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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庆典 酒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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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很少参加商务宴请。
不是不能,是不愿。那些推杯换盏的场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弧度的笑容,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合作愉快”,转过身就开始算计你让出的那三个点利润。他宁愿在办公室吃盒饭,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虚假的热络上。
但这周的这场,他推不掉。
“林氏集团三十周年庆典”,地点在市中心最顶级的瑞华酒店。林振邦身体不好,这种场合自然由他代表出席。苏曼青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从西装款式到领带颜色,事无巨细。
“砚砚,这条领带太素了,换那条暗纹的。”
“妈,这条就行。”
“不行。”苏曼青从衣帽间拿出一条深酒红色的领带,在他胸前比了比,“这条好,显得精神。今晚来的可都是些重要人物,你得拿出林氏继承人的样子来。”
林砚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西装剪裁合身,是专门定做的,袖扣是银的,领带也是手工款。这一身行头,够楚默母亲吃好几年的药了。
他想起楚默。那个人从来不在意穿什么,洗得发白的T恤,磨出洞的牛仔裤,一样过得理直气壮。
“砚砚?”苏曼青叫他。
“嗯,就这条吧。”他收回思绪。
瑞华酒店的宴会厅很大,一层楼都是。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签到台旁边摆了个一人多高的冰雕,雕的是林氏集团的logo,透着冷蓝色的光。
林砚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宾客了。他刚走进大厅,就有几个人迎上来。
“林总!好久不见!”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林砚认得他,恒泰地产的老板赵德柱,林氏多年的合作伙伴。
“赵总。”林砚伸出手。
“令尊身体可好?听说最近在休养?”赵德柱握着他的手,一脸关切。
“好多了,劳赵总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柱拍拍他的肩膀,“小林总现在是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拉着林砚往大厅深处走,边走边介绍:“这位是新城投资的王总,这位是远洋资本的刘总,这位是……”
林砚一一握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职务、以及他们公司与林氏的关系,这是基本功,苏曼青从小就教他。
“林总年轻有为啊。”新城投资的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听说华东区那个项目,是您一手拿下来的?”
“王总过奖,团队配合得好。”
“谦虚了。”王总笑了笑,“我听说周氏也想分一杯羹,被您压了三个点?”
林砚面不改色,“商业谈判,各凭本事。”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赵德柱拍着林砚的肩膀,“小林总这话说得好,各凭本事!来来来,喝一杯。”
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香槟。林砚取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是好的,年份香槟,入口绵密,但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喝酒,酒喝多了,嘴就不严了。
“砚哥。”
周子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胸针,笑容温润。
“子珩,你也来了。”林砚微微点头。
“我爸让我来的。”周子珩站到他旁边,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赵总,王总,刘总,好久不见。”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赵德柱识趣地带着其他人走开了。周子珩端着酒杯,站在林砚身边,两人并肩而立,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周子珩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谢谢。”
“砚哥,你每次都这么客气。”周子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们认识三年了,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公事公办?”
林砚看了他一眼,“子珩,这是公共场合。”
“我知道。”周子珩放低声音,“我就随便说说。”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林氏集团三十周年庆,请了半个商界的人。银行家、地产商、投资人、律师、会计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最近的行情、政策、还有那些只有圈内人才懂的八卦。
林砚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周子珩跟在他身边,像一片影子。有人过来寒暄,他得体地回应;有人过来敬酒,他浅尝辄止;有人过来谈合作,他三言两语把对方的需求摸清楚,然后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别处。
周子珩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认识林砚三年了,见过他在各种场合的样子。谈判桌上的冷静,董事会上的果断,宴会上的从容。每一面都完美,每一面都让人心动。
可他知道,林砚还有一个样子,是他没见过的。
那是在奶茶店里,看着那个姓楚的年轻人时,眼睛里那种不加掩饰的柔软。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种眼神。
“子珩,”林砚忽然叫他,“发什么呆?”
周子珩回过神,“没什么,在想事情。”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砚被请上台致辞。他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他的声音很沉稳“三十年前,家父白手起家,创建了林氏。三十年后的今天,林氏已经成为业内领先的企业集团。这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也离不开林氏每一位员工的努力……”
他的致辞不长,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记笔记。
周子珩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他。灯光下的林砚,英俊,从容,光芒万丈。这样的人,应该站在这样的地方,被所有人仰望。
而不是窝在城中村的小奶茶店里,喝一碗十八块的姜撞奶。
致辞结束,掌声雷动。林砚走下台,立刻被人围住了。
“林总,说得好!”
“林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林总,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
林砚一一应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赵秘书跟在他身边,帮他记下需要跟进的人名和事项。
等周围的人散去,已经快九点了。林砚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楚默要到十点半才下班。
还来得及。
“砚哥,你要走了?”周子珩追上来。
“还有点事。”
“什么事?”周子珩看着他,“又要去那个奶茶店?”
林砚没回答。
周子珩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砚哥,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林氏的继承人,天天往城中村跑,跟一个奶茶店的小工混在一起。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那些董事们不会说什么?”
林砚看着他,“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可你代表的是林氏!”周子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引来旁边几个人的目光。他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砚哥,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替你不值。”
“子珩,你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但你了解吗?你认识他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就确定他不是图你的钱?不是图你的地位?”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定。”
周子珩被他这种笃定的语气噎住了。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珩,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他转身走了。
周子珩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发热,香槟在杯壁上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没擦,就那么站着,盯着电梯门慢慢合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酒渍,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桌上,搁稳了才松手。
“周少爷。”赵德柱凑过来,端着酒杯,笑嘻嘻的,“跟小林总吵架了?”
周子珩收起脸上的表情,换上惯常的笑容,“没有,赵总看错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柱碰了碰他的杯子,“周少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跟小林总,是不是好事近了?外面可都传着呢。”
周子珩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年轻人,抓紧啊。”赵德柱悄咪咪说,“小林总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周子珩点点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不甘心放手。
而城中村的夜,和瑞华酒店的夜,是两个世界。
楚默站在奶茶店柜台后面,在封一个外卖订单。店里没什么人,小玲在后仓玩手机,王店长又不知道跑哪去了,空调嗡嗡响着。
手机震了一下,楚默看了一眼,是林砚发来的消息:“晚点到,十点左右。”
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回口袋。
十点零五分,风铃响了。
林砚推门进来,还穿着宴会上的西装,但领带松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宴会厅时随意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保温盒。
“还没吃吧?”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宴会上拿的,没动过。”
楚默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盅炖汤,两份点心。一份海参饺,一份蟹黄烧卖。海参饺皮薄得透光,里头黑亮亮的馅儿能瞅见。烧卖顶上搁了点鱼子酱,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们有钱人的宴会,就吃这个?”他问。
“还有别的,但不好带。”林砚在柜台边坐下,“趁热吃。”
楚默看着那些点心,犹豫了一下。他确实饿了,晚上忙到现在,只吃了一个老周给的包子。
“你也吃。”他把一份推到林砚面前。
林砚笑了笑,拿起一个虾饺。
两人就这样站在柜台两边,分食着从高档宴会上带回来的点心。
“今天的宴会,人多吗?”楚默问。
“多,来了大半个商界。”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林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楚默咬了一口点心,“你这种人来这种场合,脸上笑着,心里在数秒。”
林砚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人很准。”
楚默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是松茸炖的,鲜美醇厚,他从来没喝过这种汤。一小盅,几口就没了,他喝得很慢。
“楚默,”林砚忽然说,“你想不想……”
“不想。”楚默头也没抬。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想。”楚默放下汤盅,“你那种世界,不适合我。”
林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适合?你又没去过。”
楚默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去过。上次跟陆清雨去商场,路过那种高档餐厅,门口的服务生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一样。”
林砚没说话。
楚默继续说:“我不是你那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你也知道。所以你不用想着把我拉进去,我也不想进去。”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林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
这个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怕走到一半,路就断了。
“楚默,我没有要把你拉进我的世界。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世界不是只有看不起人的人。”
楚默没接他的话茬,只说:“你今天不用送我。”
林砚还想说什么,楚默拦住了:“你听我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砚站起来,把空了的保温盒收进袋子,“我先走了,你下班小心。”
他走到门口,风铃响了。
“林砚。”楚默叫住他。
林砚回头。
楚默站在柜台后面,灯光照在他身上,他说:“路上小心。”
林砚笑了笑,“好。”
他推门走进夜色里。
楚默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林砚问他“想不想”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不知道风会不会把它吹灭。
他不知道林砚想说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答应。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清河旧区。
楚默下班回到家,沈秀英还没睡。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旧铁盒,一听见门响,手忙脚乱地往枕头底下塞,铁盒“砰”一声磕在床沿上。楚默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已经把被子拉平整了。
“妈,又翻那些旧东西。”楚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秀英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
楚默看着她。灯光下,母亲的脸色不太好,蜡黄,浮肿,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关节比上个月又变形了一些,中指和无名指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妈,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沈秀英应着,“今天那个新药,吃了好像没那么疼了。”
楚默知道她在撒谎。那个进口药,他看过说明书,起效至少要两周。但她这么说,他也没拆穿。
“默默,”沈秀英说,“今天楼下停了一辆车,黑色的,跟你那个朋友的有点像。”
楚默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下午,停了没多久就走了。”沈秀英看着他,“是你那个朋友吗?”
楚默摇头,“不是。他今晚有宴会。”
沈秀英没再问。但她那眼神,楚默看不太懂。像是心里压着什么,又像是怕什么,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赶紧躲开。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她眼里往外漫,想收都收不住。
“妈,”楚默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秀英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哪有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老看窗外?为什么看见楼下有车就紧张?”
沈秀英沉默了很久。
“默默,妈问你一件事。如果……如果你发现,妈以前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你会不会怪妈?”
楚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沈秀英摇摇头,“没什么,妈就是瞎想。”
她抽出被楚默握着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楚默看着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来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裂到窗户,跟干了的河似的。
“妈,”他说,“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都是我妈。”
黑暗里,沈秀英没有回答。
但楚默听得出来,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被子偶尔轻轻动一下,估计是她翻了个身,又停住了。那种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的感觉,比出声还让人难受。他就这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又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