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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冤家 找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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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入夜色。
车载导航显示,从云栖苑到清河旧区,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四十分钟。她跟着导航,穿过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拐进越来越窄的街巷。
路灯渐渐稀疏,两侧的楼房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窗户大小不一,有的用塑料布封着,有的晾着看不清颜色的衣物。
楼下堆着杂物,停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和电动三轮。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云栖苑里经年不变的檀香和鲜花,而是炒菜的油烟、下水道的潮湿、还有说不清来源的霉味。
苏曼青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
她摇下车窗,看着眼前的景象,这就是沈秀英住了二十二年的地方。那个女人,带着林家真正的血脉,住在这种地方。
她摩挲着方向盘,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敲门?对峙?还是……她说不清。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这种地方,出现一辆好车,总是扎眼的。
苏曼青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发动车子,掉头离开。她没有注意到,四楼那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
沈秀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她紧紧抓着窗帘布,那辆车她认识,不,她认识那个车牌。二十二年前,林家的车就是这种牌照格式。
她慢慢坐回床边,心跳得厉害。
她来了。苏曼青来了。
沈秀英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二十二年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个人有任何交集。可现在,她来了。
是因为林砚吗?是因为林砚和楚默的相遇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清河旧区的巷子便热闹起来。
最先醒来的是巷口卖早餐的老周。每天五点半,他准时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出来,车上摞着两个煤炉、一摞蒸笼、几桶豆浆。蒸笼一掀,白色的蒸汽呼地腾起来,裹着包子馒头的香气,整条巷子就这么被勾醒了。
老周今年六十二,在这条巷子口卖了二十年早餐。他老婆死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他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从凌晨忙到上午十点,收摊后去菜市场买第二天的料,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他的包子馅大皮薄,一块五一个,二十年没涨过价。老街坊们都说老周厚道,老周只是笑笑,说够吃就行。
“老周,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好嘞。”
说话的是隔壁理发店的老吴。老吴五十出头,剃了二十年头,手艺一般,但价钱便宜,附近的老街坊都找他。
他的店只有十来个平方,一面镜子,一把椅子,一个洗头的躺椅,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明星海报。老吴年轻时也出去闯过,去大城市打了两年工,没赚到钱,回来就开了这家店,再没挪过窝。他话多,爱打听,整条巷子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老吴端着豆浆站在摊边,一边喝一边跟老周聊天:“听说没?四栋那边,沈秀英家,最近老有豪车来。”
老周低头包包子,没接话。
“你说她家那个小子,是不是攀上什么人了?”老吴压低声音,“我每天晚上亲眼看见的,一辆黑色的,停在楼下,把那小子送回来。车里还有人,没下来。”
“人家的事,少管。”老周把包子码进蒸笼。
“我就是说说。”老吴喝了一口豆浆,“沈秀英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小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要是真能攀上个有钱的,也是他的命。”
老周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包包子。
六点半,巷子里热闹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都出来了。脚步声,自行车铃,电动车嗡嗡地过,声音搅在一起,嘈嘈杂杂的。
楚默就是这个时候下楼的。
他背着旧书包,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泛着青,一看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件事:沈秀英昨晚不对劲,楼下有辆车停了大概半个小时,还有母亲紧抓窗帘的那只手。
“小楚!上学去?”老周喊他。
“嗯,周叔早。”
“吃包子不?给你留着呢。”
楚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老周塞给他两个包子,又倒了一杯豆浆,“拿着,不要钱。”
“周叔,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赶紧吃,别迟到。”
楚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是老周的手艺。他吃着包子,站在摊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小楚!”陈锐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那头冲过来,车后座绑着一个快递筐,“上车!我送你!”
“你不顺路。”
“没事儿,绕一下。”陈锐拍拍后座,“快,要迟到了。”
楚默也没再客气,跨上了后座。电动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过早市,拐进了主路。
陈锐一边骑车一边说:“默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天送快递,送到你们学校那边,看见有人贴你的大字报了。”
楚默一愣,“什么大字报?”
“就……”陈锐犹豫了一下,“说你被有钱人包养了。还贴了照片,就是你从那个林砚车上下来的照片。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你。”
楚默顿了一下,“贴哪儿了?”
“教学楼门口,食堂门口,都贴了。后来被撕了,但我看见有人拿手机拍。”
楚默没应声。
陈锐从后视镜里看他,“默哥,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楚默想了想,他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金融系那些人看不起他,但也不至于做这种事。唯一的可能——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没什么,你先别管。”
陈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楚默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白问。
电动车在大学门口停下,楚默跳下车,“谢了。”
“客气啥!”陈锐挥挥手,“晚上我去店里找你啊!”
楚默点头,转身走进校园。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干干净净,大字报已经被撕掉了。但还是有几个路过的同学看他眼神不太对,背后也有人小声嘀咕,听不清说什么,不过猜也猜得到。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
他板着脸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
陆清雨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他,神情不太自在,“楚默,你来了。”
“嗯。”
“那个……”陆清雨犹豫了一下,“你看到公告栏上的东西了吗?”
“我朋友跟我说了。”
陆清雨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楚默,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你。”
“我知道。”楚默翻开课本,“谁贴的,查得到吗?”
陆清雨摇头,“教学楼那边的监控坏了,一直没修,食堂那边的也拍不到那个位置。我帮你问了保卫处,他们说会查,但你也知道,就是敷衍。”
楚默“嗯”了一声。
“楚默,”陆清雨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周子珩?你不是说上次他来店里找过你?”
楚默想了想,摇头,“不像。他要搞我,没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清雨看着他,还想说点什么,教授进来了。
上课的时候,楚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大字报,偷拍的照片,停在楼下的车。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是谁?周子珩?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林砚说过的话:“有人可能会来找你麻烦。不管是谁,你都别理,交给我处理。”
交给他处理?他冷笑了一下,他楚默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替自己处理麻烦了?
下课铃响了,他准备去食堂,走到门口,被几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穿名牌夹克的男生,姓方,叫方子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金融系算一号人物。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笑嘻嘻的。
“哟,楚默。”方子豪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最近发达了?傍上大款了?”
楚默盯着他,没说话。
方子豪凑近一步,“那车不错啊,黑色的,林氏集团的?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攀上高枝了。”
“让开。”
“别急嘛。”方子豪伸手搭楚默肩膀,“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搭上林氏的?教教兄弟们呗。都是同学,有好事别藏着啊。”
楚默挡开他的手,声音冷下来,“我说了,让开。”
方子豪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不让就不让。不过我劝你一句,那种有钱人,玩够了就扔了,到时候你可别哭着回来。”
楚默看着他,忽然笑了,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方子豪,你爸那个建材生意,去年差点黄了,是靠林家拉了一把才撑下来的,对吧?”
方子豪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要是林砚知道你在学校里欺负他‘朋友’,你爸那个生意,还能不能撑下去?”
方子豪的脸白了。
楚默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走出教学楼,手在抖。不是怕,是气。他烦透了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烦透了那种眼神,烦透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傍大腿的小白脸。
可他唯一接受的,就是那几盒药,凭什么要被人这样戳脊梁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了下去。
食堂里人很多,他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林砚发来的信息:“今天有空吗?晚上想请你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继续吃饭。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林砚:“怎么了?”
他想了想,回复:“晚上要上班。”
“那我等你下班,我们去吃夜宵。”
他盯着屏幕,手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饭。
做到他对面的陆清雨看着他,“是那个林氏集团的……”
“嗯。”
“你……不高兴?”
楚默摇头,“没有。”
陆清雨没再问。她看着楚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认识他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不高兴,是……不知道该怎么高兴。
下午没课,楚默去了图书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课本,却看不进去。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他心里那片阴云始终散不去。
他想起母亲昨晚的异样,想起她抓着窗帘的手,想起她说“有些事,做了就做了,后悔也没用”。
她在隐瞒什么?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父亲,没听说过任何关于父亲的事。每次问起,沈秀英都说“死了,别问了”。他以为是真的,但现在想想,母亲的语气里,不像是悲伤,更像是……害怕。
她在怕什么?
楚默趴在桌上,闭上眼,这些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从来没有答案,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巷子。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他蹲在楼下玩沙子。母亲在旁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跟隔壁的王婶说话。
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记得王婶问了一句:“这孩子他爸呢?”母亲没回答。他又问:“是不要你们了,还是……”母亲打断她,声音很尖:“别问了!”
他被那个声音吓醒了。
睁开眼,图书馆里还是那么安静。阳光已经偏西,照在对面的书架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四点半了,该去店里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在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食堂走,有人说说笑笑,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看见他,小声嘀咕了几句。他没理,径直走出校门。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他被挤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城市的傍晚就是这样,车流密密麻麻,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天空映成灰蒙蒙的橙色。
到奶茶店的时候,小玲已经在擦柜台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楚哥!你今天来得早!”
“嗯,下午没课。”
小玲凑过来,压低声音,“楚哥,今天有个奇怪的人来店里了。”
“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穿得很好的那种。她没买东西,就坐在角落里,看了半天。她问你什么时候上班?”
楚默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下午有课,晚上才来。她就走了。楚哥,那谁啊?你认识吗?”
楚默摇头。
他走到操作台后面,开始备料。姜、奶、糖、珍珠、椰果。手上没抖,脑子却乱成一团。
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很好,坐在角落里等他。
他想起林砚说过,有人跟踪他。想起昨晚停在楼下的那辆车。想起母亲抓窗帘的手。
他把姜丢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转。辣味慢慢散开,呛得眼睛有点酸。小玲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楚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说了没事。”
小玲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六点钟,店里开始上客人。放学的学生,下班的白领,附近的老街坊。楚默忙着做奶茶,收钱,找零。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反而清净了。
七点半,人少了些。他靠在操作台边,喝了一口水,手机震了,是林砚:“我八点到。”
楚默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八点整,风铃响了。
林砚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他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微微泛红。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小玲在后仓理货,王店长不知道去哪儿了。
“姜撞奶。”林砚走到柜台前。
楚默看着他,“今天没有了。”
林砚愣了一下,“卖完了?”
“料不够了,明天再做。”
林砚看着他,没说话。
楚默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你今天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事。”
“楚默……”
“我说了没事。”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楚默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教学楼公告栏前,有人正在贴什么东西。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楚默的照片。
“赵秘书发给我的,有人在学校里贴你的大字报。”
楚默看着那张照片,没吱声。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林砚收起手机,“不管是谁,我都会处理。”
“不用。”
“楚默……”
“我说了不用。”楚默抬起头,看着他,“林砚,你能不能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觉得你是在帮我,但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是被你包养的小白脸,说我傍大腿,说我不要脸。”
字字都跟钉子似的,林砚看着他,说:“对不起。”
楚默愣住。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被人议论。但楚默,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想包养你,更不是因为什么新鲜感。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你骂我也好,撵我也好,我就是想帮你。”
他停顿了一瞬,“你要是觉得我烦,我可以不来。但你不用为了这个,把什么事都自己扛。”
楚默低下头,看着操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糖浆,果酱,珍珠,椰果,都是些廉价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他的生活。
“林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突然不来了。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姜撞奶了,是因为你发现,跟我在一起,太麻烦了。”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楚默,你听着,我不会不来的。不是因为姜撞奶,是因你说我烦也好,说我多管闲事也好,我就是想见你。你骂不走我,撵不走我。”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楚默的手腕。楚默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林砚的手很暖,楚默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握在自己瘦巴巴的手腕上,问:“你图什么?”
“图你。”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动。
后仓里传来小玲的脚步声,楚默赶紧缩回手。
“行了。”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明天姜撞奶,照旧。”
林砚笑了,“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楚默,大字报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楚默没应声。
风铃响,林砚走进夜色里。
楚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手里还残留着那个人手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小玲从后仓探出头,“楚哥,林先生走了?”
“嗯。”
“你们刚才……”小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吵架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楚默瞪了她一眼。小玲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楚默低头擦台子。擦了两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林砚的对话框。
“明天见。”他发了三个字。
几秒后,回复来了:“明天见。”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云栖苑。
苏曼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那是私家侦探发来的调查报告,比之前那份更详细。楚默的学校,成绩,打工记录,社交关系,甚至连他小时候在巷子里玩沙子的照片都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据邻居反映,沈秀英从未提及楚默的生父,也从未有人来寻亲”
她盯着那行字,沈秀英从未提过生父,当然不会提。她怎么敢提?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林振邦今天又去了医院,例行检查。医生说他的身体在好转,但她知道,那只是表面。他毕竟五十五了,这些年操劳过度,底子早就亏空了。他能撑多久?五年?十年?
等他不在了,林家就是林砚的。而她,就是林砚的母亲,林家的老夫人。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前提是,林砚还是林砚。
如果楚默的身份曝光,不,不会曝光的。那件事只有她和沈秀英知道。沈秀英不敢说,她没有那个胆子。
但万一呢?
苏曼青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黑乎乎的,地灯把那些名贵树木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灯火亮成一片,跟金色的海似的。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约一个人。姓沈,沈秀英。对,就是那个。约她出来见一面。不要说是我,就说……是林家的故人。”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下午,楚默去上课的时候,发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是保卫处发的,说近期有不法分子在校内张贴诽谤性材料,已立案调查,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
楚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教室里,方子豪坐在前排,看见他进来,目光躲闪了一下。楚默没理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陆清雨凑过来,“楚默,你知道吗?方子豪今天被他爸打电话骂了一顿,骂了半个小时,整层楼都听见了。”
楚默怔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就听说他爸特别生气,让他别惹事。”陆清雨压低声音,“你说是不是林家……”
“不知道。”楚默翻开课本。
陆清雨便没再问了。
上课的时候,楚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砚发来的消息:“大字报的事,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再贴。”
楚默盯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林砚秒回:“谢什么,晚上见。”
楚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傍晚楚默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
他认得这辆车。
周子珩。
他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周子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奶茶。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又来了?”楚默走过去。
周子珩抬起头,笑了笑,“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你又不喝奶茶,来干什么?”
周子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楚默看着他。
“大字报的事,是我让人查的。不是我贴的,但我查到是谁贴的了。是你们学校一个叫方子豪的学生,他找人干的。”
楚默没说话。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他爸做建材生意,跟林氏有合作。林砚知道后,直接让他爸把方子豪叫回去骂了一顿。砚哥做事,总是这么直接。”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周子珩站起来,走到楚默面前,“我来是想告诉你,砚哥为了你,得罪了不少人。你以为方子豪只是个学生?他爸跟林氏合作了十几年,在董事会里有人。这事儿传出去,别人怎么看砚哥?为了一个奶茶店的小工,得罪老合作伙伴?”
楚默看着他,眼神冷冰冰的,“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真为他好,就离他远点。”
楚默笑了,那笑容浅得很,“你上次来,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次来,说让我离他远点。下次来,是不是要直接给我开张支票了?”
周子珩的脸色变了。
楚默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一步远。
“我告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他是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你要是有本事,让他别来。没本事,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周子珩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笑了,笑容和来时一样温润,“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楚默,你很有意思,难怪砚哥喜欢你。”
风铃响了一声,他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楚默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来回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门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早就融进去了,什么都看不见。
楚默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人说的话还在耳边转,一句一句的,理不出个头绪。
小玲从后仓探出头,“楚哥,又是那个人?他好帅啊。”
楚默瞪了她一眼,“干活。”
小玲缩回去了。
楚默走到操作台后面,开始磨姜。一圈一圈,姜汁慢慢渗出来,辛辣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磨得很用力,手机却在这个时候震了,是林砚:“八点到,给我留一碗姜撞奶。”
楚默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下,回复:“给你留着。”
窗外,夜色渐深。
清河旧区的巷子里,老周正把最后几张凳子往三轮车上摞,铁皮碰得哐哐响。老吴关了理发店的门,拎着两袋垃圾往垃圾桶走,塑料袋擦着裤腿,沙沙的。四楼那扇窗,灯亮着,沈秀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巷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云栖苑的方向,灯火连成一片,亮得跟白天似的,那是另一个世界。
她曾经也是那里的一份子。二十二年了,那些灯火早就跟她没了关系。