫、橙、橙,这是第七张,橘子味,皱巴巴的,中间还沾了点血,像颗被揉碎的心。

      他蜷缩在楼梯间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右手搭在膝头,小指翘着,在黑暗中像枚弯折的铜钩,勾着一团看不见的空气。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世界黑下去,只有他手腕上那道压痕,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惨白的亮,像道褪色的警戒线,囚禁着一具刚被宣判的□□。

      糖纸在钱包里硌着大腿骨,硬硬的。他没拿出来,只是用左手按住钱包,按住那颗心,直到猫叫声停了,直到路灯也灭了,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四秒一循环,比正常快半秒,像考试快结束时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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