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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道强权可夺英,玄风自古重廉明。 得民心者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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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尚未驶出幽深的山谷,前方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火龙从山道两侧的密林中蜿蜒而出,将前路彻底阻断。
马蹄声、车轮声戛然而止。藤義猛地勒紧缰绳,右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他看向前方,只见数十名山民手持火把、棍棒、柴刀,沉默地站在路中央。他们身后,是更多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将整条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童殊撩开车帘,冰冷的月光与跳跃的火光一同照亮了他阴沉的脸。他看向百里镜悬,对方依旧安然坐着。
“你的人?”童殊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看似木讷愚钝的山野村夫,竟有如此胆量和行动力,而且来得这么快。
百里镜悬只是抬眼望向车外。
是住在山脚猎户家的父子,是曾在他病中送过一碗热粥的寡妇阿婆……他们平日里与世无争,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挡在了这辆代表着权势与威胁的马车前。
“让开!”藤義厉声喝道,试图用官威震慑,“此乃朝廷命官车驾,尔等聚众拦路,意欲何为?想造反吗?!”
没有人动。人群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猎户上前一步,朝马车拱了拱手:“这位大人,阿笛先生是我们山里人,是救了无数人性命的恩人。他说过,他不会出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让先生留下。”
“对!让先生留下!”
“先生不能走!”
“我们不能让恩人受委屈!”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规矩,也不再怕什么官府威仪,他们只知道,这个教他们认字、给他们看病、在灾年拿出自己口粮接济他们的阿笛,是他们的亲人,是这片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童殊再次看向百里镜悬,后者依然平静,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恳求,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或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童殊忽然全都明白了。
百里镜悬为何要在马车里,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刻,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那不是妥协,更不是畏惧。那是态度的展示——他可以开口,告诉你他是谁,也可以选择永恒的沉寂。
身份的袒露,不是为了寻求庇护,而是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线:你看,我知道,当你知晓我是谁之后,你就不能再像对待一个普通山民那样,肆意用强。
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是百里镜悬早已预料到,甚至有意让他看到的事实。
百里镜悬什么也没说,没有斥责,没有愤怒。他只是坐在这里,让童殊亲眼看着,亲身感受着——什么是民心所向。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个被无数帝王将相挂在嘴边、写在书里的道理……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难以言喻的渴望交织。
童殊想要百里镜悬,想要这个人背后的智慧、气度、无形却强大的力量。但他也意识到,用抢的方式,他永远得不到。
强扭的瓜不甜,强掳的人……心不在。
时间还长,有些东西,急不得。
藤義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等待命令。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有把握带着几名好手杀出一条血路,这些山民虽然人多,但绝非训练有素的精兵的对手。
可他也在童殊眼中,看到了罕见的犹豫……忌惮。
童殊缓缓放下车帘。
“藤義,调头,回行辕。”
“大人?”
“我说,回去。”
“……是。”藤義松开刀柄,调转马头。
马车在山民的注视下,沿着来路退回。
童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许久,才低低开口:“百里镜悬,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马车驶回了百里镜悬的院落。藤義勒住马,并未下车,只是静坐在驭者的位置上。
百里镜悬推开车门,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朝车内示意,从容得仿佛只是送别一位寻常的访客。
童殊坐在车内阴影中,没有动。他看着百里镜悬消失在院门后,听着那扇简陋的木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这一次进山,猎场所得颇丰——罕见的白鹿,成筐的珍稀药材,甚至还在鹰嘴崖的崖缝里寻到了几块品相不错的暖玉。随行的副官清点猎物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可这些,此刻在童殊眼中,都失了颜色。
他得到了山中的奇珍,却没能带走山中那个人。这让他觉得,那些堆叠的猎物,那些即将变成金银珠宝的东西,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走。”
藤義应了一声,调转马头。童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百里镜悬……百里镜悬……
就在马车即将加速驶离的瞬间,童殊忽地睁开眼,抬手掀开了身侧的车窗帘。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或许是最后再看一眼这座让他颜面扫地的荒山。
可就在那雕花的木棱上,一只小小的手正努力地扒着,手指短短的,泛着柔和的粉。
童殊一怔。
一个小脑袋从车窗下方探了出来,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抓髻,眼睛又大又亮。她显然没想到车里的人会突然掀开帘子,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另一只小手从背后伸过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个用木头简单雕成的小荷叶。叶片上的脉络只是几道浅划痕,拙朴却用了心。
曲散荷仰着小脸,小声地说:“给你……不、不高兴。”
她大约是感觉到眼前这个大人很不开心,就像她不小心打翻了粥碗,被阿娘轻轻说了一句时那样不开心。她觉得,这个人,需要一个小小的荷叶,就像她难过时,阿娘会给她一颗甜甜的野莓。
童殊盯着那只小木头荷叶,盯着那只努力举着的小手。他明明可以随手拂开,或者干脆捏碎这不知所谓的玩意儿。他甚至应该感到被冒犯——一个山野小儿的怜悯?
可是,他没有。童殊伸出手,有些僵,有点迟疑,轻轻拈起了那枚小小的木头。
曲散荷像又“嗖”地一下,缩回了小脑袋,扒着车窗的小手也松开了。脚步声起,她飞快地跑远了。
童殊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没有将那木头荷叶丢出窗外,也没有捏碎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收回了手,放下车帘。
“走吧。”他对藤義说,更沉,更哑。
马车这次没有再度停留,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