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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问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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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绿一旦破土,便不再矜持。
几乎是一夜之间,白菜垄和萝卜垄就被一层茸茸的、参差不齐的浅绿色覆盖。细看之下,却是拥挤不堪——种子撒得再均匀,落地时也有亲疏,发芽更有先后,如今你挤我挨,密匝匝地铺了一地,好些苗子因为缺乏空间,已经显出孱弱的细长,子叶也未能完全舒展。
该间苗了。
周岩带来两把小巧的竹制镊子,柄磨得光滑,尖端薄而韧。“留壮去弱,留正去歪。”他蹲在垄边示范,镊子精准地夹住一株明显挤在角落、茎秆细弱发黄的小苗,轻轻一提,连根拔起,不带起太多泥土。被剔除的幼苗可怜地瘫在田埂上,迅速失了水分,蔫软下去。
“间距,大概一指宽。”周岩用自己粗糙的食指在留下的壮苗间比划,“给它们腾地方长身子,不是光抽条。”
他把镊子递给林舟。“试试。手要轻,眼要准。别心疼,现在不舍得,往后都长不好。”
林舟接过冰凉的竹镊,学着他的样子蹲下。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绿色生命,每一株都在努力争取阳光和空间。现在,他要充当裁决者,决定谁去谁留。这感觉并不好受,甚至有些残忍。
他屏息,镊子尖端微微发颤,对准一株明显歪斜、挤着旁边壮苗的小萝卜苗。夹住,轻轻一提——根须带出些许湿泥,小苗离地,在他指间无望地晃动。
心里莫名一揪。他移开视线,将拔出的苗放在田埂上。
“看留下的,别看拔掉的。”周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你是在给好的腾路,不是杀生。”
林舟定了定神,目光聚焦在那些茎秆粗壮、子叶饱满、姿态舒展的苗上。是的,他是在帮助它们。淘汰是为了更好的生长。他反复在心里默念周岩的话,镊尖的颤抖逐渐平息。
一垄,两垄……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目光流连在每一株小苗上,比较它们的姿态、颜色、间距。留下那株在缝隙中依然努力挺直腰板的,拔掉那株虽然位置好却已显徒长的。渐渐竟也品出些抉择的意味,仿佛指尖触碰的,不仅仅是植物,更是某种关于取舍的、沉默的教诲。
阳光暖融融地晒着背,久蹲的腿开始发麻。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泥土里。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绿意,和手中这把决定去留的竹镊。那些惯常盘旋的、芜杂的思绪,被这高度集中、充满微小抉择的劳动彻底驱散了。他甚至忘记去感觉时间的流逝,只专注于下一个需要被审视、被判断的绿色生命。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周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歇会儿,喝口水。”
林舟这才从那种近乎恍惚的专注中惊醒,接过水壶。井水清凉,带着铝制壶壁的金属味,划过干渴的喉咙。他长长舒了口气,感到腰背传来清晰的酸胀感。
“做得仔细。”周岩看了一眼他间过的苗垄,点评道。没有过多夸奖,但这简单的认可,却让林舟心里那点因“杀戮”而产生的不适,消散了大半。
“南瓜和紫苏呢?”林舟望向那几个静悄悄的穴位。
“不急。”周岩也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些埋着南瓜籽的土穴,“先让它们扎根。等藤蔓爬出来,再问苗不迟。紫苏也是,苗出齐了再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林舟:“间下来的苗,别扔。嫩得很,洗干净,滚水焯一下,凉拌,或者做个汤,都鲜。”
林舟看着田埂上那些被他亲手拔除、已然萎蔫的嫩苗。原来,即便被淘汰,也并非毫无价值。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周岩负责另一片区域,速度比林舟快得多,下手果决,留下的苗间距匀称如尺量。林舟跟在他后面,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更干净利落。
全部间完,日头已偏西。原先拥挤的菜垄变得疏朗通透,一株株被选中的壮苗挺立在松软的泥土里,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空间和阳光,显得精神抖擞。风穿过苗间,再无阻滞,发出悦耳的轻响。田埂上堆了一小堆嫩绿的间苗,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林舟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梳理过的土地。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充实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他参与了筛选,参与了塑造,虽然微不足道,却真实地影响了这片土地上生命的轨迹。
周岩将间下的嫩苗收拢,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在竹篮里沥水。“晚上添个菜。”
他将竹篮递给林舟,自己开始收拾工具。
“周岩。”林舟忽然叫住他。
周岩回头。
林舟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土、指节粗大的手,又看看自己掌心被镊子压出的红痕和同样沾染的泥土。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表达那种微妙的心绪。感谢?似乎太轻。感慨?又显得矫情。
最终,他只是轻声问:“每次间苗……都会有点……不舍得吗?”
周岩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林舟脸上,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望向远山渐起的暮霭。
“头几年会。”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叙述一件久远的事,“后来就明白了。地里的事,和世上很多事一样,没有十全十美。贪多,求全,最后往往啥也落不着。该舍的舍了,该得的,才能长得结实。”
他说完,提起工具箱。“回了。苗汤趁鲜吃。”
他走了,留下林舟独自站在焕然一新的菜地边,咀嚼着那几句话。
该舍的舍了,该得的,才能长得结实。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株刚刚获得宽敞天地、叶片在晚风中惬意舒展的白菜苗。又看了看篮子里那些鲜嫩欲滴、即将成为晚餐的间苗。
舍与得。淘汰与留存。残酷与慈悲。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以一种最直接、最朴素的方式上演着。
而他,是参与者。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却不再刺骨。他拎起竹篮,走向灶屋。篮子里嫩苗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晚风的气息,萦绕不散。
今晚,或许真的该尝尝这亲手间下的、第一口春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