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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韧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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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月考像场突袭。
邹天顺盯着贴在公告栏上的排名表,手指把纸边抠出毛边。班级49名,年级52名——一脚踩在一班的悬崖边上。他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子往下淌,在蓝黑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线。
“老顺,你这回悬啊。”王实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轻。
“闭嘴。”邹天顺把排名表撕下来,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期末再考一次,我稳得很。”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上次月考他还在尾巴上晃悠,这次直接踩线,期末要是再滑半步,就得去二班报到。他想起李湘上周班会说的“末位淘汰制”,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像敲丧钟。
林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转着支笔,看见邹天顺手里的纸团,脚步顿了顿:“多少?”
“49。”邹天顺把纸团塞进口袋,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再差两名就滚蛋了。”
林楠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公告栏。江泽的名字在第一行,748分,年级第一。他的在第三行,725分,年级第五。两人之间隔着两道人名,像道无形的沟。
“让江泽给你讲。”林楠说,“他方法稳。”
“你呢?”
“我方法野,”林楠笑,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怕你消化不了。”
邹天顺还没来得及回话,江泽已经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浅蓝色的那个印着游戏角色Q版图案,杯壁凝着水珠——林楠的。另一个纯黑色,是他自己的。
“讲什么?”江泽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
“物理。”邹天顺抢答,“电磁感应,我死活搞不清左手右手。”
江泽把黑色保温杯递给他,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这人连递水都要计算角度。邹天顺接过,发现杯壁是常温的,没装热水。
“下午自习课,”江泽说,“空教室。”
“我也去。”林楠把笔插回笔袋,“顺便补化学,老顺有机推断也烂。”
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压力比月考还大。
下午第三节自习,李湘去开会,教室里浮着种松散的躁动。邹天顺抱着物理错题本往后走,经过江泽座位时,被拽住了袖子。
“走后门。”江泽的声音很低,“人少。”
三人从西侧楼梯下去,经过开水房时,蒸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在脸上。邹天顺吸了吸鼻子,想起上周在这儿看见江泽——那人拎着两个白面馒头,塑料袋上印着二楼小炒的logo,脚步很快,像怕被人撞见。
空教室在三楼最西侧,门把手上缠着“线路维修”的黄色胶带——邹天顺知道这是障眼法,江泽有钥匙。铜质的,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防止丢失。
“你哪儿来的钥匙?”邹天顺问。
“李湘。”江泽锁上门,“我说周末要自习。”
“她知道你到这么晚?”
“知道。”
邹天顺没再追问。他想起上周路过这儿,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当时以为是保安巡查,现在看,大概是江泽。
教室里只有两张旧课桌,拼在一起,台灯是从图书馆偷渡来的充电款。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楠坐他旁边,邹天顺被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先讲电磁感应。”江泽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了半寸,“左手定则判断受力,右手定则判断电流,别混。”
“等等,”邹天顺举手,“哪个是左手?”
“伸右手。”江泽用笔尾点了点他的手腕,“磁感线穿掌心,拇指指运动方向,四指指电流。”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邹天顺跟着比划,四根手指根本弯不到统一方向,像群不听话的蚯蚓。
“不对,”江泽皱眉,眉心挤出细小的纹路,“拇指要伸直。”
“我拇指短!”邹天顺辩解,“遗传我妈!”
林楠在旁边笑,肩膀抖得草稿纸往下滑。他伸手去扶,手背蹭到江泽的袖口,棉质校服带着点樟脑球的涩味。
“你这样,”林楠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想象握鼠标,手腕放松。”
“什么鼠标?”
“游戏鼠标,”林楠说,“你总玩过吧?”
邹天顺照做,果然顺了些。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江泽的声音又从左边飘过来:“但考试不能用鼠标思维,要形成肌肉记忆。”
“你们俩能不能别同时说话,”邹天顺把笔一扔,塑料笔帽磕出清脆的响,“我脑子转不过来。”
江泽和林楠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着两人的侧脸,忽然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尴尬,是那种“我们明明没说话但好像说了很多”的微妙。
“轮流。”江泽说,“我先讲基础,林楠补例题。”
“行。”林楠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椅脚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吱呀声,“我闭嘴。”
他没闭嘴。江泽讲到法拉第定律时,林楠突然插嘴:“这题用图像法更快,画个B-t图,面积就是ΔΦ。”
“超纲。”江泽说。
“但快。”
“不稳。”
“快就是稳,”林楠把草稿纸抽过去,笔尖飞舞,“你看——”
两人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偶尔触碰,又迅速分开。邹天顺盯着那两道交错的笔迹,一道工整如印刷体,一道潦草得像天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那个,”他举手,“我能先上个厕所吗?”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邹天顺:“……”
他低头看自己的错题本,发现空白处多了个小小的箭头——是江泽画的,指向林楠的解法,旁边标注“参考”。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林楠的笔迹盖住了半拉。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三人的草稿纸上。邹天顺把脸埋进臂弯,闻到校服袖口残留的洗衣液味,薄荷混着阳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们俩周末都在这儿?”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江泽的耳尖泛起层薄红,像被台灯烫的;林楠转着笔,笔帽上的挂件晃来晃去,没接话。
“就……自习。”江泽说,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分。
“哦——”邹天顺拖长音,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跳,“自习啊。”
“做题。”林楠补充,“不然呢?”
“没没没,”邹天顺摆手,“我就问问。”
他没再问,但心里像有只猫在挠。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太奇怪了,不是兄弟,不是对手,是那种“你懂我懂但谁都不说”的胶着。他想起上次聚餐,王实朴说“江哥会笑了”,当时他还觉得夸张,现在看——
江泽正低头在草稿纸边缘画符号,不是箭头,是个歪歪扭扭的蜗牛。林楠瞥见了,用笔敲了敲桌面:“这是什么?”
“你。”江泽说,“慢。”
“……”
邹天顺笑出声,肩膀抖得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噪音。林楠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但没真生气——嘴角翘着,是那种“你等着”的弧度。
期末考前一周,王实朴的镜片换了新的。
度数涨了二十五度,镜框从黑框换成半框,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蓝的镀膜。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目光落在后排的两人身上——江泽正在给林楠讲题,笔尖悬在某个公式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你看他们多久了?”邹天顺从旁边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被他捏得皱巴巴。
“三分钟。”王实朴说,“从你转过来开始。”
“看出什么了?”
“江哥话变多了。”
邹天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丝在空气中拉出透明的线:“有吗?”
“以前他一天说十个字,”王实朴竖起一根手指,“现在说二十个。”
“那还是少。”
“但对你,”王实朴转向邹天顺,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他说得……数不清。”
邹天顺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起来,糖渣溅到王实朴的草稿纸上:“你数过?”
“没数,”王实朴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但感觉。以前讲题,四句;现在讲题,能讲一段。”
“这不公平,”邹天顺把棒棒糖咬碎,糖渣在牙齿间碾来碾去,“我才是他兄弟。”
“你是兄弟,”王实朴说,“林楠是……”
他卡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在搜索合适的词。
“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实朴老实承认,“但不一样。”
邹天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林楠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蹭到江泽的肩膀。两人的影子被台灯投在墙上,头挨着头,像两颗被胶水粘住的棋子。
“我也觉得,”邹天顺说,声音低下去,“但我说不清。”
他说不清的东西很多。比如为什么江泽的保温杯里永远装着温水,而林楠的是冰的;比如为什么两人同时出现在食堂二楼时,江泽会下意识地把糖醋排骨往林楠那边推;比如为什么上次篮球赛,林楠被张旭峰撞了一下,江泽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期末考,是他能不能留在一班。
“帮我个忙,”邹天顺忽然说,“你也给我讲题。”
“我?”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我年级第三,江哥第一,楠哥第五,你找他们啊。”
“他们俩同时说话我脑子乱,”邹天顺把错题本拍在桌上,“你稳,你一句一句来。”
王实朴盯着那本错题本看了三秒钟。封面上画满乱七八糟的涂鸦,有火柴人,有不明意义的箭头,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子必留一班”。
“行,”他说,“但你要请我吃食堂二楼。”
“成交。”
期末成绩在周五下午贴出来。
邹天顺站在公告栏前,手指把纸边抠出更深的毛边。班级48名,年级51名——比上次进步一名,刚好卡在一班的尾巴上。他后颈的汗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老顺!”王实朴从后面拍他肩膀,“留下了!”
“废话,”邹天顺把排名表撕下来,这次没揉成团,而是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老子稳得很。”
“你稳个屁,”林楠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差两名就滚蛋了。”
“两名也是差,”邹天顺转身,看见林楠和江泽并肩站着,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影子却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结果好就行。”
“请客。”江泽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冷淡的调,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你说的。”
邹天顺愣了半秒。他确实说过,要是留下就请两人吃食堂二楼。但那是客套话,二楼的糖醋排骨比一楼贵三倍,三份下来他这周零花钱就见底了。
“……行,”他咬咬牙,“今晚,二楼,我请。”
“叫上实朴。”林楠说,“他也帮你讲题了。”
“叫上诗源、天龙、佳晨,”邹天顺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请了,人多摊薄点。”
“你当拼单呢?”林楠笑,肩膀撞了撞江泽的,“江哥,去吗?”
江泽“嗯”了一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他的耳尖在夕阳下泛着红,像被烫的,又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二楼小炒比一楼贵三倍,但空调足,还能拼桌。
邹天顺提前占了张圆桌,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把后颈的汗瞬间吹成鸡皮疙瘩。
“来,先干一杯!”他举起可乐,塑料杯壁凝着水珠,“祝贺我邹天顺,再次保住一班钉子户的地位!”
“钉子户还骄傲上了?”宋天龙把杯子撞过来,气泡溅到桌面上。
“你懂什么,”邹天顺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酸得眯起眼,“这叫韧性,懂不懂?钉子户的韧性!”
林楠坐在江泽旁边,两人胳膊肘偶尔相碰,又各自让开。他侧头看江泽,那人正用筷子尖挑着碗里的青椒,把青椒丝一根根剔到碗边——和上次聚餐一模一样。
“不吃青椒?”林楠问。
“苦。”
“挑食。”
江泽没接话,但筷子尖顿了顿,最终把剔干净的碗往林楠这边推了半寸。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又迅速收回去。
林楠笑了起来,没再推回去。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甜味混着醋香在舌尖化开。
“对了,”邹天顺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俩周末到底干嘛去了?”
“自习。”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
“又是自习,”邹天顺撇嘴,“每回都是自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做题。”江泽补充。
“睡觉。”林楠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拍手:“绝了!”
“绝什么?”
“同步率,”邹天顺指着两人,“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了?”
“有吗?”林楠问。
“有,”王实朴从对面推了推眼镜,“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样。”
林楠转着笔,笔帽上的挂件晃来晃去。他侧头看江泽,发现那人的耳尖又红了,却假装在认真看菜单,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没点出任何字。
“巧合。”江泽说。
“巧合个屁,”邹天顺笑,“你们就是——”
他的话被服务员打断。菜上来了,糖醋排骨、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份白面馒头——江泽点的,在二楼的菜单里格格不入。
“你点馒头干嘛?”邹天顺问。
“习惯。”江泽说,声音轻下去。
林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起上周在空教室,江泽拎着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说“食堂剩的”。但二楼的馒头从不“剩”,都是现蒸的。
“分我一个?”他说。
江泽把袋子往他这边推了半寸,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林楠伸手去拿,指尖蹭到袋壁,还是温的。
“谢了。”
“嗯。”
邹天顺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觉得空气里又有那种“你懂我懂但谁都不说”的东西。他低头喝可乐,气泡在鼻腔里炸开,酸得想打喷嚏。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下学期重新分班,你们俩不会分开吧?”
笔尖在纸面上顿住。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林楠转笔的动作停了半秒。
“不会。”江泽说,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分,“成绩够就行。”
“楠哥呢?”邹天顺转向林楠,“你成绩稳,但江哥要是考砸了呢?”
“他不会考砸。”林楠说,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江泽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少了一秒,像某种溢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挑碗里的青椒丝。
邹天顺没再追问。他举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可乐灌下去,气泡在喉咙里滚了滚,留下一点回甘。
“反正,”他说,“你们俩别分开就行。不然我找谁讲题去?”
“找王实朴。”林楠说,“他年级第三,够用。”
“年级第三跟你们能一样吗!”邹天顺拍桌子,塑料杯在桌面上跳了跳,“你们那是……”
他卡住了,像王实朴一样,在搜索合适的词。
“是什么?”
“不知道,”邹天顺老实承认,“但不一样。”
这句话在空气里转了转,像颗没剥开的糖。林楠和江泽都没接话,但两人的肩膀微微倾向彼此,像两株被风吹得倾斜的树,在空隙里找到了支撑。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新叶和老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响。邹天顺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在宣告聚餐的结束。
“走了,”他说,“下周集训,封闭三周,你们俩好好过。”
“什么好好过?”林楠问。
“就是……”邹天顺摆手,“好好做题,好好睡觉,好好……”
他说不下去,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在楼梯间回响。王实朴跟在后面,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蓝的镀膜,像某种未说出口的观察。
聚餐散场时,天已经黑透。
林楠和江泽落在最后,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影子却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邹天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醉可乐的亢奋:“楠哥!江哥!你们走快点!”
“你先走。”林楠说。
脚步声远了,香樟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江泽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铜质的,在夜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那间空教室的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
“拿着。”他说,没看林楠的眼睛,“集训期间,教室不开。”
林楠愣住,看着钥匙躺在掌心里,还带着江泽的体温。
“给我干嘛?”
“……”江泽的耳尖在路灯下红得明显,“你上次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单词。”
林楠想起来,上周在空教室,他确实随口提过——图书馆太吵,宿舍更吵,想找个能出声的地方。当时江泽没接话,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像没听见。
“所以?”
“所以,”江泽的声音轻下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备用。”
林楠把钥匙攥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没说“谢谢”,也没问“不怕我丢了”,只是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铜质的齿痕在夜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一集训,”他说,“早上七点,校门口?”
“嗯。”
“别迟到。”
“……”江泽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你上次迟到了十分钟。”
“那次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起江泽额前的碎发。影子在地面交叠,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到校门口时,末班车正好驶来。林楠上车前回头,看见江泽还站在原地,右手插在裤兜里,没挥手,也没点头。但林楠看见了,他的肩膀微微侧着,朝向公交车的方向,像某种未完成的动作。
车门关上的瞬间,林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金属边缘硌着大腿,带着余温。车窗外,江泽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蓝黑校服的衣角在夜风里扬起,像只即将飞走的鸟,却没有立刻飞走。
车窗外的香樟树缓缓后退,叶子在热风里翻卷。林楠靠着椅背,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个圈。铜质的齿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防止丢失——江泽的习惯,连钥匙都要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想起那人递钥匙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给你”,是“备用”;不是“想你”,是“你想找安静的地方”。
林楠把钥匙攥紧,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着点疼。车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车窗,凉丝丝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
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起来,沸反盈天。林楠看向窗外,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三楼最西侧的那间暗着,像颗沉默的星。
但钥匙在口袋里躺着,带着余温,齿上的透明胶带被体温焓得发软。
周一。还有六十个小时。
够他等到那盏灯再次亮起来了——或者用这把钥匙,自己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