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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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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尽,二月初。那股在风里、泥土里盘桓试探的暖意,终于在某天夜里,被一声闷雷惊醒。
不是夏日的霹雳,而是从大地深处滚上来的、沉闷的轰鸣,像巨兽翻身时骨骼的闷响。雷声过后,并无急雨,只有更深的寂静。但林舟躺在床上,分明听见一种细微的、无处不在的骚动,从墙壁、地板、乃至窗外的土地里渗透出来。
第二天,迹象便明显了。
屋檐下冰溜彻底消失,水珠滴滴答答,节奏轻快。冻得硬邦邦的菜地表面,一夜之间变得酥松,脚踩上去,不再咯吱作响,而是陷入一层潮湿柔软的浮土。墙角背阴处最后一点顽固的雪渍,也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颜色深暗的水痕。
虫子最先感知。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的黑色小甲虫,在湿润的地面上慌张爬行。蜘蛛在檐角重新拉起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网。甚至午后的阳光里,都能见到一两只越冬幸存、翅膀还有些僵硬的飞虫,笨拙地划着弧线。
周岩扛着铁锹过来时,林舟正蹲在菜地边,看着一群蚂蚁在松软的土粒间忙碌地开辟新通道。
“惊蛰了。”周岩在他身旁站定,也看着那些蚂蚁,“地气通了。”
他用铁锹尖戳了戳泥土,轻松地没入半尺深。“可以翻地了。明天天气好,我把拖拉机开过来。”
林舟点头。他看着那柄轻易刺入土地的锹尖,想起冬日里铁器与冻土碰撞时的艰涩和反弹。不过月余,坚硬变作柔软,抗拒转为接纳。
周岩没急着走,在菜地四周走了走,用脚步大致丈量了尺寸,又蹲下抓起几把不同位置的土,在指间捻开,凑近闻了闻,甚至伸出舌尖极快地尝了一点。
“东头沙性重,得加些肥土保水。西头黏,掺点沙和草木灰透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粪肥我那儿有熟的,回头拉过来。你这几天先把地里的石头、大点的草根捡一捡。”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这片地的脾性他了如指掌,未来的规划也成竹在胸。林舟只有点头的份,心里却奇异地安定。有这个人指路,那看似复杂陌生的农事,便有了清晰的脉络和步骤。
“还有,”周岩看向他,目光落在他依旧披散着、被微风拂动的长发上,“翻地的时候,灰土大。头发最好扎紧,或者戴个帽子。”
林舟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好。”
第二天,果然是个响晴的好天。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已经有了实质的暖意。周岩早早将拖拉机开了过来,停在篱笆外。那台曾经碾碎过番茄苗的铁家伙,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亲切。
拖拉机的后面挂着一个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犁铧。与周岩院子里那些沉默厚重的旧农具不同,这犁铧线条简洁锋利,带着一种高效的、现代的气息。
周岩调试好机器,示意林舟站远些。他坐上去,发动。
“突突突——!”
柴油机的轰鸣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远处树梢一群鸟雀。周岩神情专注,操纵着拖拉机缓缓驶入菜地。锋利的犁铧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轻易地切入酥松的土壤,随即,深褐色的、沉睡了一冬的土地,便被整个地、酣畅淋漓地翻掀开来!
泥土像黑色的波浪,随着犁铧的前进而向一侧翻滚、展开。潮湿的土腥气、腐殖质的醇厚气息、以及被翻出的细小根须的微涩味道,猛地爆发出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泥土深处冬眠的蚯蚓被惊醒,在翻开的土块间仓皇扭动;一些白色的、尚未孵化的虫卵暴露在阳光下;更有许多林舟叫不出名字的微小生物,在突然改变的世界里不知所措。
这不是他之前用小锄头浅翻可以比拟的。这是一种彻底的、暴烈的、近乎摧毁的翻开。将表层与深层颠倒,将死寂与生机混合,将旧秩序彻底打碎,暴露出大地最原始、最野性的内在。
拖拉机沉稳地前进,留下一道道笔直、深峻的犁沟。新翻出的土壤颜色深黑,在阳光下蒸腾着丝丝缕缕看不见的热气,那是被唤醒的地气。
林舟站在地头,看得有些出神。那轰鸣,那泥土的翻滚,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带着生命力的浓烈气息,构成一种粗犷而直接的力量,冲击着他的感官。他感到自己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也在微微震动,随着那犁铧的推进,某种板结在他内心深处的东西,似乎也正被缓慢地、无可抗拒地撬动、翻开。
周岩来回犁了两遍,直到整片地都被深翻,土壤变得细碎均匀。他停下机器,跳下来,走到翻好的地边,用脚踩了踩松软的土垄。
“晒两天。”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柴油味混合着泥土气息萦绕在他周身,“让土里的虫卵晒死,也让地气醒透。”
林舟看着他被汗水和尘土弄脏的脸颊和脖颈,看着他因劳作而更加挺拔有力的身姿,又看看眼前这片被彻底改造、充满无限可能的新地。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周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新翻的、尚带湿意的泥土,走到林舟面前,摊开手掌。
“闻闻。”
林舟迟疑了一下,微微俯身。一股极其复杂浓烈的气味冲入鼻腔:腥,涩,腐,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清冽的、类似雨后岩石般的生机。难以言喻,却真实可感。
“这才是地的味道。”周岩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不是花盆里的土。有死,才有生。”
他走到拖拉机旁,开始收拾。“这两天太阳好,你把该捡的捡了。粪肥我下午拉过来。”
他开着拖拉机走了,留下一片翻开的、等待晾晒的沃土,和一个久久站在地头、心潮难平的林舟。
阳光越来越暖,晒在背上有些发烫。新翻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颜色由深黑转为赭褐。那些被翻出的草根和石块,白生生地裸露着。
林舟戴上手套,找来竹筐,开始捡拾。这活计枯燥,需要耐心。他蹲在地里,一寸寸地移动,将较大的土块敲碎,将顽固的草根和石块拣出扔掉。指尖很快沾满泥土,细小的沙粒钻进手套的纤维里。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他并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奇异的专注。目光所及,只有泥土、草根、石块。思绪是空的,只有身体在重复简单的动作。阳光,汗水,泥土的气息,包裹着他。
偶尔直起身休息,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清理、逐渐变得平整干净的土地,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成就感的暖意,会从心底升起。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下午,周岩果然拉着一车发酵好的、黑褐色的粪肥过来了。味道有些冲,却不难闻,是一种厚重的、肥沃的气息。他将肥料卸在地头,堆成几个小丘。
“晒过的土,拌上这个,再耙平,就能下种了。”他言简意赅。
林舟看着那几堆深色的肥料,它们将在阳光和时间的催化下,与泥土彻底融合,变成滋养新生命的根基。
傍晚,他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站在变得平整、松软、散发着阳光和泥土混合气息的菜地边。
夕阳将泥土染成温暖的金棕色。远处,周岩正在自家院子里冲洗拖拉机,水流哗哗,在夕阳下闪着碎金。
风变得极其温柔,带着远方山花初绽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林舟解开了一整天扎得很紧的头发,长发披散下来,发梢沾了些许尘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饱含生机的、复杂的泥土气息,充盈肺腑。
惊蛰。
地气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条被寒冬和过往冻住的河,似乎也在这惊雷与阳光之后,听到了冰层之下,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