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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信 ...

  •   正月十五一过,南山村的年味便像退潮般,倏然淡了。

      爆竹的红纸屑被几场雨雪冲刷得没了踪影,油腻厚重的食物香气也被日常的炊烟取代。走亲访友的喧闹声沉寂下去,田埂上重新出现了扛着农具、慢慢走动的身影。冬天虽然还赖着不肯走透,但空气里那股凝滞的、万物蛰伏的沉闷感,已悄然松动。

      最先察觉变化的是风。不再是刀子般干硬的北风,开始夹带着一丝丝极微弱的、从南方迂回而来的湿暖气息,拂在脸上,不再只是刺痛,偶尔竟有片刻的柔和。

      接着是声音。清晨的鸟鸣,种类似乎多了一两种,叫声也清亮了些。冻土在白天化开时,除了融水的嘀嗒,似乎还多了些极细微的、土壤颗粒松动剥离的窸窣声。

      林舟也开始感觉到不同。

      那盆陪伴了整个湿冷寒冬的炭火,用得少了。正午阳光好的时候,他甚至能打开一会儿堂屋的门,让带着凉意但已不刺骨的微风吹进来,换一换屋里沉闷的空气。指尖长久以来的僵硬感有所缓解,握笔、拿工具时,灵活了些许。

      周岩恢复了更规律的来访。不再总是带着御寒的物资,有时是几颗去年留种、饱满结实的土豆或红薯,让他试着在屋里育苗;有时是一小包从镇上买的、适合早春播种的菜籽;有时只是过来看看,问问炭火够不够,水缸结没结冰,仿佛巡查领地般确认一切安好。

      他说话依然简洁,但林舟渐渐能从那些简短的词句和看似随意的举动里,分辨出更多的意味。比如他放下土豆时,会多说一句“芽眼朝上”;拿来菜籽,会附带提醒“先用温水泡泡”;查看水缸时,若见水面有薄冰,会顺手用舀子敲碎。

      这些细微的、具体的关照,像早春渗入冻土的暖流,缓慢地、持续地,消融着林舟内心某个角落依然板结的冰层。

      这天下午,周岩又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只在腰间别了把短柄的小锄头。

      “去后山看看?”他问,不是邀请,更像是一个提议。

      林舟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笔记,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尚未完全干爽、依旧有些泥泞的小路往山上走。周岩走在前头,步伐稳健,不时用锄头拨开横挡的枯枝。林舟跟在后面,呼吸着山林间清冽却已不带凛冽寒意的空气,感觉胸腔似乎也开阔了些。

      山色依旧是冬日的灰褐,但仔细看,枯草根部已冒出针尖般嫩黄的新绿。一些向阳坡面的泥土,颜色变得更深,更湿润,泛着油光。

      周岩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岩石边停下,蹲下身,用锄头轻轻拨开一层覆盖的枯叶和苔藓。

      “看。”

      林舟凑过去。在深褐色的腐殖土和湿润的岩缝间,几点极其柔弱的、几乎透明的鹅黄色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叶片蜷曲着,沾着晶莹的水珠,在透过稀疏树冠的微光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的生命力。

      “蕨菜。”周岩说,“还得等十来天,才够肥。”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几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地面。“那里,有野葱。那边,过阵子该出菌子了。”

      他的手指点过之处,那些沉寂的、单调的灰褐色山林,在林舟眼里,忽然变成了一个隐藏着无数细微生命和珍贵馈赠的宝库。而这个男人,是唯一掌握钥匙的人。

      “你怎么都知道?”林舟忍不住问。

      周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得多了,就知道了。”他目光掠过起伏的山峦,“山和地,不说话,但会告诉你。看颜色,摸干湿,闻气味,听风声。时候到了,该有什么,自然就有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舟知道,这“看得多了”背后,是无数个晨昏、无数个季节轮回的浸润与观察。是与这片土地筋脉相连的、近乎本能般的了解。

      他们继续往前走。周岩不时停下,指出一些林舟完全忽略的迹象:一棵老树根部苔藓的异常茂盛,预示底下可能有肥沃的腐土;一片坡地草木倒伏的特定方向,暗示着冬季主导的风向和可能的雪崩路径;甚至一群蚂蚁搬运食物的路线和忙碌程度,也能反映出地温的变化。

      林舟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自然”的理解多么肤浅和隔膜。那不是风景画片,也不是需要被“设计”或“改造”的对象。它是一个庞大、精密、充满内在逻辑和呼吸节律的活体。而周岩,是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人。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周岩停下。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南山村,灰瓦白墙的屋舍错落,蜿蜒的小路如细线,田间已有零星的农人在劳作。

      风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暖意,吹动两人的衣角。

      “开春了。”周岩说,不是感叹,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

      林舟顺着他目光望去。远处的山坳里,似乎真的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绿意,像谁用最浅的颜料,在水墨画上不经意地抹了一笔。

      “你的地,”周岩转回身,看向林舟,“等这场倒春寒过去,就得犁了。”

      又是那种安排好的语气。林舟已经习惯,甚至开始依赖这种不由分说的指引。

      “嗯。”他应道,“拖拉机……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岩还是那句。他顿了顿,从怀里——不知何时揣进去的——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舟。

      林舟接过。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几十粒小小的、深褐色的种子,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是……”

      “去年留的南瓜籽。”周岩说,“个不大,但粉,甜。清明前后,点在院子角落,搭个架子,能爬一墙。好活,不用太费心。”

      南瓜。林舟看着掌心那些小小的种子。它们看起来如此沉寂,如此平凡,难以想象能长出铺天盖地的绿叶,结出沉甸甸的、金黄的果实。

      “现在……能种吗?”

      “还早。”周岩摇头,“得再等等。种子也得等等。”

      他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又抬眼看向林舟。“有些事,急不得。地要等暖,种子要等时候到了,才肯醒。”

      林舟握紧了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地要等暖,种子要等时候。

      那人呢?

      他想起自己,那颗从城市带来的、布满裂痕的、仿佛已经干瘪的种子。被埋进南山村这冰冷陌生的土壤里,历经霜雪,冻雨,泥泞,和漫长无边的黑夜。

      现在,风开始变软,土壤深处传来隐约的松动声。

      时候,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将布包仔细收好,放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些坚硬的、小小的种子。

      周岩已经转身,往山下走去。林舟跟上。

      风吹过山林,带来泥土苏醒的气息,枯草折断的清脆声响,以及远方溪流开始加速流淌的、欢快的潺潺水声。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回到院子,周岩没多留,指了指墙角那堆备好的柴火和肥料,说:“过两天我来。”便回了自己家。

      林舟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他走到窗下,蹲在暖棚边。薄荷和小葱经历了严冬,颜色有些暗淡,但根系牢牢抓着泥土。他打开小门,伸手进去,指尖触到叶片,冰凉,却柔韧。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屋后那片空荡的、等待翻耕的菜地。冻土正在融化,表面湿润发黑。

      他掏出那个小布包,再次打开,看着里面的南瓜籽。

      那么小,却蕴藏着整个夏天的藤蔓与果实,金黄的色彩与甜蜜的味道。

      他将布包合拢,紧紧攥在手心。

      风吹过他未束起、散在肩头的长发,带来山野间万物萌动的、混杂而蓬勃的气息。

      春天,或许真的要来了。

      不是日历上的节气,而是泥土里、枝头上、风中,那些微小却坚定的信号。

      而他掌心这颗来自周岩的、沉默的种子,像是第一个,确凿的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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