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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旧话温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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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云川像块浸饱水的毛巾,拧得出潮气,沉沉地坠在老城上空。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在茶社的窗玻璃上划出灰白的乱线。望湖茶社的木门轴缺了油,推开时发出类似钝锯木头的涩响,林正华拎着那只生锈的铁盒跨过门槛,盒盖边缘的红漆剥落成痂,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像道结了壳的陈年旧疤。
“坐。”林向榅先一步拉开竹椅,椅腿在青砖地上拖出短促的尖叫。她今天没穿校办那身黑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旧棉衣,袖口磨得发亮——去年冬天在菜市摆摊给林楠缝扣子,穿的就是这件。
林向杨站在桌边没动,右手攥着车钥匙,金属齿儿硌进掌心,留下四个深红的月牙。他盯着桌上那只粗陶茶壶,壶嘴结着层褐色的茶垢,是滚水常年冲刷留下的年轮。林正华把铁盒放在桌角,盒子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先喝茶。”林正华去揭壶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碧螺春,你喜欢的,张记隔壁那老店买的。” 林向杨没接话。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雨夜,也是这样的茶气,他摔门而出,说“我恨你”。那年他以为母亲联姻弃了他,现在他盯着铁盒里露出的边角泛黄的信纸,喉咙里堵着团湿棉花,吐不出半个字。
“云海和向杨,”林正华从盒里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张脆化,边缘卷起像枯叶,“都是我的孩子,这一点,从没变过。”
信纸摊在桌上,钢笔字迹晕开了点蓝。林向杨的视线扫过纸面,落在角落“收养”两个字上——那两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要看仔细才能辨认,像道欲盖弥彰的疤。他右手的钥匙串突然重得坠手,砸在桌沿,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所以……”林向杨的声音卡在齿缝里,带着铁锈味,“我是从外面抱回来的?”
林正华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个小圆点:“当年没办法……成分问题……江家要留后,只能……”
林向榅递过纸巾,没说话,右手轻轻按在弟弟肩上。窗外的梧桐枝桠在风中抽打玻璃,啪嗒啪嗒,像谁在拍门。林向杨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林楠这段时间的沉默——那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草稿纸画满乱线,膝盖上的旧伤在阴雨天疼得睡不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胃里一阵绞痛:如果他是收养的,那江云海是林正华亲生,楠楠和江泽……是货真价实的堂兄弟?
“妈,”林向杨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那江泽和楠楠……他们知不知道……”
“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林正华擦着泪,没听出话里的颤音,“泽泽总把楠楠挂在嘴边,从小就这样……上周还念叨着楠楠生日要到了……”
林正华没把铁盒里的信件全拿出来。最底层压着张硬壳纸,是当年的收养证明,被盒底的锈迹粘住了,像被封存的真相,暂时见不了光。
林向杨的脸色瞬间灰败。他想起今早出门时,林楠蹲在玄关系鞋带,右膝的旧伤让他重心偏左,像棵被风吹歪的槐树。那孩子最近瘦得厉害,校服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灌进去。
“下周五,”林向杨深吸一口气,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刮得指腹生疼,“十二月五号,楠楠生日。回家吃饭,把话说开。”
茶社外的冷风卷着碎叶扑进来,吹得信纸哗啦啦响。林向杨站起身,竹椅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那个铁盒,盒子在桌角投下块方形的阴影。
“那年……是我错了。”他哑着嗓子说完,没等回应就跨出门槛。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右手把钥匙揣进兜里,摸到了早上给林楠买的薄荷糖——那孩子最近总喊胃疼,说是“胀气”,其实是心事压的。
林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膝曲起,护踝藏在裤管里,白色绷带的边缘起了毛边,像片撕了一半的创可贴。他盯着物理课本上的电磁感应公式,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正在扩散的眼。
邹天顺从上铺探出个脑袋,下巴悬在床边,视线钉在林楠手边那颗橘子糖上:“楠哥,你真不吃?张记最后一批,再不吃就硬得能砸核桃了。江哥上次还让我提醒你,低血糖别硬扛……”
“不饿。”林楠的声音从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从深井里飘上来的。
邹天顺趿拉着拖鞋跳下床,不锈钢保温杯在桌角磕出“咚”的一声。他注意到林楠的草稿纸——纸上画满了无数个“N”和“Z”,被钢笔划烂,纸纤维翻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硬毛。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上周江泽塞在他桌肚的错题本,扉页上“共犯三次”的字样被墨水涂成了黑疙瘩。
“你……和江哥,”邹天顺挠了挠后脑勺,头发翘得更高了,“真闹掰了?我昨天去问他最后一道力学题,他右手抖得厉害,解释个平衡条件讲了四遍,最后说‘算了,你问林楠吧’……你们到底……”
“没吵。”林楠把糖纸折成三角形,边角对齐,塞进裤兜,指尖蹭过裤袋里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糖纸,是上周江泽隔着过道扔过来的,没说话,“就是……忙。快月考了。”
“忙个屁,”邹天顺撇嘴,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卷了边的《高中物理竞赛复赛教程》,“江哥那状态,跟丢了魂似的。你俩要真掰了,也得给个说法吧?就这么耗着?”
教室门突然被撞开,王实朴拎着两瓶农夫山泉冲进来,水在瓶口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他鞋面上:“快快快,李湘说年级组查仪容仪表,头发过眉的都去楼下理发室,五块钱一次!邹天顺你刘海遮眼了,赶紧的!”
邹天顺骂了句脏话,手忙脚乱地找梳子。林楠没动,他把那页画烂的草稿纸撕下来,揉成球,扔进桌肚。纸团砸在桌肚深处,发出空洞的回响,像颗掉进深井的石子。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抽打玻璃,啪嗒啪嗒。林楠盯着那个黑点,想起父亲昨晚回来时,眼睛里揉着乱线似的复杂,说“周五回家吃饭,重要的人都在”。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摸右手腕——那里戴着江泽送他的手表,表带多扣了一个孔,勒进皮肉,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像圈褪色的印记。
傍晚六点十七分,天色已经暗下来,像块浸了墨的灰布。林正华家的厨房亮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黄光里飘着股药味——老太太最近夜咳,中医开了副川贝枇杷膏,得用砂锅小火熬到浓稠。
江泽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砂锅的木质手柄。砂锅是褐色的,边缘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芯,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用了三十年。他左手拿着调羹,顺时针搅动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右手腕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蒸汽里泛着瓷白,像道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疤。骨裂后遗症还在,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每次弯曲都牵扯着桡骨深处的刺痛,像有细针在骨缝里挑拨。
他盯着那圈白,想起医务室里六周石膏的重量,想起林楠数到十的呼吸同步。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层细腻的白沫。
门帘被掀开,林向杨走进来,手里拎着袋刚从巷口张记买的馒头,白面馒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凝出细密的水珠。他看见江泽左手搅药、右手扶锅的背影,眉头拧成死结——那孩子的右手悬在锅沿上方,小指不自然地翘着,在颤抖。
“手还疼?”林向杨把馒头搁在案板上,案板边缘还粘着早上切葱留下的绿渍。他递过一支烫伤膏,铝管边缘卷了边,是去年工地用剩下的,“我刚看你手背红了一块,别硬撑。”
江泽没回头。他盯着砂锅里的药汁,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点气音:“怕奶奶的药糊了……叔叔,我笨,学东西慢,但我会学。”
他转过身,右手从砂锅上收回,垂在身侧。下午端锅时溅出的药汁在手背烫出片红,与腕内侧那道瓷白的压痕形成刺眼的对照。小指不受控制地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抖。
林向杨盯着那道白色压痕,想起上周在教室外看见的林楠——那孩子右手腕上也有道红痕,是手表勒的,表盘背面刻着“Z&N”。他想起自己缺席的那些年,想起林楠蹲在储物间偷听时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对楠楠,”林向杨的声音低下去,右手把药膏推过去,“是认真的?不是小孩过家家?”
江泽用左手去接药膏,避开右手狰狞的烫伤和压痕。指尖在铝管上留下褐色的药渍印子,像枚指纹。“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他说,左手攥紧药膏,指节发白,声音轻但沉,“这句话,对叔叔也有效。不管……不管您认不认。”
林向杨没纠正那个“叔叔”。他看着江泽右手悬在空气里,压痕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道褪色的警戒线。厨房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空气——十二月的云川没有雪,只有渗入骨缝的阴寒。
“先涂药,”林向杨转身掀开帘子,声音闷在布里,“周五……记得来。楠楠等你。”
江泽站在原地,左手拧开药膏盖子,薄荷味冲出来。他盯着那道压痕,旁边的新伤像颗图钉,把那句“我是他的”钉进血肉里。药味黏在袖口,混着焦糖的甜香从门缝渗进来,像某种温柔的拷问。
晚上九点,江泽回到房间。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斑,像条褪色的胶带。
他坐在床边,左手从枕头下摸出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凉,贴着掌心那圈未愈的烫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按下播放键,林楠的声音流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2024年8月28日23点40分……以前一个人去医院,现在不想了……林楠,一起,行吗?”
江泽的左手猛地攥紧,压痕旁的烫伤处被挤压,刺痛顺着神经窜到肘关节。他想起那个图书馆三楼的夜晚,林楠的呼吸喷在他耳后,说“那就先贪着”。那时候他觉得“贪”字用得真好,现在才懂,那是偷,是窃,是镜子里的幻影。
他用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裂了道痕,是上周在卫生间摔倒时磕的。壁纸还是那张波形图,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
相册里有两千多张照片。江泽用左手一张张选,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抖得厉害。中秋那盏孔明灯,林楠举着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运动会后台,两人袖口露出的N和Z,在阴影里反光;北海的礁石区,林楠的膝盖擦破皮,他蹲下来贴创可贴,右手当时还打着石膏,笨拙得像只螃蟹……
他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命名时删掉“智慧”,删掉“Z&N”,最后打成“Z&N·过去”。文件夹图标是灰色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声一顿,是天井第三块木板的吱呀声。林正华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外,碗沿有个缺口,是春天那会儿磕的:“泽泽,奶奶蒸了蕉叶糍,刚出锅的,花生馅,你最爱吃的。”
江泽盯着那扇门,门板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林楠某次来送笔记时用钥匙尖划的。他想起蕉叶糍的甜糯,想起这双手也曾给林楠蒸过同样的糍粑——在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是“兄弟”的时候。
胃里突然翻涌。他左手捂住嘴,右手去开窗,窗户插销卡住了,小指打滑,试了三次才推开,指甲在木框上留下三道白痕。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腐味。他背对着门,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不饿,奶奶,您吃吧。我……我睡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粗瓷碗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闷的响。林正华的脚步声渐远,拖鞋摩擦地面,三声一顿,踩在天井的第三块木板上,吱呀一声长音,像声叹息。
江泽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右手垂在膝头,压痕对着月光,泛着惨白的光,旁边是下午烫出的红痕,一白一红,像他的处境。手机在裤兜里震,嗡嗡地贴着大腿骨。是邹天顺发来的微信:“江哥,明天物理作业最后那道电磁感应大题,你写在错题本上的解析借我抄抄?楠哥说他那本找不着了。”
江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左手打字:“在床头柜第二层,蓝色文件夹。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发送完,他把手机扔在地毯上,屏幕朝下。右手悬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月光投下的光斑轮廓,动作僵涩。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悠长而凄惨,像婴儿夜啼。
他没去管那只猫,只是用左手摸着右手腕上的压痕,指腹在凸起的皮肤边缘徘徊。药味还黏在袖口,混着焦糖的甜香从门缝渗进来,在十二月的寒夜里,像某种未完成的等待,久久不散。
周五的约定悬在头顶,像把未落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