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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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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后的头两天,林舟几乎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去菜地边看一眼。
土地沉默着,保持着被浇透水后的深暗湿润,表面在春风和阳光下慢慢结出一层极薄的、防止水分蒸发的土皮。除此之外,什么变化也没有。没有绿意,没有鼓包,只有一片等待的、近乎焦灼的寂静。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种子埋得太深?水浇得不够?或者,那些小小的生命体根本就没能熬过夜晚的微寒?种种不确定的猜测在心头盘旋,搅得他坐立不安。笔记写不下去,书也看不进,心神总被窗外那片看似毫无动静的土地牵着走。
周岩第三天上午过来时,林舟正蹲在萝卜垄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一小块土皮,想看看底下究竟如何。
“别动。”
周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林舟的手瞬间僵住。
“芽顶土,力气就那一点。”周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被拨动过的泥土上。“你帮它掀了盖子,它反而没劲了,苗也弱。”
林舟讪讪地收回手,指尖沾着冰凉的湿泥。“我……只是看看。”
“看表面就行。”周岩用下巴点了点土地,“土皮裂开细缝,颜色变浅,就是快了。急不得。”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林舟躁动的心,却被这平淡的话奇异地安抚了些许。
周岩站起身,走到菜地另一头,仔细看了看几处垄沟的湿度和土皮状态。“小白菜该出得快些,萝卜慢点,南瓜最沉得住气。”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林舟听,“各有各的时辰。”
他带来一小捆细竹枝和几团麻绳。“趁着没出苗,先把该搭的架子搭了。”他指的是给未来南瓜和紫苏预备的攀爬架。
两人一起动手。周岩将竹枝下端削尖,用力插进土垄边缘的硬实处,插得深而稳。林舟帮忙扶着,用麻绳在交叉处绑紧。周岩打绳结的手法干脆利落,是一种林舟没见过的、复杂又牢固的结,他试了两次都没学会。
“慢慢来。”周岩看了他一眼,没多做指导,只是接过绳子,重新绑好。
架子搭起来,菜地的轮廓忽然变得立体,有了期待的形状。光秃秃的竹枝交错着,指向春日蔚蓝的天空,等待着绿色的藤蔓将它们覆盖、缠绕。
接下来的日子,林舟努力克制住自己去翻看泥土的冲动。他学着周岩的样子,只是远远地看,或者蹲在田埂边,观察土皮的颜色和细微裂隙。早晨看,中午看,傍晚还看。
等待被拉长了,每一寸光陰都像是被黏稠的蜜糖裹住,流动得极其缓慢。然而,在这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等待中,某种尖锐的东西似乎被磨钝了。他不再频繁地感到那种熟悉的、无所适从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却也更深邃的悬望。
他发现自己开始能分辨不同时辰的光线落在泥土上的细微差别。清晨的微光是清冷的银灰,正午是耀目的金白,傍晚则变成温暖的橘黄。土地的颜色也随之变幻,像一片沉默的、呼吸着的画布。
第四天清晨,他照例第一个走到菜地边。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一垄撒播白菜籽的浅沟里,几处土皮被极其细微地顶开了。不是裂缝,而是一个个几乎看不见的、米粒大小的凸起,颜色比周围深土稍浅,带着湿润的光泽。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但林舟看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弯下腰,凑得更近些。是的,不是错觉。那些微小的凸起,像大地沉睡后初醒时,轻轻呵出的、几乎无声的叹息。
他没有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奇迹。只是久久地看着,直到眼睛发酸。
那天下午,凸起更多了,有些已经裂开极细的缝,隐约能瞥见里面一丝比针尖还细的、弯曲的白——那是幼茎努力探出头的姿态。
第五天,第一点真实的绿意,终于在晨光中勇敢地戳破了土皮。是两片子叶,极小,嫩黄中透着最浅淡的绿,像刚睁开的、懵懂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光亮的世界。
林舟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两点微不足道的绿色,看了很久。春风拂过他未束的长发,发丝扫过脸颊,有些痒。他没有理会。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最深处涌起,缓慢地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喜悦,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些被他亲手埋下的、微小沉寂的生命,真的回应了土地、阳光和水的呼唤,真的在这场静默的赌博中,选择了生长。
原来,种子真的会发芽。
原来,等待真的会有回响。
哪怕这回响如此微弱,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能随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或一只路过的鸟雀摧毁。但此刻,它们存在着。因为他。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一星绿意上方,隔着一小段温暖的空气。然后,极其轻柔地、几乎算得上虔诚地,用指腹最柔软的地方,碰了碰旁边温润的泥土。
周岩是中午过来的。他没去菜地,只是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片土地,然后落在林舟脸上。
“出了?”他问。
林舟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白菜,出了几点。”
周岩走过来,蹲在田埂边看了看。“不错。”他简单评价,伸手捏起一点苗根周围的土,搓了搓,“湿度还行。明天若是晴天,可以再稍微喷点水,不能多。”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仿佛这只是春天里最寻常不过的景象。但林舟看着他那沾着泥土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他那专注检查土壤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种平淡本身,或许就是最深的理解和尊重。在周岩的世界里,生命破土不是需要惊呼的奇迹,而是遵循时节律令的、理所当然的必然。
“南瓜呢?”林舟忍不住问。
“还得几天。”周岩站起身,“那家伙性子慢,根扎稳了,才肯抬头。”
他离开后,林舟又去菜地边待了很久。
萝卜垄也开始有动静了,土皮拱起小小的包。紫苏和荆芥的苗出得更细弱,几乎是贴着地皮的一层浅绿绒毛。每一个新发现的萌芽,都带来一阵微弱的、清新的战栗。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在笔记本上画下第一株白菜苗的样子。画得很拙劣,比例失调,但他仔细标注了日期、时辰、天气,以及那两片子叶的形态和颜色。
他写得缓慢而认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归巢鸟雀的啁啾声,交织在一起。
煤油灯点亮时,他将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窗台上,那盏灯静静立着,玻璃灯罩擦得一尘不染。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入深蓝暮色的菜地。已经看不清那些细小的绿意,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黑暗温暖的土壤包裹下,或许正悄悄地、努力地舒展着第一个真正的叶芽。
夜风带着晚春的暖意,和白天阳光储存在泥土里的余温,吹进窗来。
林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泥土和植物气息,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甜的、属于新生生命的味道。
很淡,很淡。
但他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